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众人在紧张什么?

刘君绮以帕掩口,又咳嗽两声,方才问道:“你们夫人呢?”

管事低头向侧边一让,带路道:“夫人在屋中恭候殿下呢,您这边请。”

公主嗯了一声,扶着紫阳的手向里进。皮甲一时轻响,公主府上亲兵也欲跟进去。

管事忙道:“殿下,殿下。方大人不在家中,府上只有夫人与少爷小姐,这么些个外男进来,可算怎么回事……”

刘君绮回头看他,面上带着一丝不解:“这都是本宫府上亲卫。你将他们拦在外头,你来保护我的安危?”

管事使劲儿陪笑,连牙花子都快掉出来了。

“殿下这话就折煞老奴了。这是方大人府上,我家夫人与您都是宗亲贵胄,又不是贼窝,也没有贼人……哪儿用得着这么多英雄好汉护着您?”

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刘君绮皱了皱眉,似被说服一般,挥手同亲卫头领道:“你们且在外候着,本宫去同堂姐说会儿话,也要不了多久。”

一进院,远远便见堂内空无一人。

山羊胡管事察言观色,忙解释道:“殿下恕罪。我们夫人一向体弱,近日又赶上变天儿,身子实在不爽利,起不来床。绝不是故意怠慢您!”

“无妨,”刘君绮神色不变,微笑道,“本宫正是知道堂姐病了,才前来探望。原本说陛下与娘娘亲自来,可惜……”

她长叹一口气,淡色眉宇之间结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陛下这头风又犯了,还不知何时能好呢?”

管事神色一闪,忙低着头引路了。

因着同为宗室,又都是女人,刘君绮入内时只象征性通传一声。安和郡主赶忙要起身相迎,却被青炎又伺候上了床靠好。

“夫人不必多礼,殿下体恤您病着。”

安和郡主似真是病了,面色蜡黄暗沉,鬓发掺白。

唯有额上一圈绣鸾鸟纹棕抹额,堪堪叫整个人显得精神一些。

“劳动殿下前来探望,妾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招呼着婢女道:“绘风,取最好的明前茶来。”

刘君绮靠着窗边贵妃榻坐下,笑着同郡主寒暄:“嫣姐姐,咱们也得有几年不见了吧?”

“是啊。”

郡主听到这等小时候过家家的称呼,一瞬似回忆起了闺中岁月,也不禁绽开一个笑脸。

“是有两年多了。”

侍女奉过茶,便退回门口候着。

刘君绮捧着茶杯,撇了撇浮沫,不饮,却感慨道:“从前是我病着见不了人。如今我好了,你却又病了。真不知道这是什么运气……”

“妾这病,是从前月子留下的老毛病,原也不要紧。倒是殿下您……”

安和看向刘君绮青筋毕露的手腕,哀叹道:“从前受的伤,可还犯么?”

刘君绮笑着摇摇头,将茶盏放回了小几上。

“年少轻狂呐……总觉得自己头脑好武艺高,谁受伤也轮不到我。现在上了年纪,才都报应回来啦。”

“快别这么说,”安和忙道,“殿下还比妾小六七岁呢,您都算上了年纪,可让我还怎么活?”

刘君绮却不搭腔,长叹一声,又感慨起了往事。

“我依稀记得,小二十年前,我第一次领兵守苇泽关,三面强敌环伺,好不凶险。我与驸马本都做好死战守城的打算了,却不想方大人天降神兵,从太行山里杀出来,解了苇泽之困。”

“这么算起来,方大人倒还是我与驸马的救命恩人呢。”

一听人谈起丈夫,安和郡主转瞬红了眼眶,强笑道:“苇泽之困明明是陛下领着神策军解的。我夫君不过是从旁襄助,做一军侧翼,哪里能担得殿下这等谬赞。”

刘君绮依旧不接话,自顾自说下去,又道:“哎,算起来,方大人戍守灵州多年,也许久未曾回来过了。”

“现在再见面,我恐怕都要认不出了。”

安和端茶的手骤然一僵,没再吱声,安静地听下去。

“嫣姐姐同方大人南北相隔多年,一人抚育儿女,真是辛苦了。”

“兄妹俩呢?且叫来让我瞧瞧。”

安和心中更加困惑。

她与长公主虽然是堂姐妹,面容上各随了父亲,因此颇有几分相似,而性子却是天差地别。

刘君绮从前做过将军,后来身体实在亏空劳损,才辞了军职,专心做起了长公主。她与驸马恩爱归恩爱,却多年没有生育,平日里也不见多喜欢孩子。

怎么今日倒是特意来此,要见方若微和方若祁了?

