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呵呵冷笑:“方道虎不是写了封绝笔信?这都是信上写的。”

“这我就无可奉告了,”梁稼慢悠悠收起供词,叹息道,“只可惜,有人不值得你的信任。”

“为了家人,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什么都不肯说。”

“你放屁,”那人大怒,“你算什么东西,胆敢如此揣测陛下?!”

“陛下待我等一向周全仁慈,我等侍陛下一向忠心耿耿,轮得到你在这里搬弄口舌?”

“我可没质疑你们的忠心。”

梁稼道:“但太上皇质疑与否,可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铁链轻微摇晃着,那人一言不发。

“死间,死间,应当是死了为好。”

梁稼站起身,点着拐杖,绕过铁栅,来到那人面前。

“只可惜啊,你们没死。”

他笑着,睥睨而视:“太上皇待你们再周全,能周全过曾经的方道虎?这位可是他老人家的侄女婿,半个儿子。比你们这群叫不上名字的死间,亲近多了。”

“太上皇下令杀他时,犹豫了吗?”

“陛下杀方道虎,是因为他先背叛。我一不怕死,二不曾背叛,你还是省省力气,别用陛下吓唬我了。”

那人回以一个冷笑。

“太上皇只相信死人不会背叛。但很遗憾,整个长安很快就要知道你们没死。”

梁稼斜斜站立着,笑得潇洒:“不仅知道你们没死,还会知道你们招供了……”

“方道虎遇刺身亡,是因不肯配合太上皇谋反。”

那人一时失语,瞳孔震震,口中嗫嚅,却被梁稼一掌堵了回去。

拐杖落在地上一声轻响,梁稼手上垫了块巾布,以近乎要勒死人的力道捂着他的口鼻,哄孩子一般。

“自然,你没说。你一句都没说。”

那人瞪大眼睛,剧烈挣扎起来。

“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什么都能写了。太上皇一向待你们周全仁慈,你比我更了解他。”

梁稼眉目寒霜一片,语气却轻柔。

“那你不妨赌一把,相信他肯定会相信你落在我们手里,抗过了严刑拷打,没有背叛他。”

梁稼骤然松开手,巾布坠地,一声轻闷响。那人大口喘息着,眼白血红,盯着梁稼道。

“你到底要问什么?!”

“我说了,我没什么想知道的。”

梁稼面色不改:“只是来告诉你,有这么个赌局,你玩也得玩,不玩也得玩。”

“不过太好了,看你这么信任太上皇,我就放心了。”

他弯腰拾起拐杖,慢悠悠转身而去。

身后骤然传来锁链的喧嚣,那人当真暴怒,口中鲜血直流。

“你写吧!你爱怎么写怎么写!陛下是不会信的!”

“好了,知道了。”

梁稼迤迤回头,似是纳罕:“不会就不会吧,你急什么?”

他迈出铁栅,哒哒走远。

魏云谦紧随其后,待到出了监牢,听梁稼吩咐道。

“这三个人不必再审,每天一餐饭,保他们不饿死就成。”

魏云谦问:“要关一起吗?”

梁稼顿住脚步,想一想,然后道:“不要。刚刚的话你记下来了?”

魏云谦道:“您吩咐。”

梁稼抻抻脊背,揉了揉酸胀的膝盖。

“那两个人,就交给你们了。”

“有枣没枣打三竿子,万一有人扛不住,交代了呢?”

“要他们交代什么?”

魏云谦问。

“你们别问,要他们自己交代。”

梁稼露出一个笑。

魏云谦明了,笑得很腼腆,引得梁稼揉揉他的额发。

年轻人远望着雨水淅沥,又倏尔叹息道。

“头儿,我什么时候能做到像您这样呢?”

梁稼拄着拐,斥他:“你去找根拐,明天就能像我似的。”

……这话实在是太不着调一些。

魏云谦默默看了梁稼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也不知道为什么,头儿这两日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

不再似曾经,明明是活下来的那一个,却总执着于求死。

魏云谦素来谨慎,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问,却又听梁稼感慨。

“真是,成也死间,败也死间啊。”

作者有话说:

高端的离间计往往只需要简单的猜疑链。

第148章 夜话

李堰裹着一身潮湿水汽回到隆盛堂, 已经是半夜三更。

整座大宅早已陷入漆黑的安眠,唯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推门而入,梁稼自榻上探出头来, 揉揉眼, 语带困倦。

“怎么样, 没事儿吧。”

这话问得笃定, 李堰能连夜回来, 就证明回乐的一切还在正轨。

“河没事,大家没事,但是叶大人,似乎有事。”

李堰解下潮湿的外衣,松下头发,而后一点不讲究地摊在窗边坐榻上。

梁稼下了床,摸摸他的手脚尚温, 方才不急着去烧炉子。

他丢过来一瓶药和一卷绷带,道:“你自己上药,还是我给你上?”

李堰赶忙接过来,低着头小声哼哼:“我……我自己来。太晚了也洗不了澡, 梁兄替我热点水, 我擦一擦吧。”

梁稼应了一声,没拄拐,单腿跳到炉子边看着火。李堰看着心里一跳又一跳, 生怕这人一个站不稳栽到炭火上。

“你的伤, 还得多久才能好?”

李堰有些发愁:“你老这么单脚跳着也不是事儿。你不爱拄拐,要不我寻个轮椅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彻底残了。”

梁稼杵着腮,听着火星噼啪,看向李堰。

“你不是换药?愣着干嘛?”

李堰默默转过身, 留给他一个背影。

“……不许看我。”

“你真是的,”梁稼深觉好笑,斥他一句,“晚上明叔给我换药来,问我你去哪儿了,为何哑巴也不见了。”

“我本来想帮你瞒着的,结果实在瞒不住,就交代了,被他一顿骂。说我不在乎你,放你去冒险。”

他十分惆怅:“哎,真是冤枉死我了!”

李堰一边听着他假模假式的抱怨,一边迅速拆开纱布换药。

梁稼所料不错,两片擦伤虽还没完全长好,但垫着护腿骑马却不妨碍。

一日奔波下来,伤处仅仅有些红肿,火辣辣的痛,却不见血。

他涂了药粉扎好绷带,又摸过一旁崭新的中裤穿好,方才松一口气。

……不对,为什么会有新的中衣中裤预备在此。

他回头去看,梁稼拎着拐杖将门顶开一个小缝,正扇着炉火。

“你惊讶什么?”

梁稼抬头看见一副呆愣着若有所思的面容,不禁有些好笑:“自然是我给你准备的。”

“猜到你肯定回来得晚,再折腾堂里的伙计就太缺德了一点。我有手有脚的,什么不能自己做?”

他倒出半盆热水,冲李堰招招手:“过来,上衣脱了,给你擦擦。”

李堰似是受宠若惊,面上一片空白。他一步一步挪过去,乖乖坐到蒲团上。

“梁兄,谢谢你。其实你不必……”

“咱俩都是睡一张床的关系了,说谢谢就太见外了吧?”

梁稼笑着逗他:“不必什么?我乐意伺候小少爷,行不行?”

李堰不说话,凑近了看他。

大雨浇透了干燥的边镇,屋中拢着一团散不去的潮湿水汽,炭火奄奄,烛火摇摇,冒着丝缕黑青的烟。

万物揉做一团,融融光晕落入梁稼眼中,竟是极浅极柔的棕色,似什么动物幼崽长出的第一缕绒毛。轻轻刮在心上,泛着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