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低垂着头,用风帽挡着整张脸,靠在李定方的胸膛前。

队伍摇摇晃晃走了起来,李定方不愧是马背英雄,纵横沙场练出来的骑术,御马又快又稳,近乎感不到什么颠簸。

下过雨的早晨还有些冷,但一切寒意都被阻隔在巨大的披风与风帽之外,将军怀里暖和极了。叶擎不免打了个哈欠,轻轻纠结了一阵儿此时睡过去是不是不大合宜,却听李定方道。

“困了就睡,到家了我叫你。”

身后胸膛震颤。

“不想醒也无妨的,左右你这一身不方便走路,我抱你就是了。”

叶擎吸了吸鼻子,将憋了一晚上的心里话问出来。

“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你这话,我从前对你不好?”李定方反问。

“也很好,”叶擎讷讷,“但不是一个好法……”

从前更多是严师对高徒的好法,教他做事,教他为人。饶是语气平和,也不免令人心生敬畏……

如今却有点太过体贴温柔了����昨晚李定方甚至要拿勺喂他喝药。

“我,我还有点,”叶擎结巴道,“不大适应……从前就挺好的,我不多想了,你也不必要这样。”

“你是李明远,你不该侍候人的。”

“不必要么?不该么?”

李定方很认真地思索一下:“我看寻常夫妻都是这样的,你尽快适应适应。”

叶擎无比庆幸有个帽子遮着自己的脸,以至此刻通红也没人察觉。

“我……尽量。但是你下次还是,不用做这种事。尤其是别在军中,会……于你名声有碍。”

他担忧道。

“……年近四十了连个伴儿都没有,才叫名声有碍吧!”

李定方惆怅道:“幸亏有你,没得传出去我不/举。”

这种荤腥玩笑从前只在榻/上开一开,如今冷不丁换了场合,一时叫叶擎迷了心神,更加无所适从。

这时候该说些什么?以往都是赞他威风依旧……

叶擎憋了半天,只吐出一句:“没……没有不/举。”

李定方骤然轻笑,用力将他向胸膛前挤了挤,像揉捏什么小动物一般。

“云楼?”他呼唤道。

“嗯?”

“你也回答我,你到底爱我什么?”

这问题对叶擎倒更难回答一些。自多年以前,所有的孺慕敬仰,驯顺服从,乃至后来不知何时而生的情窦初开,尽数给了这个男人。

李定方像是个从不犯错的完人圣人,一轮烈日朗照,供人追随崇拜。至于那些为外人诟病的严厉苛刻、吹毛求疵、独断专行,不都是为一军统帅所必须的么?

而叶擎自己呢?从前只需要服从就够了。只怕是做得不够好,不够服从,惹来李定方的冷眼。

叶擎爱他运筹帷幄决胜疆场,爱他在战局上天外飞仙羚羊挂角的华丽一笔,爱他的教导与勉励,也爱他沉静疲惫靠在自己胸前的一刻。

“我……你就是很好,”叶擎悄悄道,“我想不出什么具体缘由。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可以为了你去死。”

他喉间一滚,声音沙哑:“我现在又有资格为你去死了,对么?”

早在他足够智慧到想清楚这一切之前,就已经是了。

“胡闹,你这说话又没忌讳了?谁要你为我去死的?我先斩了他!”

李定方空出一只手,隔着风帽摸摸他的脸,“我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我还要带你回去呢,不是么?”

叶擎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半晌后又低声道。

“明远。”

“嗯?”

“床/上那些话,从来都是真心的。”

“从前不知道你是如何想的,也不知道这等关系还能有多久,不敢在醒着的时候说给你听。”

李定方似乎笑了,隔着披风拢着他的喉咙,捏了捏那枚喉结。

“那你现在知道我的真心了么?我也爱你呢。无论如何,我都爱你。”

他缓缓道:“以后不要猜我,要问我。”

叶擎喉间哽咽:“不会像嫌其他人话多一样嫌我么?”

“不会。”

果然还是吓到过他。

回想自己当年统军的风格,李定方于心底长长叹气。

“真的不会么?”

私下里,叶擎仿佛更坦诚了一些。

“真的不会,永远不会。”

……

队伍一路开进灵武,魏云谦作为队中唯一一个精通敕戎话,能与小王子沟通的人,义不容辞带他拐进了隆盛堂,找明大夫看病。

李定方则搂着沉睡的叶擎回家,半路上用眼刀杀退了富有探究欲的李秀月。

李都统十分明智地闭了嘴,退到一边,瞟着定国公把怀中人抱下马,宽大的披风下流落出不合身的衣角,难免令人想入非非。

他环顾一圈,终于在李定方绝对看不见的死角之中,寻到了靠墙站着的梁稼。

……这人刚才还和他一同自刺史府出来,怎么一转眼躲那里去了!

