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老仆人垂着头,半分没有多问,但闻马蹄踏响积水,一路自丰云街而去。
正月里,于帛鸣带走三爷,也是如此的深夜。
老仆人尚不知李堰要被这望之不似善茬的神策都统带去何处,只能暗暗祈祷,叫他早日回家。
风吹冷雨,刀割一般打湿了李堰面颊,天边紫电闪烁蔓延。万物昏蒙朦胧,只有马蹄声,心跳声,呼吸声。
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紧要。
李堰咬着牙,抹去面上斑驳的水渍,冷热交织,分不清是雨是泪。
流水顺着领口滑入胸膛,中衣洇湿紧紧贴着胸口,束缚着心脏的搏动。
五脏六腑拧在一处,又骤然剥离,带来一种难耐的痒意和窒息,
他抓挠着脖颈,仿佛要溺毙在这场大雨中。
不,不行!
我要去灵州!
是生是死,我都要见到梁稼!
李堰发狠按住了胸口,那块小巧木牌直抵着骨头,尖锐的疼痛瞬间击穿心脏。
但他却感到绝类报复的快意。
如此,魂魄方才归位,胸腔重新鼓胀而起,拉风箱似的喘息着。
李秀月偏过头看一眼,见他尚坐在马上,没有跌落之忧,复扬鞭催马,向城北一路疾驰。
长安北大营外,五百具装骑兵于雨中肃穆而立。人马俱无声,雨点打在皮甲上,沉闷厚重。
李堰随着一勒缰绳,停在众人之前,气还没喘匀,又听得身后马蹄声。
二骑为首,疾驰而来,身后拖拉跟着十几号人。自身形而视,为首一人是杨熹。
另一位则十分眼生,宽大斗笠遮住上半张脸,只剩一段下颌露在外,其上胡须横生。
他沉默着张开手,掌心一团金铜之色,哪怕于黑漆漆的雨夜,也不容忽视。
五百甲士见状,齐齐振刀。李秀月策马上前,冲那男人耳语几句。
李堰依稀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只点头,并不管李主事究竟是谁,一开口,雄浑之声响彻雨夜。
“奉陛下令,北上灵州。”
暴雨中,战马沉默着扬起四蹄,随着雷声踏响大地。
长安至灵州,凡千二百里。
寻常人纵马疾驰则七日可抵。
李堰低伏上身,鼻尖触上了安乐湿淋淋的鬃毛。
马儿身上干燥温暖的尘土气不见丝毫,它轻轻喷了个响鼻,抖了抖耳朵。
三、二、一……
时间一到,李堰强迫自己抬起了头,眼睫上尽是水雾。
他竭力远眺,但黑云低垂,举目不见四方。
作者有话说:
公布一下小李和梁哥的植物塑。
是七叶龙胆和马兰花哒!
第136章 火攻
五月初四, 灵州。
凌晨的月亮似弯钩,毛绒绒隐蔽在云层中。
河间府,万山关大营中, 一间卧房大敞着窗户, 梁稼斜斜靠在榻上, 顺着困意一顿一顿点头。
前日下午, 杜衡领着一做布衣打扮, 风尘满面的中年人神色匆匆进了刺史府,待到黄昏时分诸官吏下值,二人仍未从方道虎处出来。
魏云谦立刻差人传信,言刺史府的马倌收拾中年人的马匹时,认出那钉蹄的方式并非灵州所有。
梁稼赶到,一见这马鬃毛与尾毛,顿时道:“长安来的。神策军, 李秀月的马就是这个扎法。”
夜晚的刺史府寂静非常,两盏灯笼高挂门楣,似野兽两只猩红闪烁的利眼。
一个长安远道而来,兴许还是神策军的人, 与方道虎如此连夜密谈, 当为何事?
梁稼拧着眉,隐约有了个猜测。
第二日一早,方道虎召集手下, 不消多时便推出去一个司马, 三个亲兵下狱。理由皆拙略可笑,仿佛是故意找茬儿,混不似他向来不拘小节的宽厚。
灵州上下一时噤若寒蝉。
魏云谦见这一切,未免不安极了:“方大人怎得又突然动手了?这些人是不是他写回执……”
梁稼竖起一根手指, 抵住嘴唇,低声道:“他的妻儿,或许已经平安了。来报信的是神策军。”
陛下考察多时,终于对太上皇的旧日心腹卸下防备,主动示好,施恩保下了安和郡主与一双儿女。
而方道虎必然投桃报李,还皇帝一个清净的灵州。
秦千秋盯着那巨幅军图,恨声道:“只难为我们忍了如此久,终于云开月明了。”
“恐怕是……没这么简单。”
梁稼捻一捻手心的热汗,起身道:“若方大人就这么轻易跳反了,我倒觉得不对劲。”
“困兽犹斗、狗急跳墙,还是小心些为好。”
年轻旅帅们顿时神色肃整,于帛鸣请示道:“头儿,您有什么打算?”
