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刘去疾察言观色,敲了铜锣令一众边军暂时安静。杨熹仍然笑呵呵,摆了摆手,仿佛刚刚并非他的授意。
“某这还没读完呢,诸位稍安勿躁。”
他拿出另一封黄卷,展开,然后冲梁稼点了点头。
“梁将军,这是专门给你的。”
梁稼直觉要有什么大事发生,连忙整肃神色,低声道:“臣在。”
“灵州都督府参将梁稼,久守边塞,屡立奇功。今能摧破强寇,斩王部丞相,青部贤王首,其忠勇可嘉,劳烈尤著。”
杨熹刻意顿了一下,瞟向垂首听旨的梁稼,与一旁严阵以待的李堰。
“着,晋为左武卫翊府中郎将,入禁中听命。”
入禁中……入禁中听命?!
人群当中不免传来一阵阵震惊的倒吸气声。
梁稼尚不明白这所谓“左武卫翊府中郎将”到底是什么,但皇帝要他入禁中……
那岂不是,多了个正大光明去长安的身份!
梁稼喉间一滑,起身接旨谢恩,嗓音颤抖着,几近失语。
他回头望向李堰,眼睫一眨,颗颗泪珠滚落。
原来,李堰是不必在他和前程之中二选一,而他也不必。
仿佛是老天亏欠了多年的好运与恩典在今日一朝降下,他终于在年少时以为自己定当死去的年岁,于一个寒冷的冬日,堂堂迎来新生。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像是在确认这并非冻毙于荒原前的幻觉,然后靠着搀扶他的李堰,轻轻抬起了头。
屋外天光大胜,刺得人睁不开眼。泪水愈发汹涌而下,梁稼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狼狈。
“我……我终于,活下来了。”
好一阵子后,一众喧闹的军卒暂退,留下数人继续听候皇帝的差遣����
李定方与李秀月待到伤愈后当即带神策军回朝述职。杨熹和叶擎则留到年后,督办论功行赏,抚恤死伤,军籍编户,及离军者授田授业等要紧事,等到朝廷新派刺史和县令前来接班,再行返回。
这些差事原本同李堰一个水官没多大关系,但北渠那一笔为了掩藏灵州行踪而稀里糊涂的烂账只有他理得明白,杨熹手下又缺个能掐会算的麻利人,这才向陛下请旨,将他也留了下来。
至于梁稼……
杨熹笑呵呵道:“陛下体恤你久病未愈,特准你安养几月,开春了同我等一同上京。”
“不过,这几个月你却也别彻底闲着。夜不收多年的行伍规矩,争战细节,你都留意记下来。若是自己提不了笔,许你找可靠之人代写,到时候呈折子给陛下。他老人家也纵横沙场多年,对此很是感兴趣。”
一听是皇帝钦点,梁稼也不得不暂且放下对文书工作的畏难,低头称是。
“哎,陛下真是,就只体贴年轻人。”
李定方伤在后背,只能上身前倾,下意识要摸摸胡子开始调侃,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胡子早就被叶擎没收了。
但就算叶擎没收了他的胡须,他也不想这么快就分别,于是抱怨道。
“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也想休到春天……”
叶擎低声提醒,恨不得上去捂他的嘴:“将军慎言。”
不知是不让他念叨陛下,还是不让他念叨寿数。
杨熹微笑着看向李定方,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定国公。你的长史这么体贴能干,现在可是我的县令咯。”
“哎呀,别那么小气,明年又不是不还你……”
侍郎大人语带促狭。
李定方拍案而起,瞪着杨熹,哼哼两声骂一句老狐狸,随即拂袖而去。
“云楼,走了!”
叶擎依礼告退,快快跟上李定方的脚步,走出门口之后被向怀中一带,两道人影渐渐粘成了一道。
李秀月却又不知道吃错了哪副药,看着李叶二人相携远去,哼哼一声,再看李堰与梁稼交握的手,更大声地哼哼起来。
杨熹笑得开怀,一时顾不上损他。梁稼缩着脖子笑得止不住,也没空。
唯有李堰,思索片刻,十分真诚且郑重地询问道:“李都统,您染上风寒了?”
李秀月随即暴起,吊着胳膊大步而出,扬声道:“什么玩意儿!一个两个的,都有伴儿了不起是不是!”
