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梁稼徐徐吐出胸中淤积的浊气,松开紧握的双手,低声问道。

“那三个人……他们的名牌呢?”

“所有牺牲的将士,名牌都在杨大人处,已向长安报送了抚恤名册。长孙都尉与赵校尉带队前出清扫战场,或许能将他们带回来。”

梁稼点点头:“希望如此。”

李堰又道:“还有牛羊驼马,粮食牧草,各色金银珠宝,缴获不可胜数。定国公挑了些奇珍和好马送去长安,剩下的牲口大约是出兵各州分一分,都过个好年了。”

……合着这刮地皮还是李定方的主意?

梁稼终于想起关怀一下主帅,问道:“定国公……没事吧?他叫我去追杰亚的时候,听起来就不大好了。”

“肩背有伤,经明叔处理过,只要安静修养便无大碍,”李堰道,“李秀月折了胳膊,估计也有一阵子提不动刀了。”

“还都活着就好,”梁稼缓缓叹息,自言自语道,“终于结束了……”

如此浩大一场恶战,定要有人死去。而如今的战果,已经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了。

李堰拢着他的肩,轻轻拍,嗓音低沉柔和:“已经是一场完胜了。逝者难追,梁兄,别想那么多了。”

“我知道,”梁稼眨着眼睫,两点金光浮动,“我已经……对得起所有人了。”

灵州百年苦厄艰难,终于在宣平三年末,有了彻底的了结。

“是么?”他问李堰。

“自然是的,”李堰答道,“梁兄,该向前看了。”

彻底地,向前看。

梁稼静静盯着那道模糊的人影,倏尔道:“安流,你来。”

李堰遂俯下身,与他倒错着面对面,“梁兄,怎么了?”

“我看不太清,”他轻轻笑着,“但大约已经在向前看了。”

两汪金泉中倒映着他的未来,正随眼波流转,轻轻荡漾着。

“还不知道皇帝会赏赐我什么?”

“我也不知道,”李堰触着那段卷翘的眼睫,指尖微微发痒,“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梁稼抬一抬下巴,露出一段苍白柔软的脖颈给他,而话却不那么中听。

“万一不呢?”

“那我就留下来。你还赶我走么?”

梁稼笑着,“我不许你走。”

温热的鼻息拂面,带着一点点药香。李堰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有些庆幸梁稼尚看不清,才没见到他这副憔悴的模样。

他垂着头,就这么静静看着爱人的眼睛,低低应答一声,突然道。

“梁稼,给我个名份吧,或者任何什么。”

能将你绑在我身边,一辈子不分离的凭证。

“这时候啊……也没什么别的。”

梁稼道:“亲一下,行么?”

那张模糊的面容随即倒转过来。两点微凉的鼻尖触着,鼻骨摩挲过,李堰微张着嘴,轻轻咬过两片薄且软的唇瓣。

他吻得柔且克制,没过一会儿便松开,再替梁稼擦去那一点不体面的水痕。

“先记着,我等你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

猜猜三个人都不咋健全,给长安的战报到底是谁写的?

叶擎:又寸,是我。

李定方:无妨,受伤不耽误我刮地皮。都拿走,都不白来嗷!

梁哥:真的不疼来抱一下!

小李:你疼不疼我比你清楚!

这两个人又在我的文档里腻歪上了……

感觉读者们好像不太爱看战争和战损?是不是这种情节看着心理压力比较大

第208章 招惹

腊月初三, 明大夫自狼山大营带了最后一批伤号回城。老人家一进隆盛堂的大门,便将梁稼翻来覆去捏了个遍做检查,如此艺高人胆大的手法看得李堰心惊胆战。

于是明大夫善解人意地将他指出去端药, 又解了梁稼的衣襟研究这些伤。

周身见血的刀伤、挫伤和冻伤好了七七八八, 大多已经结痂, 不需再包着纱布敷药。前胸后背两片淤血也自紫转青, 看起来将要消散。肋侧还有些肿胀, 估计骨头长好得且要一阵子。

梁稼安静躺着,让抬胳膊就不抬腿,安分得着实有些蹊跷了。

“行啊,大英雄,”明叔一拍他,狐疑着指使道,“睁眼我看看。”

两点闪亮的金色自眼睫下翻出来, 病人面色尚有些苍白,精神气却还好。明大夫竖起一根手指左移右移,诊断片刻,更加纳罕。

“眼神儿也没大毛病啊……”

“是没有, ”趁着李堰不在, 梁稼悄悄商量道,“明叔,放我起来动一动吧。”

骨头都要躺酥了……

“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原来是要提无理要求了!”

