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陆禄道:“给曹家小弟瞧病的大夫,不是燕哥假扮的么。他有主意,跟曹家人说药太苦了,给孩子弄点甜的吃。本来想着是等曹三月一回家,弟妹哭闹,能快催他动手。”
……这小子,鬼点子还挺多。
梁稼弯折手中马鞭,问道:“但是?”
“但是,这小孩子害的热症,按理是不该吃蜂蜜麦糖的。曹三月拿了药方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他疑心自己被盯上了,这才要逃。”
梁稼闻言却笑,摇摇头:“曹三月,这人还挺有本事,只是可惜了……”
“河间的差事办得不错,队伍分批收,最后一队留到六月十五。若是河间都尉有什么异议,叫他亲自来找我。”
陆禄肃然,垂手领命而去。
见赵无垢已遣人换防,梁稼便没在万山关多做耽搁,刷过马后再南行,一路风驰电掣,在下午最热的关头,撞进了灵武的城门。
三人捆手捆脚蒙头的人被拎进了刺史府的监牢。杨熹与李定方俱在,除却河间抓回来的,另有其他夜不收自武略与保静逮回来的人,林林总总十余个。
李秀月见了梁稼,吸吸鼻子,连带着颊上挂着的,自眼下垂落的黑青都抽动着。
“哟,李都统,辛苦啊。”
梁稼问候道。
“应当的,应当的。”
李秀月麻木对付两句,吩咐手下将人收押。
“定国公正在审人,杨大人作陪,梁校尉去不去?”
“我才几品的官儿?”
梁稼一抬眉毛,淡淡道:“不去了,有定国公亲自出马,还有什么用得上我的?我还有点私事……李堰没回灵武吧?”
李秀月囫囵一摇头:“我是没看见他,据说他在回乐都督河渠呢,前一阵子暴雨涨水,真是骇人。”
“行,谢了。”
梁稼看着似心情不错,破天荒极讲礼貌地道了句谢,翻身上马一扯缰绳,绝尘而去。
李秀月愣在原地,吃了一嘴土,呆呆呸了两声,连轴转了一昼夜的脑子锈得厉害。他皱着眉,慢慢思索着梁稼的那句话����
私事,什么私事?
梁稼确实心情不错。从灵武到回乐,以哑巴的脚程来算,用不了太久。
约莫着今日黄昏时分,就能见到李堰了。
梁稼想着,心中不免有些得意,紧绷多日的思绪骤然放松,连两昼夜近乎不眠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忽然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不太康健的久病之人,四肢隐痛褪去,就连心口那点异样都消弭无形,此刻只觉身随心而动,飘飘然要升上天。
思绪落在身后,他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
比六月初七还早一日,算是个惊喜,只是不知李堰到时是哭是笑。
哑巴知主人心意,不惜脚力一路飞驰。梁稼踩住马镫,小腿伤处自骨头中泛起一点点钝痛,而他只是笑着,俯下身,拍拍马儿颈侧。
“好孩子,快一些。再快一些。”
却不曾想找了一圈,李堰却不在河边。梁稼蹙着眉尖,随便抓过一个河工问话。那河工只哆哆嗦嗦摇着头,一句话不肯说。
梁稼顿时心下一沉,手上用力,拎着那人的领子,逼问道:“他去哪儿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大人还,还活着……还活着!”
河工一双眼睛四处乱瞟:“就是,就是……”
“谭素明!”
梁稼放过了那抖如筛糠的河工,一声沙哑低喝,顿时让匆匆而行的小孩儿顿住了脚步。
“你来说!”
谭素明见梁稼如见神仙,又敬又怕,此时更看他策马而来,眼一闭心一横,大声道。
“李大人!他受了点伤!不……”
“严重”二字还没出口,他顿觉脖子一紧,眼前一花,下一刻就坐在了梁稼身前。他尚不敢回头去看校尉大人的面色,只战战兢兢伸出一只手,向不远处的板房一指。
“就……就在那儿!”
梁稼深吸一口气,却近乎压不住心脏震颤,一股憋闷之感渐向上涌,却被他咬着牙压制回去。心跳隆隆,风声赫赫,五感退却,他下马疾行,一把撞开了板房虚掩的门。
谭素明跟在他身后,不敢高声,只能嘴碎唠叨着:“没事儿,真的没事……”
屋内,李堰正坐在桌前,门口一声巨响引他抬头,但见一道熟悉人影逆光而立。
“梁兄!你怎么如此快就来了,北边无事么?”
