“等,”梁稼吐出一个字。

“情报大忌之一,先敌一步而妄动。”

……

李堰并不知道梁稼要等多久,而这也或许又是他不能问的。明大夫这里整宿燃着安神香,加之梁稼就在屋子另一侧,他终于不再多梦失眠。在隆盛堂养了几日,总算又有了点活人样儿。

期间贺绳来访,带着李秀月宣布了杨熹与方道虎的安排����今年需用石灰与苦楝粉灭蝗,请明大夫帮忙组织灵州各地医馆尽量凑齐,官府统一购入后,再由农户出钱向官府购买。

各地农户依据家中人口,历年税赋与财资,分为甲乙丙丁四等,分发不同券票进行补贴。其中甲等最富,官府不予贴补,丁等最穷,官府贴补八成。乙丙两等则分别贴补三成与五成。

若有家境实在困难者,经查验后可从官府贷出银钱,秋收后还本即可。

明大夫对这等安排倒无异议,颇大方道:“既然是为灭蝗,那从隆盛堂所出的石灰与苦楝粉,我只收个本钱。开春了,州中用钱的地方甚多。”

李秀月没想到明树能如此爽快,当即拱手道:“明先生高义,晚辈佩服。”

明大夫花白的眉毛抬了抬,笑呵呵道:“李大人,您别怪老头子多嘴。这法子好是好,却该如何推行下去?”

李秀月道:“灵州这么些里正、乡约、耆老,不是吃白饭的,统统组织起来,再有神策军从旁督察,也差不了事。”

明树闻言一顿:“哦?李大人要留在灵州么?”

听见明大夫这么问,李堰不由得嗓子发紧。

“怎么会?”李秀月又道,“杨大人的意思是,我和这位李大人……”

他冲李堰点点头。

“再过一阵便要启程返回长安,至于随我与叶大人而来的神策军,是要留下的。有什么事,您尽可以同他们交涉。”

“李主事,您也尽可以预备着收拾铺盖细软了。”

李堰勉强笑了一下,冷淡道:“多谢李都统告知。”

……

三月初一,李堰和梁稼经过一番诊治,终于得明大夫首肯,得以迈出隆盛堂大门。临走之前,梁稼反常地扭捏一下,掏出一锭银子。李堰又想学样,也慌忙掏出银子。

明大夫也没拒绝,接过来掂了掂,又丢在他们身上,怒道:“谁差你们俩这点钱!往后少作妖,让老头子省点心就行!”

银锭从身上弹开,又掉到地上。梁稼撇撇嘴,捡起来,嘟囔道:“就显得你有钱了……”

明大夫眉毛倒立,再要发作,梁稼却扯着李堰一步跨出门,徒留年轻人一句礼貌的告别。

“多谢明大夫!”

老人家的怒吼远远传来:“梁稼,你跟李大人学学!”

“他叫你跟我学什么?”李堰一头雾水。

“讲礼貌?”梁稼耸耸肩,翻身上马冲李堰伸手,“走吧,去喝羊汤。”

马蹄哒哒一阵,二人终于喝上了梁稼心心念念的汤,吃过晌午饭,又要带他去盘渠口看河。

李堰再要上马时,哑巴突然跺了跺脚,鼻子中喷出两股白烟。

梁稼一阵尴尬,拢着辔头同它耳语片刻,不无遗憾地抬头道:“它好像有点嫌你重。”

李堰道:“其实我最近还瘦了……算了,我回家去牵安乐吧。”

梁稼也没上马,松了缰绳交给哑巴自己叼着,与李堰并肩而行。

“你走的时候,把安乐也带走吧。我交割完了,现在它是你的马了。”

李堰脚下一顿,问道:“交割?”

“就是买下来了,”梁稼含糊道,“没多少钱。”

即便再不通军事,李堰也知道安乐这种品相的军马必定便宜不了,怎么也得个几十两银子。

“多少钱,我给你,”他坚持道。

“它真不值钱,”梁稼道,“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够买八十来匹安乐这样的马……”

哑巴在后面不满地大叫一声。

“好好好不买,我就你一匹马。”

梁稼敷衍着哄一哄哑巴,又道:“总之算我送你的。”

李堰忙着算数,随即惊道:“你怎么……”

“……你该不会以为我很穷吧,”梁稼捂脸沉默着,“我领都尉的俸禄,又是夜不收……哎,你这小子。”

“行了,你老老实实拿走,送匹马还送不穷我!”

李堰却道:“我不要这个,梁兄送我点别的。”

“待会儿我就告诉安乐,说你不要它,看它咬不咬你,”梁稼笑道,“那你要什么?”

