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盘算着,俄顷,却听叶擎忽然笑了起来。

“王先生,你懂得不少。没辜负李大人与梁大人竭力引荐。”

王建水一张脸上宠辱不惊:“叶大人谬赞,小人微末之才,能帮上您一点忙,已是大幸。”

叶擎又问:“那么陆家的田产,你当如何处置?”

王建水回忆道:“陆家独霸前,回乐是有几位保长的。如今陆家倒了,您大可以再挑几个人丁兴旺,在乡里品性贵重的人家,授以保长之职。这些良田可以酌情赏了他们,就当是您做的人情。自然……”

他看向李堰。

“也可以悬而不发,等到今冬工事完毕,再赏给表现杰出之人。”

此话一罢,堂内静悄悄,只余下叶擎手指扣着桌面的声响。他沉思片刻,抬眼却瞥见大门轻轻开了一个缝。

一位侍官快步进来,上前耳语两句。王建水和李堰还没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见叶擎眉目登时一凛。

他再看向王建水,言语里多了些拷问:“现在外头聚着一群回乐乡民,要将陆家的囤粮运去怀远一事讨个说法。正巧王先生在此……”

话没说完,王建水却闻弦歌知雅意,再拜道:“此事我当替您办好,只是请您和李大人同我一起去,就当是为我这个没名没份的白身压一压阵。”

叶擎审视着他,片刻后大笑道:“此事若妥,县衙之内任何官职,随你选。”

作者有话说:

梁哥被杨老师的审计折磨中

第55章 民意(三)

县衙门前摩肩接踵。一众乡民看到三人迈步而出, 反倒息了喧哗之声,只留下你推我我推你的窃窃私语。

叶擎也不着急,抱臂环视。目光所及之处, 众人纷纷低头, 默不作声了。片刻以后, 人群之中终于推出一个面红耳赤的中年人, 梗着脖子歪抬着下巴, 上前一步。

他没忘记行礼,拜道:“小人孟越,见过叶大人、李大人。”

这人再抬头时,头脸回正。李堰见他面生,细细回想起来,应当不在那两日陆家的队伍中。

不是那群人闹事……那便还好办一些。

他默默想着。

叶擎立于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冷声道:“孟越,你好大的胆子!纠集民众围堵县衙,可是要反?”

在场不少人都见过叶擎昨日杀人的壮举,深觉新县令不是个好性子的平和之人, 一听此等训斥, 吓得腿都软了,一个挨一个要跪下去。

孟越健壮的身子颤了颤,却仍立着不动, 粗声粗气道:“小民不敢!只是陆家那些粮食, 是搜刮县里所得。在此的家家户户,谁没被他们欺负过?如今陆家伏法,咱们都等着粮食返下来,怎么反倒给了旁人去了?!”

这句话好似在摇摇欲坠的河堤上一锄头凿了个口子, 水流瞬间自裂口汹涌而出,涛涛席卷。

孟越是个读过两年书的,说话还文雅些。周遭众人不管什么面官礼节,一时之间,抱怨咒骂之声不绝于耳。

有附和的:“孟叔说得对!我们的粮,凭什么运走!”

有暴怒的:“我呸!跟这群人说个��,咱们直接去抢回来!”

还有浑水摸鱼的:“陆家在时,这些粮食好歹烂也烂在县里,如今陆家没了,谁都能欺负到咱头上!”

前两种都可暂且不做理会,独独是第三种,要为陆家招魂的……这家盘踞回乐多年,拥趸众多,叶擎自然不可能一个接一个全杀干净,只能砍了首恶以期杀鸡儆猴。

却不想还真有人,不知是蠢还是坏,在此为陆家摇旗,是生怕叶擎找不到他们。

行伍之人的听力比李堰一届书生好了太多,叶擎眸光一动,转瞬之间锁定了这个人。他手臂一抬,遥遥一指。

王建水便上前,高声道:“诸位乡亲父老!鄙人王建水,大家可认得我?”

枯瘦的身躯中爆发出如同黄钟大吕般,金属的嗡鸣声。他浑浊的眼仁中迸出精光,仿佛一只明睿凶猛的兽,要撕破人的外皮窜出来。

下首嘈杂的人声登时一静,孟越似是有些吃惊于王建水为什么会在此,还是不情不愿地问了好:“王师爷,您早上好。”

“你们也早上好啊,”王建水背着手,走下阶梯。

“大早上的,来势汹汹这是要做什么?”