明大夫深知此人德行, 花白长眉一挑, 上下扫视他一番,没找着个可以拍下一掌的好位置,只能击在床榻之上。

“李堰不让,就求到我这儿, 想让我游说一番,是吧?”

震得梁稼一哆嗦。

“反正你是得了点李堰的眼泪,就老实一阵。现在又好了是不是?”

老头儿一点不给留面子。

“真当自己还是二十上下的小年轻呢?受了伤养个几天就健步如飞了?”

他捏着梁稼清瘦的膝盖骨:“躺着吧你。”

明叔这都说不通,李堰那想必是更说不通。

几个反问怼得梁大人一点脾气不敢有,彻底消了活动活动腿脚的打算。

他偃旗息鼓一拉被子,自以为很隐蔽地气哼哼,蜷缩到床榻一侧,不理人了。

“德行,”明大夫斥他,“如今有人乐意惯着你,你可抖擞起来了?”

梁稼唔了一声,心道,李堰?他可没惯着我。

这几日醒了神智却还得整日躺着没事做。虽然难得清闲,但白日无聊难免生出些心猿意马的神思。

奈何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四肢孱弱力不从心,眼神不大清明。

心猿意马的对象也不大配合,李堰连亲他一口都小心翼翼的。

大约是半跪在床榻前,恨不得拿他当菩萨供起来,生怕亵渎了似的。

梁稼不禁有些发愁,于是问道:“明叔,我还要多久才能好啊?”

“那我不好说,”明大夫呵呵一笑,展开手中银针,“行一行针,或许能好得快一点。”

看起来此时压根儿没有别的选择,梁稼缓缓叹了一口气,解了中衣,大有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这等咬着牙不出声的英雄气概持续到李堰端着药进屋。他将药坐在炉子上温着,散去一身寒气来到床边,去拉梁稼的手。

梁稼眨眨眼,侧过头看向那个还有些许模糊的身影,抱怨道:“疼。”

明大夫自鼻腔中挤出一声嫌弃的哼哼,又见李堰满面柔情地遮住梁稼的眼睛,低声哄着。

“不看了,疼就掐我,过一会儿就好了。”

小年轻轻声细语拉拉扯扯,牵着手皮肉相贴黏黏糊糊,在明大夫这有碍观瞻之余,也叫老人家咂摸出一点欣慰的意思����

看来从今往后,李堰与梁稼,是不必再重蹈从前边军的覆辙了。

这是好事,腻歪就腻歪吧!

整整上了四天大刑,梁稼被练得到了时辰,看见明大夫就哆嗦,而好在第五日终于不扎针了!

老人家细细检查过伤处,又把了脉,终于在梁稼的翘首以盼中开了金口,准他下地活动。

可惜四肢不大听话,视力时好时坏,腰背也将似一块钢板使不上力气,第一遭难免走得磕磕绊绊。

李堰架不住请求,半扶半抱搀着梁稼走了两刻,在第四次将要倒不倒的人一把捞回来后,终于不肯惯着病号再作妖,双臂一抄将他抱回了床上放着。

梁稼深觉有些丢人,拿被子蒙着头,给自己找补,嘟嘟囔囔什么。

李堰没大听清,很给面子地没笑,一双手自然而然伸进被子,为他按摩。

自踝骨一路向上,僵硬无力的肌肉在温热手掌中渐渐放松。

梁稼又翻了个身趴着,将一节腰露给他,侧过头冲他笑。

“李大人,给我揉揉腰呗。”

明大夫的病房中烧着足够的炭火,光穿一件单衣并不会太冷。

但这并不是梁稼不好好穿衣服的理由。

他散着衣摆演这一出,说不上是当真要揉,还是久病无聊故意逗人玩,抑或是二者兼备。

多年修道的心性此刻不负众望地稳住。李堰目不斜视,神色清淡,用薄被将他一卷,总算看不见那段苍白似雪的腰腹。

双手虎口卡住腰侧,使了点力气慢慢揉捏着。

软绵的被子挡了一层,叫人摸不清那把腰的薄厚,也模糊了细小的颤抖。

梁稼伸展着脊背低低呻/吟,舒服过一阵又去摸李堰,锲而不舍。

“真这么老实啊?”

李堰老神在在,清隽面容在梁稼眼中散着光,叹了口气:“我不老实,最后难受的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