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李云楼也不恼:“你不值得怀疑吗?”
室内刹那陷入一片死寂,李云楼与梁稼两相对峙,李秀月和岳无伤大气也不敢出。
唯独李堰开了口。
“李大人,梁校尉不是……”
梁稼却按住了李堰的手,示意他莫要为自己辩解。
“李大人,您既然怀疑我,那应当是您去找证据证明我是奸细。”
梁稼伸着一条伤腿,八风不动,甚至有闲心笑一笑。
“我自认不需向任何人证明我不是。”
这话对李云楼这等身居高位的将领,想来是极严重的冒犯。
岳无伤脸色更差,李秀月则满腹狐疑����李大人这是怎么了?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到了灵武,反倒变卦了?
没成想,李云楼仍然一副闲适模样,歪倚着圈椅,摸摸下颌扎手的青胡茬。
“闲谈玩笑而已,梁校尉何必如此当真?”
梁稼不甘示弱,回敬道:“李都统,神策军中有这等规矩,能拿将士之忠心开玩笑吗?”
李秀月一点不欲掺合到梁稼同李云楼的事端中,只恨这位“李云楼”的性子一点没改,在江淮什么样,在灵州就什么样。
真是只有那谁能伺候得了!
他连忙打圆场道:“梁校尉,这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李大人,今日不妨就到这儿,大家也各自休整一二。敕戎已然退兵,小狐贤王被生擒,梁校尉又捉住了奸细,咱们是不是……”
“也好。”
李云楼想一想,转头问岳无伤道:“岳大人,回乐现在如何?应当不被兵灾所害了吧?”
岳无伤倒上一口气:“有叶县令统筹得当,回乐此番损失虽不算小,但已然开始重建了。”
“那就好,”李云楼笑一笑,吩咐李秀月,“找人去传叶擎,明日来灵武见……”
他犹豫了一下,指指李堰:“来见小李主事。”
李秀月哭丧着个脸,勉强称是,心中却为这曾经的同僚默哀着。
李堰则满脸不解,径直问道:“李大人,为何是来见我?我要见也是见……”
李云楼却长叹一声,打断道:“哎,说是来见我,他恐怕就不来了。”
说罢,他起身就走。
梁稼轻嘶一声,问李秀月道:“这什么意思?”
李秀月木着脸,良久才艰难挤出一句话。
“梁校尉,这你就别问了。明天等叶擎一来,不久见分晓了?”
作者有话说:
小李: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梁哥:……他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滴?谁在魁山上给他点化的,怎么一会儿精一会儿呆的!
第139章 亲吻
明大夫拄着拐火急火燎赶到已经改成临时医馆与监牢的刺史幕府, 先给半死不活的杜衡和岳无伤敲了病,一声接一声叹息听得众人忍不住发抖。
“明大夫,这……还有的治吗?”
蒙期悄悄问。
明树唰唰几笔开了药方, 吩咐伙计:“这两个人按照这个药, 先喝三天, 每日早晚施针看看反应。肺要是没事, 便没事了。要是有事……”
他沉沉道:“神仙难救。”
李堰看着不知生死的杜岳二人, 心头一颤,问梁稼道:“这二位,是伤在什么地方了?”
梁稼移开眼:“胸口贯穿。莫飞晴记得吧?”
李堰点头。
“他兄长,就是这个伤法。我救了他,后续养得不错,侥幸捡回一条命来,却再也上不了战场。”
梁稼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面色不善:“刺史府中事发突然,大多数人都没来得及穿胸甲,这才……他们俩算运气好的,活下来了。至于方道虎……”
“也罢, 不提他了。”
明大夫开完方, 又盘查了此地的药材是否够用,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李堰与梁稼。
“李大人, 您回来啦。”
老头儿冲他招呼一声, 随即道:“现在咱们仨,我是腿脚最利索的吧?”
