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叶大人,这个时候,衙门下值了。”
梁稼望着窗外的天色,低咳两声,眼中精光一线。
“是哪位大人物邀你相见,你却不想见,又不好不见,只能在衙门中凑合了事呢?”
叶擎沉默着顿住脚步,面色却有些奇怪,走之前还撂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倒是洞察,难怪陛下高看你一眼。”
“什么玩意儿?怎么还和皇帝扯上关系了?”
待到叶擎走远,梁稼仍然一头雾水,问李堰道:“他……长安做过官的都这个毛病?这什么意思?”
“陛下是说过这话。”
李堰靠近,手中捧着梁稼蓬松的卷发,翻来覆去把玩。
“我刚回长安时,在危明宫见了陛下。他那时说,若你不是这个身份,他要召你入神策军。”
话到此刻,李堰又有些不忿,嘟囔道:“你是什么身份,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他要真有惜才之心,免了你的边军身份,又能如何?”
“浑话,”梁稼笑着斥他,“天下千千万边军,像我这样的没一千也有八百。我手上没个像样儿的功劳,皇帝拿什么赦我?”
“免了我的身份,旁人的免不免?”
李堰却不听劝,搂着他的腰,低声道:“你就是不一样。”
茫茫九州,长城万里,广袤贫瘠的边郡自血火中孕育而生,只此一个梁稼。
那张灵巧的嘴失了本领,只在满衣襟的药气中张合一下,滚出句闷闷的话。
“梁兄,好喜欢你。”
梁稼却笑了,摸摸他的脸,轻声道。
“要亲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李定方:bur我也没说错啊,云楼当时就是不适合再在战场上了,我真怕他死了!
杨熹:(扶额)明远呐,最后六个字要说出来的。
李定方:为啥啊?我和他好了那么多年还差这一句?
杨熹:……你单着吧!
作者os:定国公是一款下了战场后开省电模式的人机,生活中的性格比较粗枝大叶(可能是算力都在战场上耗光了),能有老婆实在是幸运。
李定方:谢谢,我从很年轻的时候就有老婆了!
李堰:谢谢,我比定国公更年轻的时候就有老婆了!
这两个姓李的在比什么啊喂!
第169章 无常
再亲一下, 任是李堰还有什么气,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顺着梁稼的鬓发一路向下,在坚硬的下颌上轻轻落下一个牙印, 惹来一声不满的轻啧。
“你什么时候的生辰, 是不是属狗的?怎么这爱咬我?”
“甲寅年, 四月二十六卯时二刻, 我属虎的。”
李堰拨弄着那几缕银丝, 服帖别在耳后,问道:“梁兄什么时候的生辰,你应当属马么?”
“八月初四,时辰却记不得了。”
“那你在成祥庙中,如何点的长明灯?”
李堰问道:“有个老道人领我到了后殿,殿中值守的道长说要生辰八字……”
梁稼神色却倏尔一变,细细眉尖蹙起, 打断他道。
“老道人?有多大年纪?”
“须发全白了,怎么说也得有个七十岁了。”
李堰不解:“怎么?这老道人有蹊跷?”
“蹊跷称不上,只是你没准儿真有仙缘。”
梁稼笑着,解释道:“以我所知, 成祥庙中压根儿没有年岁如此大的道士。不过倒是有个传说……”
李堰张大眼睛, 心咚咚直跳。
“说那庙中的神官老爷不一般,有脱于泥塑木雕化形的本领。要是庙中来了与道法有缘的人,他又高兴, 就会化身成一个老头儿出来说话。”
“你兴许就是遇见他了。”
李堰素来不信这些, 但见梁稼言辞中不似玩笑,也将信将疑了起来。
“真的?那神官老爷灵验么?”
“你待如何?”
梁稼问他:“要捐香火去?”
“长孙都尉同我说,这地方能保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若那神官当真有本领,能许你从此平安无虞, 我便出钱给他重塑金身,整修庙宇。”
李堰一只手贴在梁稼胸前,一寸一寸抚摸着皮肉下清瘦坚硬的胸骨:“等你好一些了,咱们动身回灵武,回去就发愿。”
梁稼微微一愣,复想起曾经随信寄来的平安符,如今正被自己收在钱袋中,也是李堰自长安的哪个庙中为他求来的。
于是他清清嗓子,问道:“神鬼之事虚无缥缈,你又不笃信,塑像修庙也不是一笔小开支,你做什么浪费这个钱?”
