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灰青色?有点像人失血死了之后冻上三天的面色。”
李堰没被这惊悚的比喻吓住,只收起笔记:“温度骤降,河水表层速冻,浮冰彼此磕碰,才有了这种河况。”
“封冻的确比我想得快多了。贺工这么多年,不白干啊。”
“那不然你以为,方道虎一个三品大员,为什么忍着贺老头的破脾气?”
梁稼轻哼一声:“除了贺老头,他上哪儿找这么个任劳任怨不图回报的,去担维护河渠的苦差事?”
“你们这群修河治水的,是不是都这个性子?”
李堰一愣。
“也没准儿?毕竟没点倔性,谁没事儿和黄河较劲去。”
他自问自答,嘟囔道。
难得从梁稼嘴里听到这种话,李堰失笑道:“梁兄不该说我死心眼子吗?”
梁稼掀起眼睫,一双眼睛在夜里闪动着华贵的金光。李堰被如此瞪着,只感到三魂七魄都要顺着被吸走,下意识向前挪了一步。二人毛绒绒的袖口不分彼此地蹭在一处,李堰贴了贴那温凉的手背,连呼吸都轻轻的。
“腻歪什么?”
梁稼岿然不动,斥道:“死心眼子明日要去见杨熹,我陪着就是。”
……哪里是因为这个?
李堰哑然。
不过他还是应了一声:“梁兄安心,杨大人那里,我大约还是有数的。”
……
灵武的乡民们虽不对李堰抱有太热络的态度,但毕竟梁稼在此,贺绳又忙活着发话,还是匀出了一个可供安身的窝棚。外面环绕着挖了一圈烟道,将窝棚围在其中供热,形似火炕。
稻草和木板搭出的狭小空间,此刻挤进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不免拥挤。李堰知道自己更占地方,解了裘衣就往边上缩去,生怕碍着梁稼的事。
“你再往外挪,就挪出去了。”
梁稼倒是泰然自若,夜间能有个棚子睡一睡,不至于幕天席地,已经是夜不收眼中相当舒适的待遇了。
“我有令牌,能带你回城。放着好好的家不回,非得在这儿过一宿?”
梁稼又问:“李大人,你咋想的?”
李堰抿抿嘴,脸色发红:“治凌的事故往往出在半夜最冷之时,我留一晚,看看他们是如何处置的。”
他看一看衣衫半解,半倚半躺的梁稼,有些窘迫:“我没挤到你?”
“你还能比哑巴更占地方?”梁稼懒懒一笑,“往常我总挨着哑巴睡……”
他摸一摸盖在二人身上的驼裘,里衬的绒毛密扎。
“这手感,确实像哑巴。”
“你怎么会和哑巴挤着?”李堰问。
“草原上,哪儿有窝棚给我们睡?春秋时节,晚上太冷,只能和马挤在一起暖和暖和。”
说起马来,他头头是道:“马肚子是最暖和的,春天那阵,过冬的绒毛还没褪干净,缩着靠着可舒服了……哑巴还算乖,我睡着它不动弹。有些马,趁主人睡了要去嚼面巾,等人一醒来,那个味道。”
梁稼咂咂嘴,打个哈欠:“反正哑巴给面子,我是没尝过。”
这本是讲出来做异闻奇谈的笑话,拿来哄小孩子开心正正合适。但李堰却丝毫没有开怀的神情,反倒是揪着问:“你……夜不收每次出长城,都是如此吗?”
“你好奇这个做什么?”梁稼瞟他一眼。
这是想听故事了?
李堰突然意识到什么,忙道:“能让我知道吗?能的话,我想听你讲。”
“……这又不是军图布防,有什么不能的?”
梁稼渐渐放松了蜷缩的身体,胳膊挨上了李堰的胸膛,又不得已向边上挪一挪。
“这得看是去多远。若去探敕戎前哨的动向,前出个二三百里,快马加鞭,几昼夜不眠不休就回来了。若是再远,去探王庭,或者山中的草场,五百里八百里,最远的一千三百里,那就得和马一同过夜了。”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李堰,字句间是困倦的粘连:“你第一次见我那日,我就是从二百七十里之外赶回来的。”
“两天一夜没睡,魂儿都是飘的,这才误会了,给你好一顿捆……对不住啊。”
“当时要是再看仔细一点儿,应该是能……”
“梁兄,你不要同我道歉。”
李堰低声打断他,胸腔肺腑堵着发涨又疼,好像梁稼的刀正正劈在心尖上。
经年的险象环生刀尖搏命被轻描淡写地描绘成了马肚子上柔软厚实的绒毛。草原之上,需得时刻枕戈待旦,唯有困倦极了,才能窝在马儿身下休息片刻。
火线军情高悬,便得拼命回返,不眠不休带人驰援。
这样的日子,梁稼不要命地过了十四年。
明大夫说,他救了很多人的命,却快把自己连累死了。
李堰深吸一口气,压住了喉咙间呼之欲出的哽咽。他多想劝说梁稼,从此不要再做夜不收,不要再去草原上搏命,只做个袖手闲人,也能躺在功劳簿上安稳一辈子。
但梁稼不可能放下那些仇恨与人命。他终有一日,定要徐飞策和敕戎王庭,血债血偿。
灵州之内,无人对此有任何异议。唯独一个远道而来的李堰,对这人有朝一日埋骨长城之外,抱有异乎寻常的恐惧。
他顷刻间一哆嗦,引得梁稼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抖什么?冷吗?”