“柳条,”李堰定定道。

梁稼浑没想到这茬,一头雾水道:“你干嘛?马不吃这个。”

“谁要喂马了!”李堰叹气,解释道,“柳同留,友人分别时相赠垂柳,以表不舍。”

梁稼道:“……这种东西哪有你自己张口要的。”

李堰瞟他一眼,哼道:“我若不要不张口,你想的起来吗?”

梁稼哑口无言,辩解道:“灵州这边,不兴这个,而且我们只有旱柳。”

“那就旱柳,反正我走那一日,你要折柳送我!”

李堰一锤定音,再不容梁稼推诿半分。

作者有话说:

现代情报学的小tips:掌握了一点证据时不要着急,尽可能诱导出一条线,再做行动。

以及梁稼对方道虎的试探来自KGB的经典排除叛徒小妙招。

是害羞脸红的小李和心情很好的梁哥

第116章 暂别

关于马的事儿, 梁稼鲜有失算的时候。

今日却破天荒了。

安乐在一番鼓动后,也没上嘴也没抬腿,只委屈巴巴缩在马厩一角, 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呐, 这是生你气了, ”梁稼坐在食槽上, 递给李堰一把刷子。

“给它刷刷毛, 哄哄去。”

李堰无奈地看了梁稼一眼,叹道:“梁兄,我觉得它是装的。”

梁稼只觉好笑,心道装的就不用哄?我还老觉得你是装的呢!

“去呀,”他催促道,“回了长安就是你俩过日子了,我可不跟着说和了。”

李堰再叹一口气, 也不知是在问谁:“就此一别,还能再见吗?”

梁稼却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任由这话落在地上。他推推李堰的腰,转移话题道:“快点吧, 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河?”

“……你就不能许我一句?”

李堰摇摇头, 接过刷子,把安乐堵在墙角谈心。

谈了一阵子,也不知他保证了什么, 把安乐骗得摇头摆尾, 脚步踢踏,自觉咬了口嚼子,整装准备出门。

二人一路行到盘渠口,正值太阳西斜, 卡在两峰之间,黄澄澄像个橘子。梁稼伸手捞着晚风,感慨道:“暖和起来了。”

“是,”李堰道,“这里是二月二十四开的斗门,放水洗渠两天,如今正在洗田。泡个几日洗去盐分,就得排水,再另换水灭蝗虫,加上晒地的功夫……”

“我恐怕是等不到播种了。”

梁稼远眺盘渠,一时无言,又见李堰不再说话,终于反应过来应当说点什么,便支吾道:“什么时候走?”

“你就不能问点别的?”

李堰实在生不动气,暗中劝自己道,梁兄就是这个脾气,别指望着他能说出什么依依惜别挽留的话来。

梁稼摸摸鼻子,望天道:“这不是,得寻个时候给你折柳去。”

……能愿意为我折柳,已经很好了。

“还不知道,不过应该快了,”李堰道,“我明日去见杨大人,到时候或可知晓。”

提及杨熹,梁稼却骤然转过身,一扯李堰的衣领,叫他附耳过来。

李堰乖乖低着头,直觉梁稼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要托付。

“两件事,你帮我转告杨大人。”

李堰问:“明天?”

梁稼道:“不,出了灵州,寻个只有你们二人的地方。如果寻不到,就回长安再报。”

李堰道:“好。”

梁稼问:“第一,冬草场。图你记得吧?”

李堰点点头。

“简单画给杨大人看,告诉他找到了。他要问起怎么找到的,你就把阿莫浑那点事如实说了。但接下来朝廷的打算,你不要多问。”

“第二,告诉他方道虎思念家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深意,我尚且不清楚,请杨大人定夺。”

“他的嫌疑排除了?”李堰问。

“暂时,”梁稼轻笑一声,“毕竟我平安回来了。要么是他过关,要么是我还不够重要,不足以使他暴露。”

李堰应下,又问:“你不写点什么?只靠口头传话,杨熹未必会信。”

梁稼道:“他爱信不信!此事出之我口,入之你耳,由你转达,最保险不过。多写一笔,就有被旁人看去的风险。你们离开灵州,方道虎必带人前去送行,其中难免混进不该来的人……”

他一头卷发绾成一束,发梢垂落,轻轻蹭着李堰的脖颈,实在有些痒痒。再一抬眼,那道愈合的弦伤近在咫尺����

李堰突然感觉丹气好像还没散干净。

他摸摸脸颊,后退一步走脱了梁稼的钳制,郑重道:“明白了。那么我给你写信,是不是也不能言及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