他挥挥自己的拐杖。
李堰低头不语,梁稼轻啧一声。
“走吧,跟我回堂里。”
明大夫道。
梁稼自从回乐城下交兵, 小腿伤可见骨。他又挺了三天才去找明大夫看伤,一进隆盛堂,便被老人家一把剥夺了骑马之权利。
刺史府外,哑巴套着一辆小车,丝毫没有自降身份的苦恼,反而是带着车兴冲冲迎上来,很有礼貌地和李堰打了个招呼。
李堰受宠若惊,伸手要摸摸马儿的鬃毛,又被躲开了。
梁稼还没什么好脸色,一言不发钻进了车中。李堰跟着上去,二人肩并肩挤在小车中,膝盖随着车轮辘辘轻轻碰在一起。
李堰拉住了梁稼的手,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冷言冷语一句话噎回去。
“那些糊涂话,我可以当你没说过。”
李堰轻笑一声,笃定道:“可我说了,我没糊涂。我就是喜欢你,我要随你留在这里。”
“梁兄喜欢我吗?”
他悄悄问。
梁稼猛然挥开他的手,闭上眼不再说话。
李堰却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旁人都说我聪明,我倒觉得自己笨得很。梁兄,我早就喜欢你了,早到我也不知什么时候。但我以为我只想和你做兄弟……”
“后来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你要和别人成亲了。”
梁稼睁开眼,对前面赶车的伙计道:“能不能快些。”
伙计连忙称是。
他又瞪着李堰,恶狠狠问道:“你能不能消停点儿!”
李堰似乎是真被他吓住了,沉默有一阵儿,又去拉梁稼的手,使了力气包在手中。
“梁兄,你说你不喜欢我。我就不再说了。”
梁稼闻言一窒,心道这小子哪儿学来的流氓手段,可是谁教给他的?
“……我不喜欢你。”
他勉强道。
李堰穷追不舍:“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喜欢我。”
梁稼迫不得已,只能对上了那双眼睛����困倦的黑青色近乎绕了两眼一周,眼白细细密密爬着红血丝,蛛网一样。
这是一双再狼狈再疲惫不过的眼睛,但黑色的瞳仁却闪闪发亮,正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
“我不……”
后三个字就在舌尖上,轻轻一抬便能送出口,但却卡死在牙关之间。
他抿着嘴唇,正不知如何是好,马车骤然一停,轻轻到站了。
梁稼如蒙大赦,瘸着一条腿跳出了车厢,头也不回进了隆盛堂。
李堰却不气馁,神色平静下了马车,不忘冲车夫道谢,才从容挪进了医馆中。
明大夫处置这等伤口很有经验,点着拐杖风风火火进了屋,连声叫伙计预备麻药和刀具。
李堰则被请进了浴室,出来时头发还滴滴答答落着水,洇透了绢衣。
明大夫为他抹上麻药,三下五除二剜走了腐肉,敷着药包好,一拍李堰的肩膀道:“年轻人,身体好,你这没两天就不碍事了。”
“倒是你,伤到骨头筋络了,能不能老实养几日?”
他问梁稼。
哑巴在明大夫手里压着,梁校尉哪敢说个不字,忙忙点头,又不服气地撇撇嘴。
“德行!”
明大夫斥他一句,感慨道:“不容易啊,灵州这又遭了大劫。但好歹没死太多人……”
但终究还是死了人。
三人皆沉默下来,久之,梁稼叹息一声。
“好了,不提这个了。”
明大夫摇摇头,收了刀具和药,一晃一晃摇出了门。
诊室内再无人说话,两扇窗户半敞着,将喧哗的人声筛得很远很远。
胸腔之间,心跳愈发清晰起来。
梁稼低垂眼睫,似是在看双手,又似在看腿上的纱布,但无论如何,都不开口说一句话。
李堰牵着他的衣袖,任他沉默着。
而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惊散了寂静。
谭素明顶着一张通红的脸,冲进屋里,在李堰面前刹住。
“李大人!您没事儿吧!”
李堰那点小心思顿时退了回去,轻咳道:“我没事儿,你是来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