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怎么折腾都行,真和那群人杠上了,可别来找我救你!”

作者有话说:

好想跳到故事的结束直接去写他俩的蒙眼play(蠢蠢欲动)

到时候belike

小李: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孤苦伶仃长在山上

梁哥:是吗?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第43章 试探

化雪的日子向来比下雪时更冷。不过两日间, 主河道便有了结冰的迹象。

贺绳正带领一众木工同水声渐弱的黄河斗争,一道道木埽打入冰冷坚硬的土层中,归顺着薄薄一层冰凌。他站在河堤上, 直起腰向北望去, 突然一拍脑门, 大叫道:“坏事了!”

守在一旁的徒弟连忙上前:“师父, 怎得了?”

贺绳喃喃道:“我竟忘了……往北的回乐, 往南的怀远,又是谁在管?”

徒弟道:“我听闻李大人先去回乐,再到怀远,最后才来的灵武,应当是布置过了?怀远偏僻,回乐又有……咱们顾好灵武就成,您何必掺和别处?”

贺绳双眼圆瞪, 直给了徒弟一巴掌,训斥道:“你跟着我也有几年了,平日里我不少教导你做人做事,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徒弟硬生生受了这一下。老木匠的手劲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肩头登时一麻。他在剧痛之下列了咧嘴, 却不吭声。

“怀远和回乐,从前难道是我不想管吗?!”

贺绳继续道:“尤其是回乐,好不容易熬到陆家气数尽了, 我好歹也得去看看, 才对得起张师。”

他自怀中掏出半册残缺不全的书稿,纸页泛黄,翻动起来带着枯叶被踏碎的脆响。一双粗糙的大手如抚摸小孙女的面颊一般,珍重轻柔地拂过书页上浅淡的墨渍。

“这半本治河稿, 当真是帮了咱的大忙啊!”

徒弟却瘪瘪嘴,闷声道:“师父,您就是人太好了些。左右咱们是贱籍,操持盘渠都是费力不讨好,我可没忘了方大人那日在堂前怎么下您的面子的!怀远和回乐的事儿,咱就是想操心,也恐怕不够格……”

“那你还不快去寻够格的人来!”

贺绳粗眉倒立,又挥出一巴掌,拍在徒弟后背:“什么贱不贱籍的!你若都如此轻贱自己,哪儿还能有人瞧得起你?我那日说得话确实过分一些,挨方大人一顿呲也不算冤枉,我自个儿都不计较,你在这儿记上仇了?”

他斜了徒弟一眼,声色俱厉:“王芳,你灵巧归灵巧,可别在这种事上耍心眼,错主意。到底是为我打抱不平,还是你嫌麻烦不肯做工,你自己心中清楚!”

王芳霎时哑火,缩着脖子,快把头埋进胸膛里,弱弱道:“师父,您别气了。是我混账,我知错了……”

“知错还不快去寻人来?李大人呢?”

王芳挠挠头,觑着他师父面红耳赤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您忘啦?今日长安来人,李大人应当在城门口呢,少说也得今日半夜再得闲了……”

贺绳一愣:“那梁大人呢?找他也行。”

“……真要为了这事儿,去找梁大人么?”

王芳打个哆嗦,后退一步:“而且,我估摸着,今日接人,梁大人是不是也得去啊?”

……

王芳倒是没猜错。

梁稼确实正在城外候着,他原本是不想来的。

长安来的中书侍郎,加官灵州观察使,算起来比方道虎的品级还要高,哪会初来乍到就指名道姓要见他一个小小校尉?

但奈何方道虎派了杜衡前来下令,李堰又帮腔两句。梁稼禁不住这俩人苍蝇蚊子一般嗡嗡叫,碎嘴子唠叨的,火速败下阵来。

“去去去,我肯定去。”

梁稼气急败坏,指着李堰喝道:“杜衡那老东西不饶我,连你也看不得我清闲?那杨熹是什么人物?如何能听说过我!”

李堰低头受着,手上正忙活,预备着给拍桌骂人的梁大人敷腰敷腿的药酒。

明大夫自河间折冲府回来的第二日,从明丰眉口中得知了整件事的首尾,就马不停蹄地配了这坛子药酒,拄着拐亲自上门,送到了李堰手中。

老大夫老泪纵横,拜谢道:“李大人菩萨心肠。您若能看顾梁稼,叫他好生活些日子,我这辈子……”

然后,在老人涕泗横流的哽咽中,李堰得知了更多梁稼含糊其辞的过去。

明丰眉的父亲娄尽秋,也是个边军。明树自己年轻时就是沙场上退下来的,自然不想女儿再寻个有今天没明天的边军做伴。

奈何明一齐与娄尽秋爱得死去活来,明树拿宝贝女儿没辙,才勉强同意招个上门女婿,成婚两年,就有了明丰眉。

明丰眉九岁时,娄尽秋在长城之外受了重伤,被时年十五岁的梁稼扎着胸口拖回来,才勉强捡回一条命。待到他康复能下了床,二人便结拜做了把兄弟。

只不过,没人总能如此走运,受伤刚好有人搭救。

梁稼再于战场上见到娄尽秋时,他已然是一具冰凉僵硬的尸体。那年梁稼十七岁,还未经过同袍尽死的劫难。他徒手从雪里将这位异姓兄弟刨出带回来,好歹算是让明一齐见了个全尸。