“梁将军还是真是好身法啊,”他皮笑肉不笑地称赞着,“留我一个挨李大人瞪。”

梁稼松散一笑:“你们神策军的事,可轮不到我掺和。”

“不过定国公,应当也不是很严厉吧?你们怎么如此怕他?”

“那是你和他打交道少了!”

李都统一时举不出例子,嘴角抽搐着:“他……总之是个很严苛很吹毛求疵的人,对下属没什么太多容忍。排兵布阵有时爱灵机一动,最后不知道怎么就胜了。倒不是说不好……早年间好几次,都是靠他力挽狂澜,但就是没几个下属能受得了这个。”

“这也就是叶擎,李大人要怎么打,他便能调整勤务支持他怎么打……你知道有多少将帅想要这么个副官么?”

“但李大人不肯放人,说其他人配不上叶擎。叶擎自然也不肯走,说他要么侍奉李大人,要么离军。”

“……忠贞不二啊!”梁稼感慨道。

这词是这么用的么?

李秀月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学问,但好歹比梁稼多读过两年书,委婉地岔开话题道:“梁将军,你那个李大人呢?今日怎么没一起来?”

“原本是要一起来的,但河岸上有事需要他校验,耽搁不得,便临时缺席了。”

“那他要快些处置,”李秀月道,“李大人回来了,肯定要过问各方情况的。”

一日之后,老几位又在杨熹堂前齐聚。

李秀月和岳无伤这些日子整编出六千人马,两千神策玄甲重骑,一千边军重骑,三千边军轻骑。现今整装磨合,正蓄势待发。外加上夜不收,大约有六千三百余人可供调动。

这已是梁稼与李定方一道评估过的,突袭阴山的规模上限。若人再多,则几乎不可能做到不惊动王部与青部前出的精锐。

长孙弘光接手的北线勘察早就完工,各地隐秘的粮道山口被尽数清查,北长城两府一线飞快调整了巡戒布防,万不能令万山关旧事于今冬再次上演。

河东两道与河东一道的行军总管接了梁稼带回的塞外水源地图。

又有消息传回来,意料之中地皆言州府之内有抓不尽的敕戎内应,动兵的时机恐怕是掩藏不住。

甚至于雁门关之外,已能偶然发现极不寻常的敕戎遣骑,高头大马,兵甲整齐,不似寻常军士。

梁稼匆匆看一眼描述,在李堰天花乱坠的水文笔记中混了一句话,传回忻州。

“王部射雕手,精锐先锋,万望警戒。”

但这些里外往来的内应正方便了李堰����敕戎王部不止从灵州一方得到北渠大动干戈的消息,几方情报交叉比对过,便再也没有怀疑灵州的道理。

而太上皇近来极少给宋功来信问些多余的事,也省去些四处编造的劳心劳力。

看起来于内于外,灵州已然完全不是防备的重点了。

“白部请降,那若钦交了两个孩子来做质子,还请引大军穿贺兰山而过,说这样省时省力。”

李定方传下那封盟约交给众人参详,其上以汉文与敕戎文写了相同的内容,分别加盖白部贤王印,白亭道行军大总管印,还有长公主刘君绮的公事印。

杨熹看过,问李定方道:“怎么没有你的印?”

“我该出现在阿纳草原么?”李定方反问道,“按照道理,我现在应该在长安闭门养病。”

“……那个袭杀王部使者的办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你。”

李定方一哂,将那封重中之重的盟约国书又递给叶擎。

然后对梁稼道:“大军穿行贺兰,你以为可靠么?”

“白部安分多年,夜不收对贺兰山内部并无深入,倒是能清晰指出东侧的各个陉道的出口。”

梁稼道:“使白部先规划行军路线,到时与东侧陉口比对,若能对上,白部便姑且没有歪心思。”

“但是,”他强调,“贺兰山之内,还请诸军多加小心。”

“这个自然。”

李定方道:“那个商队头领,年纪不大的小女孩儿,如今还在灵州么?”

这自然说的是明丰眉。

“在,听候李大人差遣,”梁稼道。

“陉图事关紧要,便还由她带队跑一趟。拿杨大人的采买手令,今夜就动身,越快越好。”

梁稼低头称是。

李定方遂摸摸修理齐整的胡须:“今天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