他拨开神策军的护卫,来到众人身前:“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围了县衙吵吵闹闹,倒让叶大人觉得咱们没规矩!”

“你们要个交代,我来给就是。”

他回头向叶擎望了一眼,缓缓道:“叶大人正依着从陆璜书房中抄出来的田册核量土地,这么些年,各家被陆家占了多少地,不日就能清查返还各位。这是一则,大家尽可以放心。”

众人本没想到自家的田地还能拿回来,只盼着能要点粮食,冬日好过。此等意外之喜砸下来,乡亲们登时窃窃私语。孟越的神色也缓和几分,却仍揪着粮食的事不放。

“王师爷,您在陈大人手下多年,应当知道。这些田本就是我们的,陆家作恶收走,此时还回来,难道还要我们感恩戴德?”

“况且,有了地也是明年开春的事,今冬怎么过,总不能叫大家吃土去!”

王建水丝毫不介怀此等咄咄逼人的问话,只笑道:“还能叫你们饿死不成?朝廷今冬为灵州拨了一万二千石粮食,正在分批运来,最快的两千石,月底就能送到。我们是运走了陆家一些粮食,但剩下的,外加县中义仓所有,够吃到月底来援。”

他扬起声调,目光如炬:“况且,这粮食也是送去怀远。大家都是灵州人士,谁还没两个家住怀远的亲朋好友,难道就能看着他们活生生饿死不成?”

这就是王建水一个土生土长灵州人的妙处,能说出这种正到点子上的话。

灵州军民祖上多是前朝相熟的贵胄王孙,关陇良民。本就血脉相连,来到灵州这等苦寒之地共同生活多年,更结出一种同甘苦共患难的壮志。一听这粮食真能运给怀远,众人纷纷息声,只有一两个人还喋喋不休道:“哼,我看是拿去喂外人了!”

王建水神色一沉:“这话就没道理了,往上再数百年,诸位又有谁祖上就是土生土长的灵州人?这些移民都是不辞千里万里,辛苦到此同大家一起劳作修河,从今往后就都是灵州人。又哪里来的里外之别?”

“还是说,你们几位代表了大家的意思,不用人家帮忙,一个冬天自己就能将河修好了?”

谁人不知隆冬腊月上工辛苦,巴不得有更多移民前来分担自己的工作。

孟越不由得汗颜,陪笑道:“师爷,师爷,这话就差了,哪儿能不用呢?”

王建水背着手,哼笑一声:“哦,那就是打着叫人家白做工的算盘。最好人家帮咱把河渠修好,粮食种上,一个冬天不吃不喝不用,开春了再原封不动滚到一边去。是这个道理吗?”

人再不要脸,此刻也断不能认下此等道理。孟越愈发期期艾艾,不敢再辩驳,只能低声陪不是,再三保证回乐百姓绝不是此等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小人。

孟越不说话,身后众人也无有勇者再上前。反倒是有人嘀咕:“师爷说得也对,移民归移民,总不能叫人家饿着肚子开工。”

“据说也是没了田地的可怜人呢……”

“人家又没碍着咱啥,能帮一把是一把呗……”

李堰看着三言两语将孟越顶回去,将众人安抚好的王建水,便深觉自己的嘴皮子功夫还得再练。至于王师爷这对人情世故庖丁解牛一般的拿捏,估计就得等到下辈子,再行学习了。

他于心中叹气,却听到人群中一道稚嫩尖利的声音传来:“你骗人!年年的粮食,都被那些长安的大官拿走了!哪里轮的上我们吃!”

