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明大夫叹息道:“说是这么说……”
但天威难测,长安之内又盘踞着诸多门阀世家。梁稼虽暂得天子青眼,毕竟无根无凭。真有哪个不开眼的跋扈子弟前来挑衅,如何应对,也是个麻烦……
“哎,要是能升你在灵州做个大官,刺史之类的,就好了。”
“什么刺史,我才不要干这个,”梁稼失笑,“除了军务,还是管理庶务。你瞧杨熹,都累成什么样儿了。”
“……没志气,”明大夫瞪他。
“而且么,我是灵州边军出身,再在此做了封疆大吏,这算什么?拥兵自重,方道虎第二?”
梁稼陷在椅中,悠然叹道:“明叔,放宽心。”
“得了,你也这个年纪了,我想管也管不住了。”
老头儿哼哼着阴阳怪气,片刻后,又显得怅然。
“也不知道你往后能不能再回灵州……”
“我又不是卖身卖给皇帝了,”梁稼道,“或者,等我安顿好。你的军籍也解了,出入灵州不成问题,到长安看一看,有什么不好?”
“……说得跟谁稀罕去长安似的,”老头儿嘴硬,瞟他一眼,别扭地唠叨道,“总之,你到了长安,凡做事留一线,谨慎一些,别让人抓着把柄害你。”
“实在不行,就辞官回来……”
言尽于此,明大夫也说不上什么再温情脉脉的话,一撑拐杖,却也不走,连声催促梁稼赶紧低头练字。
堂中一时寂静无声,梁稼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良久微微抬起指尖,捡起了毛笔。腕子悬在纸上,却不落笔,任由墨渍滴下洇开。
他同明叔相处这么多年,向来不走互诉衷肠的路子,今日冷不丁听这么一番话,倒是不知该如何消受这拳拳慈心。
他张了张嘴,终于吐出一句:“明叔,这么多年,谢谢你……这些嘱咐,也谢谢你。”
自父母走后,梁稼所受唯一一点长辈的慈爱之情,大约都是从这位结义兄弟的岳父处得来的。
明树未尝没有在梁稼身上弥补遗憾之意,而时隔多年,遗憾已了,枷锁已解……
他也是个须发花白的跛脚老头儿了。
慈恩似水,白驹不饶,皆匆匆而逝,留下一岸光洁的石子,静静填充着一个人的暮年。
梁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儿,喉间滚动,声音沙哑又重复一遍:“明叔,谢谢你。”
“哎呦,真是有了李堰就同我生分了,怎么还说这个?”明大夫不自在地摆摆手,故意臊他。
然后着急转移话题,“年前我还是得去成祥庙上个香……”
“眉儿和小于的事儿,你和李堰的事儿。我得去拜一拜。”
好祈求这两对年轻人,一生平安顺遂。
梁稼依稀记得成祥庙于姻缘上并不怎么灵验,而且……
“现在可不大方便去。李堰捐了银子修庙,这会儿正大动工呢。”
“真捐了?”明大夫瞠目结舌,“捐了多少?!”
“他不让我知道,”梁稼扶额道,“银票直接从许州寄过来的,说是他家中从前为他存下成家的钱。”
“但修庙造像没有便宜的,怎么也得个二三百两……”
这钱哪怕对隆盛堂这么大个买卖摊子,也不是个太小的数目了。
明大夫挠挠头,纳罕道,“他家不是清流读书人么?哪里来的这些钱?”
“读书人又不活该穷死。李家有田有产的,怎么也算个大族,好像还开书院。”
梁稼伸个懒腰,略有些没精神了,“这点钱我攒个几年也攒出来了。”
“得瑟!”
明大夫道:“不过你确实能攒,向来只进不出,军功累了一摞,吃穿用度都寒酸,也不见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现在有了,”梁稼慢悠悠继续写字,一出手就略有些惨不忍睹。
笔画歪斜,顺着李堰给他制的描红枝蔓自在,像一棵肆意生长的树。
“正好有件事需要明叔帮我回忆。大哥大嫂当年成亲,是在何处制的婚服?”
明大夫眼皮一跳,问道,“若飞坊,你要做什么?”
“我一件,李堰一件。不知要加多少钱,才能尽快赶出来呢?”
