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眯起眼睛,终于在昏黄的暮色中描绘出这个人的身形。

梁稼合上门,居高临下:“怎么了?这么看我,图有问题么?”

李堰撂下笔,起身相迎:“图没问题,尽善尽美。方才已经算好发走了。”

他替梁稼脱下厚重的外披,叠整齐,问道:“梁兄在怀远大营一日一夜,是做什么去了?”

梁稼抬眼瞟他,松了护臂扔在桌上,默不作声去炉边暖一暖手。

“不是你应当好奇的,”他组织着措辞,“同你也没什么关系?”

“是么?”李堰一步上前来,贴住梁稼发凉的指尖,“同我没关系,为何要把那封信摆在我面前,还让我看见。”

“若说是无心的,那你未免太不小心了些,”他语气沉沉,“梁兄,你在试探我。”

梁稼后退一步,声音不辨喜怒:“谁同你说,与信有关?”

“那便是果然有关了。”

计谋得逞,李堰神色稍缓,也后撤一步,给梁稼留足了进退的余地。

“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他试探着开口,“能同我简单说说么?”

梁稼却不饶他:“谁同你说的?赵杨?还是于帛鸣?”

李堰:“都不是,我自己猜的。问了赵杨,一试就试出来了。”

梁稼长叹一声,心道赵杨这个不中用的,又只怪李堰太聪明。在屋里踱步两圈,终于在榻上坐定。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我只觉得,为何徐飞策宁肯冒着大火,也要在那一日亲自到保静县以外。”

“他虽不要脸,却惜命的很。必是有什么值得赌上性命冒险的回报,他才肯来。”

梁稼沉下脸色,看向李堰:“那一日的变数有二。”

“其一,方道虎秘密南下,并不在灵州之内。”

“其二,你在保静县。”

这语气可谓轻缓柔和,李堰打了个寒颤,心下漏风一般难受。

原来如此久了,梁稼竟还怀疑自己是奸细么?

他徒劳地张一张嘴,想为自己分辨两句,却被一句话安抚下来。

“你自然不是奸细。那么徐飞策是冲着谁来的呢?”

梁稼移开目光,恶狠狠眯着眼,仿佛此室虚空之内,正站着恶鬼的灵魂。

纷乱的心跳一瞬间归于秩序,李堰勉强定了定神,分析道:“那么是方道虎?”

“如你所说,方道虎是秘密南下……”

电光石火之间,一切草蛇灰线编织成浩浩荡荡的网,将灵州笼罩进去。

梁稼冷笑一声:“徐飞策,是怎么知道的?”

“那你是怀疑……,”李堰猛然收了声,“可有证据,是谁?”

梁稼:“这就是问题所在,没有。”

“方道虎的幕府非是我一个校尉能插手的地方。昨日我们在大营将夏日以来长城一线的边报过了一遍,也未有任何不妥。”

除却徐飞策冷不丁出现在保静县之外,再无任何异常。

一切仿佛都是梁稼此人多思多虑,生出的惊梦幻影。

幽幽灯火之下,梁稼的眉目深刻且疲倦。他此时皱着眉,纠结出一团小小的暗影。

李堰又取过一盏灯燃上,使屋内亮堂一些:“你的信是去给方道虎的,若方道虎便是呢?”

梁稼倏忽一动,双眸半垂间,恍惚梦呓:“那我们就要死了。”

他看向李堰:“你也要死了,害怕么?”

李堰却笑:“那么他是么?”

梁稼沉默着。

“哦,原来不是,”李堰掰开他紧握的手,取回那根快被捏碎的炭笔,“那梁兄是在说什么胡话?”

他神色认真:“哪怕他真的是,灵州边军都与他上下一心。只要一声令下,就城门大开前去请降么?”

“你会吗?你手下的夜不收会吗?”

这话严厉得近乎有些咄咄逼人,梁稼蓦松开了手,两道灰黑痕迹衬在他粗糙的掌心中。

“不会,都不会,”他恍然从梦中醒来,“方道虎不是细作。”

而后,他又补一句:“我早就不怀疑你了。那天夜里试探,不过是……”

他咬一咬自己的舌尖,总算是说出来:“是下意识的,没控制住……抱歉。”

李堰伸手,越过桌子和灯盏,仔细擦掉了梁稼手心的炭痕。

那张清正华贵的脸上露出一个安稳人心的笑,他说。

“我知道,不必要抱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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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长安

怀远此间事了, 二人急匆匆要赶回灵武。

临行前,程识安亲自至城门送别,他拉住安乐的辔头, 屏退了身后的侍从, 低声问。

“李大人, 劳烦您同我说实话, 这一县在今年冬日修渠的人力物力, 究竟大致几何?”