是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此时正跳着脚,要挤到前排来。

父亲慌忙去堵孩子的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草民没管教好,草民赔罪了……”

“我看不是童言无忌。”

叶擎骤然出声,语气冷然,吓得所有人瑟缩起来。

“这孩子所言,恐怕也是你们所忧。”

那一张一张的面容,或惊惧,或愤恨,或麻木,又或带着轻微的游移。李堰看着有些不忍,却还是听叶擎将话讲了下去。

调粮支援怀远,势在必行。

“若是王建水所言你们不信,那么我就再说一遍。今年朝廷所运的粮食,灵州上下大小官员,一分一毫都不会多拿,该多少就是多少。谁人有敢贪墨者,你们大可以去州府击鼓鸣冤,对簿公堂。杨大人手中有陛下特赐的金牌,能代行断案斩人。”

“诸位也可将这个我的话广而告之,看看到时候有哪个舍身不惜命的,要往神策军的刀口上撞。”

他眸光如电,衬得一张平凡的面孔威严盛极。

“有田有产的,我自能保你们平安过冬。没田没产的,若肯在工事上多出力,我也保你们安稳度日。但若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肯做……那回乐县衙也不是开济善堂的,容得下白吃白喝。”

他袖手扶刀,一步一步下了台阶,走到众人面前。孟越被他身上的血腥杀伐气一激,眉毛登时倒立,后退一步,警惕极了。

叶擎却没拔刀,只朗声道:“本官所言,可听清楚了?有什么不满意的,尽可以提出来。若日后还有此等围攻县衙的暴行,可是要治罪的。”

回乐众人虽对一席话将信将疑,却也不敢这时扎刺。孟越也没了计较,来这一趟,虽没全然争取到陆家的粮食,但好歹留下一部分,更有归还田地的意外之喜。

他摸着胡子沉吟片刻,姑且算是认下了叶擎同王建水的说法。正准备领着众人退去,却听立在阶上,从始至终没发话的李大人一声清喝。

他说:“方才,是谁说‘陆家在时,这些粮食好歹烂也烂在县里’的,站出来。我倒是好奇了,这粮食究竟是烂在谁肚子里,又是谁欺负你们了,惹得有人要如此为陆家说好话?”

……

“能代行断案斩人,叶擎真这么说?”

梁稼由大字型瘫倒一骨碌爬起来,盘坐在炕上,依旧没个坐像。

李堰讲故事讲得口干舌燥,此刻茶杯正抵在嘴边,光顾着喝水,只能点一点头。

“……这杨熹,当真是好大的官威!”

梁稼嘀嘀咕咕,又向后一倒,任由长发披着一身,像盖着什么毯子。

他今日比李堰更早回到灵武,游魂儿一般飘进家中就往床上一倒,连饿都顾不上。李堰进屋做客时,他也没起身相迎,只仰着,伸左手摸着自己的右手,半晌才吐出一句。

“我的手!”

李堰凑近了看,能瞧出中指无名指上两个浅浅的小坑,是毛笔杆硌的。

看来梁兄的握笔姿势不是很对,他默默想。

这会儿交代完自己的事,又瞧着梁稼的神色缓过来一些,他方才柔柔问道:“今日何事?不是去核赏金的嘛?怎么还劳动你自己写字了?”

梁稼似乎真是累着了,翻了个身抻一抻腰,有气无力:“还记得杨熹是个什么头衔?巡军观察使!这巡到我们头上,也不看看冬训演武,反倒把目前空闲的,有官有职的边军都叫过去,挨着个对手下的账目!”

“灵州的账我是不懂,但方道虎也懂得不多。估计早八百年没正经做过,哪儿禁得起这么查?”

说到此,他心有余悸:“也就是夜不收人少,账目就点军需赏金,我盘完了,对上账就放我出来。剩下那些,特别是几个折冲府的,搞不好要在杨熹那里过夜了。”

李堰:“查这个是做什么?”

梁稼轻叹一口气:“我哪敢揣测圣意?不过方道虎也没拦着,想来不是什么大事儿。有些边军也是该好好整一整。欺压百姓的,鱼肉乡里的……”

“还有这样的?”李堰震惊。

“怎么没有?”梁稼冲他勾一勾手,叫他附耳过来。

李堰乖乖挨过去,被人攀着肩膀。梁稼借力坐了起来,朗然一笑。

“都以为边军像我对你这么好说话呢?”

“还真叫你说着了,我的确算是边军里的好人。”

温热的吐息轻轻吹拂,李堰只觉头脑发木,心尖发软。他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梁稼隐没于黑暗之中,硬挺俊美的鼻尖与眉骨。

这人笑起来,太好看了,他不合时宜地想着。

随即喉头一紧,半句话也说不出。他愣了许久,方才缓过神,眨眨眼道:“嗯,我说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