梁稼问道。
……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倒也不假。将定金付出去的第二日,若飞坊便派伙计和绣娘上门量体,另抱了许多卷布料供人挑选。
梁稼看了两眼便有些晕,实在搞不明白这个红色那个红色,这个纹样那个纹样到底有什么区别。
李堰虽被这阵仗惊了一跳,却随即反应过来他梁兄的打算,自然而然接管了挑料子的差事。
若飞坊的伙计们眼观鼻鼻观心,纵使再好奇这二位叱咤灵州的风云人物为何一同挑上婚服了,也紧闭着嘴,不该问的一律不问。
梁稼坐在摇椅上老神在在,抬着头,任由李堰指挥伙计们抻开布匹向自己胸前比划。
“这个不好,颜色太深。”
“这个也一般,纹样寡淡织得薄。”
“这个还凑合,就是不大抬气色。”
平素很好说话的李大人此时吹毛求疵起来,真像个吃穿讲究的清流公子,一气儿换了十七种,才总算满意了。
“梁兄,站起来看看。”
他拉起梁稼,推着人走到镜前,抖开布匹绕着肩膀围了一圈。
“合适么?”
以梁稼之见,身上这条布料大约同他那件半臂是一水儿颜色,比寻常大红暗了一些,却意外衬得面色鲜艳不少。
其上五色彩丝绣大面团窠宝相花,织金穿银,室内并不明朗,肩膀一动都透出波光凛凛。
梁稼转过身来,自己掐着腰以免布料滑落,问李堰道:“好看么?”
本来是寻常一句垂问,李堰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瞳微张,连呼吸都快了一分。
他伸手,替梁稼提了提快自肩上滑落的布料,喉间极艰难地滚动一下,哑着嗓子。
“好看的……”
像我的神仙。
他定了定神思,摘下那迤逦的布匹,交给若飞坊。
“就这个样式了。”
“你不再选一选自己的么?”梁稼问。
“不选了,我要和你穿一样的,”李堰悄声道,“是不是给我做婚服?”
梁稼对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一般没个正经回答,手指轻轻戳着李堰肩上的伤痕,冲他笑。
“李大人这么聪明?猜一猜吧。”
他满面风流潇洒,手掌攀着李堰的肩,金瞳眨动,似乎正要逗弄面前的官人,略有些不知死活了。
“刚刚看我那是什么眼神,喜欢么?”
碍于尚有外人在场,李堰没什么动作,眼中的晦暗一闪而过。
他静静伫立着,直到若飞坊的伙计与绣娘收拾好,悄然离去。内室的门轻轻合拢,熏炉里的药香见风晃动一瞬。
李堰的心思却比之飘渺。
“喜欢,”他低声道,“很好看。但你无论穿什么,我都喜欢。”
他又抱着梁稼,埋头颈侧,着魔一般呼吸着,吞噬着那股浅淡的香气。
这个拥抱早不似前两日温情,带着一种近乎狠决的执拗。梁稼摸摸他坚实的后背,轻轻抚着,似拨弓弦。
“又有什么想说的?”他问,“要我接着开导你一下?”
李堰呼吸着,好像穷尽了毕生所有的词汇,也找不到该如何描述那种……
近乎于残暴的占有欲望。
他几近想����
“想吃了你,或者被你吃掉,从此同生同死,一辈子不分开,”李堰颤抖着,“我知道这是混账话,但我就是想……”
只消见梁稼一眼,五脏六腑便抽疼着,想将他咽进喉咙中。
每一个吻也是,要侵略,不容反抗地侵略,直到梁稼再也受不了,眼底浮水,捏着他的后颈叫他松开。
“真想吃了我?怪不得总咬我,”梁稼问,“但这是不是太血腥了一点?”
“我看起来又比较柴,不如换个吃法。”
“过完年跟我拜堂,然后是不是就到了……”
他压低声音,语中带笑,“洞房花烛夜什么的。”
“你……你又好了?不是亲你一下都要缓半天的时候了?”
李堰沉沉喘息着,“梁兄,我不会现在碰你的。”
“我不要你疼。”
“那我白和你成亲了,是不是?”
梁稼作怪,引着他的手,摸上了大腿内侧一捧软肉。
“我的意思是,我最近仿佛胖了一些。”
“你不是很喜欢这里么?到时候别客气。”
李堰浑身一僵,再开口时,嗓子哑得吓人。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不是你叫我看书的?”
梁稼帮他回忆,“你前几日忙着给杨大人算账,我可没偷懒。每天都在挑灯夜读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