李堰垂眸看他,程县令的脸上同每一个在风沙里讨生活的人一样,清晰地刻着道道褶皱。兴许是他更为操劳的原因,尚不到五十岁,头发就已经花白。

此刻他眼角唇边的褶皱紧绷着,一双深陷的眼睛看向李堰:“您给个准话,缺人缺物我们尽力去凑。”

李堰安抚地笑一笑, 说:“程大人别太忧虑,左不过是一千七百人,一月半的功夫。”

程识安勉强从唇角扬起一个惨淡的弧度,犹豫道:“如今怀远什么样子您也看见了, 能拿出来的我们绝不含糊……只是这粮食。”

他叹气:“今年灵州哪哪都缺粮, 南边各州虽运了一些过来,但分到怀远这处堪堪能保不饿死太多人,但若是征调徭役……”

李堰一愣, 直觉这话中又话。

还未想好再怎么宽慰忧心忡忡的程大人几句, 梁稼便抢上前来。

哑巴正在不耐烦地吐息着,是李堰见它这么多日,动静最大的一次。

马不耐烦,人更一样。

梁稼拨开程识安的手, 替李堰抖一抖缰绳,说道:“程大人,哪里来的这么多嘀嘀咕咕的小话?你要的准话李大人给了,还待如何?怀远困顿,也不是你在这里墨迹几句,李大人就能给你想出通天的办法来。”

“有什么话,你不如想想怎么和方大人说去。”

他敷衍抱拳,于马上客气客气:“回见了,程大人。”

程识安倒像是被戳破了心事,再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还礼诺诺称是。

李堰随着梁稼远去,走出半里多路,回头望,发现程识安仍带着下属侍从立在原地。

他知梁稼不是无缘无故发难之人,那么程识安到底是哪句话惹得梁大人不乐意了?

梁稼看他一眼,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没听明白程识安什么意思?”

李堰摇头。

“……平常不是挺聪明的?都能猜到信的事,怎么现在转不过弯来了?”

他曲了手指敲敲李堰光洁的额头:“程识安摆明了是想让你替他扛这个事。”

“他知你为人仁善,要么应承去想办法找粮食,要么应承他修渠尽力而为便好。如此一来,工期拖延糊弄,他都能将责任甩给你。要么是你没寻来足够的粮食,要么是他已经尽力而为,态度端正,成果不尽如人意不能怪他。”

李堰震惊:“原来程县令是这样的人么?我还以为……”

梁稼扶额:“他没我所说如此恶,但那话问出来,绝对存了这个意思。在灵州能做到县令,不是同陈及一般,草包一个却不得罪人。就是同程识安一般,有能耐但心思多。”

他摇头:“总之,哪种都不是好相与的,哪种也都宝贝自己屁股下的官椅。非是程识安推脱无能,只是万一不能如期完工,无论是朝廷还是方道虎追责下来,他总得拉个垫背的。”

“你就是那个垫背的。”

梁稼也不给李堰什么继续辩驳的机会,斜他一眼,只道:“朝廷给多少人和粮,你尽力去要。灵州之内的分配协调,交给方道虎和他们扯皮就是,你莫要插手。”

李堰有些不服气,却也知道此事正是这个道理����方道虎不得不因着长安命官的身份给他几分面子。若是插手一州之内的钱粮分配,他这身份,又不懂一州之内的阴私,就免不得让刺史大人为难。

方道虎看着也不是什么大度性子,若是因此记上他一笔,反倒可能误了事。

李堰由衷地叹息,喃喃自语:“修渠是件好事啊,大家如何不能戮力同心呢?”

梁稼哼笑一声:“人活一辈子,哪能没什么私欲没什么念想?有人想着出将入相,有人想着升官发财,有人想着怀抱美人……修渠是好事不错,但长安工部满山满海的人,尚书,侍郎,哪个不比你更有资历更有手腕?为什么偏偏是你来此?”

李堰默默不语。

梁稼转过头去,直盯着极远处起伏的山峦。长风吹散了黛色的垂云,笼罩其上,更显得山河千万妩媚风流。

“只是人各有私,总想着叫自己的日子更好过。但日子好过的人多了,便总有人要的日子过不下去。”

这段话像绕口令一样拗口难懂,但李堰却听明白了。

梁稼此人的生活态度虽不怎么积极,但处事却颇有见地。讲不出什么言之凿凿的大道理,但只要不说那些生死残废吊儿郎当的浑话,也总是让人信服的。

他自然知道人各有私,“见素抱朴,少私寡欲”,非圣人难为至此。

只不过……

李堰叹了口气,不再纠结天理人欲这等传世良久的深刻谈玄之议。梁稼则在一旁沉默着,似乎也并不打算等到他的任何回复,只是说完便了。

二人寂静无声地行了一阵子,李堰才慢慢道:“那么梁兄你呢?你的私心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