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也不知信了与否,只叹一口气,拎着热水罐与膏药走近,低声道:“每次看你这样,我都想要你从此不再上战场了。”

“不管那些国仇家恨了,我只想要一个健康安宁的梁稼。”

他的动作再轻柔不过,将高热的巾布与膏药敷在梁稼伤痕累累的膝骨与小腿上。

“但我不能这么想,对么?这太自私了。”

“我想等到一个完整的你,如今只能祈求上天垂怜。”

李堰双手温热着,一寸一寸揉开了那些僵死的筋络。两种迥异的疼痛在梁稼身上拉锯不休,他咬着牙忍住呻吟,掌心满是冷汗。

“但没关系,我愿意为了梁兄祈求天神。”

年轻人伸开双臂,将心上人瘦削颤抖的脊背拥入怀中。

梁稼双颊飘红,静静靠在李堰身前,两颗心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皮肉撞击在一起。

“我……今年不知怎么,好像不太忍得住疼了。”

他喃喃道:“你且放开我吧,我自己缓一阵子,兴许就好了。”

李堰摸了摸他披着满背的头发,轻轻道:“我去取还魂。”

……

待到浓重的花香酒气溢了满室,梁稼冰冷抽搐的双腿才又见几分血色。连带着面上唇上,似都泛着半醉的红晕。

阴雨时节,对心脉大伤过的人最为难熬。梁稼被疼痛折磨了几个时辰,此刻堪堪好受一点,便斜靠着枕头似睡非睡,有一搭没一搭同李堰说话。

“那些内奸,明日大约就要从监牢中放出去了。今日又下大雨……希望怀远的人能快些赶到。”

李堰正担忧此事,起身推门一望天色,面色更沉。

他嗫嚅片刻,对梁稼道:“梁兄,兴许我待会儿便得动身了。”

“去哪儿?”

梁稼一瞬惊醒,顾不得腿伤便要下床:“这么大的雨,你去……”

而他随即反应过来,正是因为雨下得这么大,李堰才有必须要走的理由。

“灵武,还是回乐?”

梁稼定一定神,问道:“你打算往哪儿去?”

李堰捏了捏眉心:“回乐,那一段损毁更重,王建水比贺绳更不通水务。我势必要走这一遭,原本打算明日后日再动身,但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确实麻烦。”

“……水情不等人,你且去。”

梁稼看向门口,只望到一个长身玉立的侧影。

“万事小心,性命第一,别滑进水中。”

那道身影倏忽动了。

李堰掀起帷幔,黑沉沉的眼中框着梁稼小小的身影。

薄纱在手中褶皱得不成样子,他抚上梁稼的鬓角,低声道。

“我会很担心你。别乱吃药,军情若不紧急,也别动武,好吗?”

“……好,不吃药,不动武。”

梁稼拉过他的衣领,贴了贴微凉的脸颊,嗓音轻且低哑。

“安流,你且去,莫要为我担心。”

作者有话说:

莫家返场ing

小李:所有人,只要身体大差不差还能动的!立刻起来上工!

(这位更是卷王工贼)

梁哥:你也要上工吗?

小李于是迎着暴雨上工去了.jpg

第156章 布局(二)

水情当前, 任是李堰如何舍不下梁稼,终究还是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雨声将马蹄声掩去,徒留安乐一声痛快的嘶叫, 昭示着主人匆忙而去。风叩响门窗, 顺着缝隙而入, 摇晃着屋内炉火与帷帐。

梅叔将门开了个小缝, 迈步进来, 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焦急,啊啊两声,看向梁稼。

“李大人出门治水去了。”

梁稼捏着酸胀的膝盖,同梅叔解释道:“我们没吵架,他真是出门办差了。”

梅叔又比划着问。

梁稼道:“我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你也知道。明日一早我也走了, 李堰的衣裳尺码我留下,你直接拿去布行就行。”

梅叔也不比划了,只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自然有我知道的法子。”

梁稼抹一把脸,擦去残存的红, 嘱咐道:“你选点颜色鲜亮的, 别跟我做衣服似的,懂不?”