李堰顿时笑得有些惆怅,叹道:“若我有别的办法助你杀了徐飞策铲平边患,赚了大功走马长安,从此顺遂康健一生,也不至于去拜庙了。”
“既然说成祥庙灵验,那便……宁可信其有吧。发这捐像修庙的愿,但愿神仙见我虔诚。”
年轻人垂着眼睫,似飞鸟两片湿漉漉的翅膀,细微颤着,刮得梁稼心中酸软一片。
你念的还挺多,他默默想着。
他指尖挽着李堰黑亮柔顺的长发,轻轻拽了拽,玩笑道:“小子,才做官几年,去年冬天还被罚了俸禄,你哪儿来的这个钱呀?”
李堰嗔他一眼,嘟囔道:“我有钱!家中曾为小辈每人封过一笔银钱,男做聘礼,女做嫁妆。我这些年也没有花销的地方,现在刚好用上了。”
“呀,是讨媳妇的钱?”
梁稼故作惊讶:“这钱不好花在我这儿吧?”
“昏话。”
李堰搂着他的腰,贴贴脸颊,轻轻问道:“梁兄不嫁我做媳妇么?”
“或者,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谭素明前几日来问,我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咱俩这两张脸,到底谁像貌美娴静的小媳妇!
梁稼暗暗腹诽,又逗他道:“我要是不呢?李大人还要抢亲不成?”
“梁兄许我抢么?”
李堰眸光融融,似轻笑着,一瞬消融了面上残存的清冷郁色。
“比武我是一万个比不过你,还望娘子到时手下留情呢。”
“……再乱叫,把你嘴堵上!”
一口一个“媳妇”,一口一个“娘子”,难免喊得梁稼面红耳赤,仿佛下一刻就要披了盖头出嫁。他假装忘了是自己先开的好头,倒打一耙般瞪着李堰,嘴唇翕张,又想不出还该说些什么能找回场面。
李堰则很体贴地叼起一块手帕,呜呜两声,示意不劳娘子亲自动手,我自堵上了。
梁稼见他作怪,又想笑,拍拍他的面颊,问道。
“该答应的都答应了,要亲也亲了。好郎君,从此不生我气了。要不我心中发慌,更要难受的。”
李堰哪受得了他这般,一吐手帕倾身抱住他,贴在梁稼胸前,闷闷道:“我……我早不气了。”
这下总算雨过而天晴,二人又皮肉相贴抱了一阵子,方才服药换药,吃过晚饭睡下。
他们是不气不恼了,一夜安然无梦,而回乐之内却另有一怒发冲冠之人,正等着算账。
第二日一早,明大夫的拐杖声响彻天际,随便敲了两下门便往里进。幸亏李梁二人已经起了,此刻看着老人家阴沉能滴出水的面色,顿时大气不敢出,并排垂头坐好,乖乖叫老大夫一一查验。
老大夫把脉看伤,怒气冲冲骂道:“我本以为,你俩好上了,李堰从此能管着梁稼叫他别玩命!现在倒好,变成你梁稼带着李堰玩命!”
“好端端的年纪,就都不当活了!我赶明儿掐算个好日子,咱爷仨凑一起,黄泉路上也不孤单!好是不好!”
李堰摇头似拨浪鼓,连忙诚恳道歉。
梁稼摇头似第二只拨浪鼓,道完歉又要说两句俏皮话活络一下气氛,被老人家一巴掌拍了回去。
“特别是你!梁稼!屡教不改!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还魂,全都交上来!”
梁稼指着李堰:“明叔,我就剩下一小包,全在他那儿了!”
明树一伸手,李堰自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明叔,回家之后我会再翻一遍的。”
“你也给我少动弹!”
明大夫浓眉倒立,怒而呵道:“小年轻没个轻重。那歹人好歹只拿了个锯子,若是一把刀,你这膀子就别想要了!”
二人被怒发冲冠的老头儿训得半句废话没有,只能诚恳道:“好好好,是是是,往后一定不再犯!”
明大夫看这靠在一起还拉手的小鸳鸯,登时冷哼一声,连鸟带窝一点不留,端上了马车。
哑巴还不知道为何主人坐车不用它,自窗户处用嘴咬着帘子,伸头近来,黑眼睛水灵灵地看着梁稼。
梁稼心虚地摸摸马儿的脑门,悄悄道:“回家了,你领着安乐跟车。”
马儿嚼了嚼帘子,留下一团潮湿褶皱的水痕,刨刨蹄子,不满地摇摇头,又退了出去。
“这孩子……”
梁稼十分郁闷。
……
车轮辘辘而行,六月暖风若熏,耳畔是另一个熟悉沉静的呼吸声。梁稼渐渐失了精神,眼睛半睁半闭,眉心却忽然一皱。
胸口胀痛着,他却无论如何也从昏沉中醒不过来,只能自鼻间生出一点微弱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