明家上下并无一人责怪梁稼,反而极感激他将娄尽秋带了回来。

但少年梁稼看着无声哭昏厥的寡嫂与嚎啕大哭的侄女,面色惨白着,一步一步退出了隆盛堂。

几个月后,明一齐因忧思伤身,也病重撒手人寰。隆盛堂中,只留下明树与明丰眉相依为命。

而梁稼,也在一个暴雨夜,走向了大青山。

讲到此处,明树叹了口气:“此后一年多的事,我大都记不太清,只能想起来夜半惊醒,梦到齐儿在哭……当时去牢里给梁稼看伤,他那个心如死灰的样子,只叫我想起齐儿来。我没治好她的心病,留不住她的命。我也治不好梁稼的心病。”

他看向李堰,一双和明丰眉如出一辙的茶褐色眼睛,浑浊带泪。

“您若能想了办法医好他,我感激不尽。他救了那么多人,总该有人能救一救他。”

那眼神中带着走投无路的期盼,直叫李堰浑身发热。

一口热血或热气,磅礴涌上,塞得人喉咙紧张,说不出话。

……我会救他!

我能帮灵州上下谋划灌渠河道,救助万千百姓于饥馁,如何管不了一个梁稼?

含混丧志也好,浪掷性命也罢……我都要试着救他。

李堰抽回思绪,没去理会梁稼色厉内荏的斥责。最近天寒地冻,明日这病号要随队在城外接人,还是提前处置一番为妙。

他卷起袖子,冲梁稼点头道:“中衣解了,给你敷药。”

梁稼真得受着他这指东打西不为所动的本事,自暴自弃宽衣解带,嘴上还不闲着:“你早不让我去,不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不麻烦。”

李堰仔细把热烫的巾布贴在他腰上,低声道:“你是要去的。我昨日想了想你说的,灵州的规矩。方道虎是一州主官,又是太上皇的人,得端着架子,不便同杨大人过于热络。但边地和朝廷总不能这么僵着……”

梁稼猛得拧身回头:“你不傻啊!”

“别啊,你还当我是傻子好些。”

李堰木着一张脸,在梁稼光裸的后背上轻轻拍一下,引得人颤抖。

“辛苦梁大人明日去一趟,和傻子一道,替方道虎展示边地朝廷和睦。”

梁稼趴着,把头扎回被褥里,咬牙切齿道:“你这时候又想明白了!”

李堰微微一笑:“高兴早了,河我该下还得下。梁兄不必试图在这里说服我了。”

梁稼气结,也不顾自己目前是个什么情况,就一指门口,喝道:“滚出去!”

只可惜李堰滚出去已经是上完药后的事了。

梁稼通体舒泰,翻身坐起,愣着神,又只觉得没脸。

快三十的岁数,怎么竟在个小孩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了!这文化人交朋友,都是这么个章程?

他摸一摸下颌又冒出的胡茬,这两天没理,怪扎手的。然后,颇为忘恩负义地升起一个念头来。

怎么不得在冬日里寻个时候,把场子找回来!

……

但朔风呼啸的灵州城外,并不是个找场子的好地方。

今日面见朝中大官,梁稼少不得舍了平时炸毛乌鸦一般乱七八糟一身黑的打扮,规规矩矩穿了七品校尉的冬服。浅绿袍服系银带,又将他冬日里好不容易白回一点的肤色衬得暗沉。

梁稼身上热乎,脸色却并不十分美丽,兴许是被冷风吹得脸疼。他歪一歪头,扯着嘴角同杜衡念叨。

“方大人和那杨大人,嘀嘀咕咕什么呢?”

他们二人品级靠后,身前还立着刺史府中的参将与司马。李堰虽是个还不如他们的八品官,却因身份不同,被拎到了方道虎身边。

杜衡瞪他一眼,压低声音:“你是夜不收,你都听不清楚,还指望着我能听见?”

梁稼冷哼一声。

虽然还是出这种气死人的动静,但毕竟人是来了,那想来应当心情不至于太糟。

杜衡没忘了冬演的事,又来墨迹道:“冬演你得来!可别拿什么冬日不开弓的屁话晃我,我都看见你教李大人学射了!”

梁稼只心道,教人学个射箭不禁牵连出一个死倔死倔,硬要挑战自己视力的李堰,还有这么个就坡下驴的杜衡?

果然不能好为人师,真是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了!

他伸了伸站僵的腿,正打算偷偷溜号换到后排,避开杜衡,却听得左司马严无伤高唱一声。

“灵州夜不收校尉梁稼何在?”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梁稼不得以,横跨出列,遥遥冲着骑在马上的方道虎和杨熹施礼。

“问二位大人安,二位大人有何吩咐?”

他低着头,身形里外都透着一股子工整严谨,倒是看呆了杜衡����这人什么时候学会的变脸!

“梁校尉,请上前来。”

又是一道年轻且严厉的声音,从未出现在州府中,想必是杨熹带来的人。

梁稼依言上前,路过队首的李堰,终于在他身侧两步开外站定,又躬身道。

“杨大人吩咐。”

“梁校尉,平身吧。”

杨熹的态度倒是极为和煦。他从年轻时就是天生一副笑面,与人相交自带三分亲切,一点看不出是昔日宣王如今圣上手中的一把快刀。

他问:“这两个月,便是你从旁协助李主事勘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