梅叔点点头,摩挲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 背着手检查过屋内烘衣服的炉子, 又给梁稼塞了个小暖炉。

“真不用这个。”

梁稼哭笑不得:“没那么娇贵,又不是生孩子坐月子……”

梅叔瞪他一眼,大叫一声,将暖炉再往里推一推, 直碰到梁稼的腿,又佝偻着脊背退了出去。

门板被风吹得哐当一声合上,震动桌上的烛火,纷纷摇曳。被中的膏药、擦剂与暖炉烧成一片滚烫的火海,炙烤着梁稼的双腿。

他受不住高热,想掀开被子散一散,而湿冷微风拂面而来,骨头缝中又生出难忍的疼痛。

当真是,冷也不成,热也不成。

梁稼惆怅地叹气,仰面倒在床榻上,心中辗转。

灵州历来干旱,鲜少落如此声势浩大的雨。天边惊雷滚过,好似银蛇乱舞,风吹雨催人心颤。

梁稼极讨厌下雨,雨水总落在他的胸腔中,洗刷出经年不散的陈旧血腥。

而自送莫飞晴回家的那一夜后,雨夜中又多了一个崭新的人。

只是李堰今夜不在,大雨便显得更残酷一些。

梁稼紧抿着嘴唇,蜷缩而起,摸着膝盖上那块粗糙的膏药。渐渐的,心中复安定下来。

不就是一场雨么?

他如此想道,一场雨而已,哪有那么多有的没的?

……

翌日清晨,雨幕连珠,分毫没有停下的势头。梁稼却管不了那么多,额外包了一层护腿,裹了雨披去牵哑巴。

雨水落在马儿黑绸一般的皮毛上,颗颗滚坠而下,摔做五颜六色的晶莹。哑巴抖了抖耳朵,看看主人的伤腿,便要跪下行个方便。

梁稼一把拎起它的缰绳:“骨头差不多长全了,你别带着我一路狂奔,我就摔不下来。”

哑巴嘶叫一声,乖乖站好,等梁稼上来。随即迈开步子,于嘈杂雨声中踏响了青石路。

刺史府的监牢外,除却昨日领命而去的魏云谦,还多了于帛鸣与秦千秋二人。

一见梁稼,三人齐齐抱拳:“头儿!”

梁稼翻身下马,一把丢开缰绳,立于檐下,声音被雨声掩去大半,指令却清晰明了。

“于帛鸣,你的人拆成两队,去守灵武与回乐的水务,预备随时收网。”

“千秋,你守北长城,那三个人出身的隘口关城,着重盯着。”

秦千秋道问道:“北边,您亲自去吗?您的伤……”

“伤好了。”

梁稼抱臂而视,冷然道:“你先走,这是一刻也耽搁不得,等我了结这里,再自行北上,不用等我。”

于秦二人神色一凛,领命而去。两匹快马踏着急雨,奔赴寂静的疆场。

梁稼遂冲魏云谦一招手,问道:“消息放出去了?”

魏云谦点点头:“现在的看守都是咱们的人,已经在那些内奸的牢房之外吹风了。”

“我只担心……昨日的消息,今日放人出去,会不会太刻意些了?”

梁稼回身,定定看向魏云谦����

从前他提拔魏云谦做旅帅专管军情线报,就是看重他心细如发,性子谨慎。

这几年灵州并未有如今日这般环环相扣的情报谋划,魏云谦年纪尚轻,遇此难免有些畏缩。

此时,他在梁稼的注视当中低下头,讷讷道:“不……不对么?”

“倒也没说错。”

梁稼幽幽道:“不过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魏云谦结结巴巴:“以情报为饵,找到内奸的上线。”

梁稼又问:“我们放回去的内奸是什么人?”

魏云谦:“被收买的军卒,民夫……”

“所以说!”

他灵光乍现,双目骤然亮起。

还行,不算太笨。

梁稼笑着,摸摸他的头,低声道:“所以说,这些人不对情报的真伪负责。他们出狱后着急生计,为了联系上线拿钱,哪怕觉得这情报来的有古怪,大概也不会弃之不用。”

“那么,只要他们联系上线,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魏云谦霎时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