梁稼双臂环抱,一时没说话。
谭素明见状不妙赶紧开溜,留下一串稀碎脚步声。
梁稼见李堰并没起身迎他,心中不安更甚,面上扯出一个笑,缓缓近前。
“一切平安,该抓的人都抓了,一个不少。”
他看着李堰,一字一句问道:“你呢?一切都好吗?”
李堰面上天衣无缝:“一切都,都好。”
梁稼却不接茬,一双金眸烧着火光,再问道:“李堰,一切都好么?”
那双黑眼睛犹疑一瞬,又立刻恢复原样。
“李堰,我很难相信一个人。我现在相信你,所以我再问一遍……”
“你,一切都好么?”
李堰这才后知后觉,想来是谁将他卖了个彻底,立刻从善如流,伸出左臂要去搂梁稼的腰。
“梁兄,一点小伤,不是什么大事。”
梁稼没管腰间那条胳膊,径直跨坐在李堰大腿上,伸手钳住他的下颌,迫他抬头。
两人呼吸相接,梁稼闻到了他身上极淡的药气。
“你刚刚骗我,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倏尔冷笑起来,轻抚着李堰的右肩。
“你惯用右手,今日却对我伸左手。所以,伤在右肩,对么?”
说罢,他伸手去拆李堰的衣领,似定要亲眼见一见这伤。
李堰自知理亏,此刻不敢妄动,任由那双冰冷的手将衣领褪下一半,露出洁白粗糙的纱布。
纱布之上,渗着一道浅淡的红痕,约有小臂长。那道红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着。
刀伤,和夜不收的包扎结,是于帛鸣的手艺。
脑海中“嗡”得一声震响,梁稼眼瞳紧锁,只觉周身血液退行,四肢冰冷麻木。
这是刀伤……
李堰见他面色霜白,嘴唇失色,忙合上衣襟,将伤自他眼前掩去,捂着那双冰冷的手,放在胸膛上。
“已经处理过了,小伤,皮肉伤,真的不碍事。”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梁兄,你看着我,深呼吸,我没事的。”
他作势去吻梁稼的下颌,梁稼不躲,只喃喃道。
“我是对的。我是……”
“对的。”
“你不该来灵州。”
没人比梁稼更熟悉各色伤口,如此能在六层纱布下仍透出血色的,定伤及筋骨,怎可能是什么小伤。
这伤为什么是于帛鸣包的,谭素明与那河工为何支支吾吾?
答案在脑海中萦绕,几近呼之欲出。
不该将被捕的民夫放回来的,那是一群亡命之徒。
河畔的奸细怎么都能搜,以北线交代验证死间投诚的真伪还不够么?
到底是多重要的情报,才需李堰一同陪他刀口舔血。
倘若持刀的歹人再偏两寸,多用两分力气,或许就……
他闭上眼,分毫不敢往下想,心中一阵无名火乱撞,烧得他头痛欲裂。
梁稼慢慢垂下头,看着自己摁在李堰胸膛上的一双手,指尖麻木冰冷,近乎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都是你,你的主意,将他至于险境,你把他害成这样了。
二十一岁的自己立在心门之内,小小一个,眼神若火。
你怎么敢应答他的,你难道没想过这些?难道是觉得终于逃出来了,开始交好运了?
二十八岁的梁稼越过岁月,被年少的自己诘问得哑口无言。
过去血淋淋地翻开,梦中一切心惊胆颤的事成了真,他护不住李堰,反倒连累他遭此劫难。
死伤的厄运又自他蔓延开来,将不幸带给每一个人。
“李堰,对不起。”
他感受着自己的手指,蓦得蜷缩一下,只拢住一把轻薄的衣衫。
“我忘了一件事。”
他喃喃自语:“……答应你,是我不对。”
“你该,你该回长安去。”
梁稼松开手,脊背紧绷着,要从李堰怀中脱身离开。
但腰间一条胳膊,如铸铁一般紧箍着他。
李堰面上惊怒,嘴唇动着,似乎正说些什么,而梁稼已全然听不得了。
他低低喘息着,胸口的绞痛使他不住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