“于帛鸣,你的人打散,埋伏起来看好灌渠。至于何处要紧,去找贺绳和顾改川。云谦,你盯着刺史府。千秋带人去守仓城。”
梁稼似在算着什么,一瞬之后再抬起头,眸中精亮无匹。
“元双,你点三百五十号人,随我北上。”
四人齐齐一凛,领命而去。
夜不收披甲带弓,黑衣黑马,于黄昏时分无声开拔。直至北长城,倒解了当地守军的燃眉之急。
灵州人口凋敝非一日两日,这年头能凑出两万来会拉弓砍人的士卒,已是了不起中的了不起。
这两万来人齐齐上马,披甲冲锋自然是一副再壮观不过的景象。兵锋所指,哪怕是最凶悍的阿图烈,也得掂量着退避三舍。
但如今撒豆子一样,士卒们戍守各府各县,西、北两道防线。这两万余人便不够看了。
北长城素来是迎敌的前哨,各处戍堡哨卡林立,再次分散了本就不富裕的守军人数。
武略、河间与保静二府一县根本做不到处处兼顾,只能集中兵力戍守历来敌袭频繁的落云口至大青口一线。
此地直面高云草原,地势开阔平坦,极便敕戎骑兵操纵器械,冲锋攻城。
秋冬时期,王部南下劫掠粮食人口,十次有八次是由此进入灵州,顺着黄河一路南下,便能路过几个大粮仓,直逼最富庶的灵武与回乐二县。
梁稼对长孙弘光的排布并无异议,只问道:“你们同静城与回乐通过气了?”
长孙都尉点头道:“这俩地方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们都挡不住,也趁早别指望他们。”
梁稼默然一瞬,手指不自觉摩挲着,寒声道:“那么,我再分一百人给你?”
长孙弘光却笑,蒲扇一般的大手摆了摆:“算了,你的人留着去河间吧。那儿更用得上你,我这里真打起来,还得差使你做奇兵断后援呢。你若也堵在保静和武略,到时出都出不去”
梁稼摇摇头,轻哼道:“乌鸦嘴,但愿别。”
……
只是,也不知这句话说得是哪里不合适,随即触怒了神灵。
月色融融、凉风习习的静谧夜晚,一阵惊人的锣鼓乍响����
梁稼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自榻上弹起扣了胸甲,挂弓佩刀向外而去。
西边山峦上,冲天烽火闪烁!
梁稼眯着眼,顷刻间辨别出来。
又是恶梅口,二千五百人!
这点人马放在开阔草原上,或许还堪招架,但若是拧成一股叩关,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只是幸好,保静与武略提前防备,此刻只燃了敌袭烽火,而非求援烽火。
万山关地处偏僻,若走长城前去支援,纵使马匹疾驰,恐怕也不甚来得及。
此地校尉正琢磨着是否分兵向西驻守,左右万山关不是首当其冲的关口,兵卒留此无用,还不如随时预备着驰援西边。
他的副官则一力阻止,劝说道:“万山关一共才有多少人?倘若敕戎还有伏兵,分兵便是自寻死路了!”
那校尉一瞪眼,似要斥责副官,却被梁稼一言打断。
“王部折腾了这么一大通,该只有两千五百人吗?射雕手与先遣斥候大批至狼山,只是闲得没事,在水草丰美牲畜生长的季节来场秋掠?”
他冷笑着,反问道:“如果是你们,你们这时候南下,是为了什么?”
校尉与副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掠地……他们疯了!”
“疯了吗?我看没有。昨日巡边的斥候回报了什么,不用我再提醒你们。”
有山必有陉,有陉必有口。万山关正卡在敕戎自东线南下,必经的陉口之上。
自万山关向西北十里,有一山间牧道常做通行之用。
正是这处,于昨日发现了新鲜的马粪。
梁稼起身,对校尉道:“再拨一百五十人,随我出长城。”
“骑兵?”
校尉忙道:“我们凑不齐……”
“步弓手,”梁稼道,“如果可能,打一场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