哦,这是恼羞成怒了……
杨熹好不容易不笑了,揉了揉僵酸的胖脸,解释道:“别同秀月一般见识,他这番伤了没个知心人照料。加之每日同什么将军什么长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气儿不顺。”
李堰莞尔,同杨熹道:“杨大人,多谢您为我请命,暂留灵州。”
“倒也不是为你,”杨熹直言,“缺了你和叶擎,诸多事项我也难办。”
“另外,事关夜不收,”杨熹转向梁稼,继续道,“陛下的意思是叫你新选头领接任,一应凭你做主,选好了报上去即可。”
饶是一方太平,这支利刃兴许百年内再无用武之地,然传承不可断绝,需得时时磨砺拂拭才好。
梁稼自能体会,低头称是,缓缓而退。
然而,还没等他真正走出刺史府,皇帝的第二道旨意便传彻了灵州内外。
许许多多同袍熙攘着上前,本欲同他寒暄几句,祝贺一番。后见他这副蒙眼披衣的虚弱样子,又纷纷作鸟兽散,并不打扰了。
倒是梁稼强撑着精神回了头,两点金色被黑纱遮住,面上唯一的色彩落在嘴唇上,正是浅淡的血红。
他低低咳嗽两声,朗然道:“能与诸位同生共死一场,是我梁稼的荣幸。”
“好小子,”长孙弘光笑着,收了力气拍拍他的肩,“好生将养,到时候去了长安,记着别给灵州丢人!”
隆盛堂内,脱去军籍的消息早就传来,明大夫破天荒看于帛鸣顺眼一遭,就当没瞧见明丰眉和他拉着手偷偷倾诉衷肠。
马车停下,他迎上前去,一把攥着梁稼的脉诊断着,自言自语道:“大将军,得在去长安之前,把你治好了……”
“不是……大将军,”梁稼无奈地笑,“明叔,别乱叫我。”
“我还不着急动身,大约要等到明年春天。”
这期限一下放宽了至少两个月,明大夫终于放下心来,拄着拐杖一路哒哒回屋。
李堰扶着人下车,一路走进内室。行到一半,梁稼忽然道:“我听到于帛鸣的声音了。”
那道棉纱还没褪去,李堰做他的眼睛��望一番,低声道:“是在,他正和明姑娘说话呢……”
“……腻歪,”梁稼大言不惭地品评,随后微微扬起声音,“于帛鸣,过来!”
“梁叔!”
这是十分警惕的明丰眉,正拉着于帛鸣,生怕是梁稼受了自家老爷子的指使,要做些什么。
但老大传唤,小于旅帅岂敢不从,同明姑娘说了两句话,便马上过来了。
梁稼故意捉弄明丰眉,有话才不当着她的面儿问,直到回屋落座,摘去棉纱,才缓缓问道。
“圣旨看了?”
于帛鸣捧着茶盏,看向面前苍白消瘦的人,愣愣点着头,然后红了眼圈。
“头儿……您的伤还能好不能?”
梁稼陷在椅子的软垫中,笑着道:“明丰眉怎么同你说的?”
“她说明大夫说,”于帛鸣低声道,“若谨慎保养,能好个八九成……”
他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头儿,我们还想看你开弓,看你演武。”
这一群年纪轻轻的夜不收,对待梁稼有种近乎雏鸟对亲鸟的依赖。
明明早就长得比梁稼高大,能独当一面,却仍不免频频回头,望向遥远的起点。
那里站着一个沉默寡言又无坚不摧的男人,授他们武艺战术,在黑夜的刀锋上纵马狂奔……
一十五年。
如今,他病了,伤了,瘦得好像仅剩一把骨头,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
一瞬之间,于帛鸣眼泪汪汪。
“行了,要哭出门左转找明丰眉,”梁稼嫌他丢人,扶额道,“好个八九成我也是灵州第一,兴许到了长安也是前三甲。你哭什么哭?不知道以为我废了。”
这话可太不好听了,一直沉默的李堰轻拍了他手臂一下。
“呜呜……”
于帛鸣揉着眼睛,“头儿,您吩咐吧!”
……这小子以为自己叫他来是为了什么?
梁稼一拍桌子:“憋回去,不许哭了!”
于帛鸣吓了个激灵。
“圣旨既然看了,这回能拿多少赏赐,心中有数没有?”
“……大约吧,”于帛鸣掰着手指头算人头,“但刺史府的刘侍官说了,他们会一一核对,最后能有多少……总之剩下几十年是不愁吃喝了。”
“明丰眉呢?你和她什么打算?”
梁稼继续问。
于帛鸣悄悄抬眼,揣摩着老大的神色,弱弱道:“是……是明大夫托您来问的?”
“不是,”梁稼道,“同我说说,指不定我能替你美言两句呢?”
小于旅帅扭捏一下,红着脸低头:“我猜明大夫大约是很不放心我的身份,所以我想脱了军籍之后,离军同她成亲……”
“是不是很没出息……”
“略微有点吧,”梁稼故意道,“你离军了,白身一个,拿什么娶隆盛堂的少堂主?”
于帛鸣挠挠头:“丰眉说,她娶我……”
“那叫入赘!”
梁稼道:“不过明家招婿上门也有传统,只要你和明丰眉说定了,明大夫那边儿不成问题。”
于帛鸣猛得抬头,双眼闪闪:“真……真的?您……您不会不许我离军么?”
“我还能大过圣旨去?”梁稼睨他一眼,淡淡道,“我本来也没指望着你接我的班,千秋比你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