她迟疑着,唤过绘风,叮嘱道:“你去叫他们吧,面见贵客,要收拾妥当些。”

“夫人放心。”

绘风点点头,领命而去。

房门吱呀一声合拢,青炎与紫阳不知何时走远,守在了门口。

刘君绮霎时变了脸色,先前的笑模样一丝一毫也看不见。

她盯着堂姐病气沉沉的脸,问道:“你那管事是行伍出身,你知不知道?”

安和怔愣着点一下头,却不发一言。

“你府上的事,我都查得差不多了。”

长公主压低声音,咳嗽道:“方道虎……咳……说他很想你和孩子们,他想回长安了。”

安和的面容霎时灰败一片,喃喃道:“怎么会?妾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刘君绮看着素来娴雅文静的堂姐,有些搓火。

“我都亲自出马了,还能叫你们出事儿不成?”

安和不可思议地抬头。

“绘风是你自己的人?”刘君绮问道。

安和忙点点头,低声道:“夫君他当真……我们都能平安吗?”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绘风领着两个孩子。

“你写封信给方道虎,要写什么你自己掂量。三日后我再来一趟。”

刘君绮飞快道:“我帮你寄送出去。”

一阵春风乍起,两个少年人低头入内。

刘君绮立马洗去了一脸凝重,换上慈祥的笑,对两个孩子招招手。

“若微,若祁。都长这么大了?过来叫姨母瞧一瞧!”

刘嫣与刘君绮这对儿堂姐妹许久未见,一时竟有聊不完的话。

见过孩子们,刘君绮又关心起了堂姐的生活起居。

临走前,她特地从袖中拿出一面令牌,递到刘嫣手中,方扬声道。

“陛下近来琢磨着,也叫宗室子弟上太学见识见识。哪怕不与科考,学些本领也是好的。嫣姐姐若有心,等好起来了,不妨也进宫找陛下坐坐,商议此事。”

刘嫣双手接过,强起身谢道:“陛下关怀,妾感激不尽。”

刘君绮却道:“不用那么客气,算起来,你也是陛下的堂姐嘛!”

说完这句,她随即咳嗽两声,方才款款而去。

管事低头相迎,复听长公主有气无力道:“好生照顾你们夫人。国朝郡主,也应当是极尊贵极体面的。”

“自然,自然。多谢殿下记挂。托您的洪福,我们夫人定能早日痊愈。”

刘君绮似是疲累极了,撑着青炎的手,一路咳上了马车。

而那盏刻意奉上的明前龙井,自始至终搁在原地,一动未动。

……

那边得月楼的宴席却早就散了,杯盘狼藉,连一杯茶都没剩下。

李堰一如既往不饮酒,洛俊良则是酒量好极,喝多少都似没喝。

此刻只有这两个人清醒地立在门口,看着各家仆从将醉醺醺的少爷扶上马车。

崔伦尤为不舍,拍着李堰的肩道:“贤弟呐,看来真是有缘无份!咱们只能当一辈子的……嗝!”

“好同窗了!”

李堰向后一闪,躲过了醉鬼的趔趄。洛俊良哈哈大笑一声,又问。

“什么有缘无份?崔兄要做什么?”

“没什么……”

李堰神色平静:“他想撮合我和某位崔家小姐。”

“这本就不可能。更何况,我有心上人了。”

洛俊良来得晚,根本没听到那一番话,此刻不免双眼圆瞪,吃惊道。

“谁家的姑娘啊?”

“你们不认识,灵州灵武县人。比我大七岁。”

“啊?”

洛俊良目瞪口呆。

“还有啊,”李堰慢悠悠拨弄一下腰间躞蹀带,“不是姑娘,是个男人。”

“啊?!!”

洛俊良惨叫一声。

“怎么了?”

李堰转过脸来,拧着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