“没什么……”
李堰声音发干,小心翼翼拉住梁稼的手。他唯恐再被问下去就要失态,慌不择路转移话题。
“从前那个天狼下凡的故事,你给谭素明讲过,我还要听一遍。”
“行啊,你还点上菜了,”梁稼斥他,“多大了,还要听睡前故事。”
李堰吸吸鼻子,沉默着。半晌又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快睡吧,故事当我欠着,”梁稼眨掉眼眶中一点泪水,挣出手来戳他额头,“凌汛我替你盯着,快睡!”
“用不着,”李堰把脸凑上去接那根手指,“真出事儿了,又敲锣又喊人的,我肯定醒了。”
他拉一拉裘衣,小声道:“你快睡吧。”
……
李堰年纪轻轻,精神头上顶时每天恨不得忙十八个时辰。此刻骤然消停下来,他还能勉强维持精神,梁稼则顿改前刻的生龙活虎挥斥方遒,一副随时要被周公捉走下棋的架势����冬日本就是他该一睡不醒的季节。
一闲下来,古旧的记忆便如同河滩上水退后裸露的岩石,大咧咧地曝晒于阳光下,刺痛着每个从此经过的人。
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靠服药尽可能沉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将血火刀枪罩上一层光怪陆离的幻影。
有时从梦中骤然惊醒,心跳如擂鼓,浑身冷汗淋漓。他喘息着,胸膛里装一副破败的风箱,昼夜不离身的短刀的短刀不知何时出窍。
他无数次燃起烛火,去看挑在刀尖上的一点微芒,压抑着朝着心口来上一下,混不吝的冲动。
但这个冬季,他似乎是没有往年能冬眠的清闲和混沌了。
此刻挤在狭小的窝棚里,身下垫着稻草和棉絮。外头是呼啸的寒风,尽力鼓荡着钉在木板之外御寒的毡帐,内里却被地下的烟道同两个人的呼吸烘得暖意融融。梁稼半梦半醒间,又蜷缩着身子,尽力去够怀中的物件。
“怎么了?”李堰的声音轻柔好似一片羽毛。
“要做什么?告诉我。”
梁稼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隐约呓语着什么,却听不清。他的呼吸愈发急促,下一刻,金属碰撞的“咔哒”声,从怀中传来。
李堰瞬间吓得清醒,脊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梁稼这人,睡觉还得带着刀,刚刚不知梦到了什么,下意识要拔出来!
这声碰撞似乎也惊动了梁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着,他半睁开眼,目光流离之间,推过来一把短刀。
“你先收着……”
这刀连柄带鞘得有成人半臂长,虽不像腰刀那么醒目,却也不是可以轻易藏起来的。此刻被推进李堰怀中,漆黑的刀鞘上残存着体温,好似是从胸膛或脊背中拔出来的。
两个月以来,他竟无从知晓梁稼身上还备着这么一把刀……
“我收着,我收好了。”
李堰缴了这把随时可能威胁到二人性命的凶器,藏在身下厚实的毛裘中。
梁稼再咕哝一声,仿佛终于解决了什么心头大患。上下眼皮往一起碰上,就再也分不开了。
他蜷缩得更紧,回转过去,留给李堰一截消瘦的脊背。
梁稼彻底睡着了。
李堰抚着过于活泼的心跳,再吸一吸鼻子。周围只有干燥的尘土气息和西北风的凉味,还魂的甜香不见踪影。
还好,梁兄这样子不是因为药。
他长出一口气,轻微的叹息融进了风声与身侧沉稳舒缓的呼吸声中。
身下还压着一把刀,隔着层层衣料依旧带来异样的触感。李堰侧卧着,不是十分舒适,却莫名其妙心静。他垂下眼,不去看梁稼掩在裘衣之下的背影,手指蜷曲着不敢伸展。
良久,他喃喃道:“梁兄,晚安呐。”
作者有话说:
梁哥的故事汇适得其反了。
梁哥:马不可爱吗?大家有机会都应该和马睡在一起,肚子底下很暖和的!
小李:……(心疼中)
说到马,想到了一个网络经典meme。
蒸汽机and内燃机发明的第二天
人类belike: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同样陪着人类走过漫长岁月的马:……所以爱会消失吗
马儿和狗狗都是人类的好朋友
第48章 夜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