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这一点偷偷摸摸的眉目传情自然没逃过梁稼的眼睛。他向来对于帛鸣与明丰眉的事儿没什么意见,不支持也不反对, 倒是总在明大夫怒发冲冠时劝他,儿孙自有儿孙福。
但今日一见,却分外扎眼,心中总翻腾着一锅铁水,时而凝住坚硬一片,时而化为滚烫的汪洋将人溺毙。
偏生一旁还有个煽风点火不消停的罪魁祸首。
李堰看向场下,直言道:“我倒觉得,明姑娘性情果毅……”
“她母亲也是这个性子,”梁稼打断他,眉头绞紧,面上严厉中掺着一点痛苦。
“她算是我的嫂子,弥留之际,身边只有明叔、明丰眉和我。”
任是再精神的人物,落得忧思病痛折磨,也只有形如枯槁这一条路。隆盛堂大名鼎鼎的少东家,热烈骁勇的明一齐,变成了躺在病床上的一把骨头。腕子上的皮肤犹如轻薄的糯米纸,仿佛一个呼吸便能吹破,再也没了从前挽弓御马的畅快。
明大夫伏在床前,手上还捏着银针,仍不肯放弃最后一点希望。
她半阖着眼,拉住父亲粗糙的手,奄奄道:“爹……女儿不孝……”
明树抚摸着她冰凉的手背和额头,终于老泪纵横:“别说了……别说了……爹给你熬了药,马上就送来。咱们喝了,明天就好了。等你好了,爹带你去贺兰山玩。”
他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哽咽:“你小时候,不总吵着要去吗?”
明一齐艰难地摇摇头,蜡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的生命飘摇着,终于在父亲的怀抱中走向了油尽灯枯。
她气若游丝,交代着身后事,尤其拜托梁稼,代为看顾明家一老一小。年纪尚轻的梁稼只能一个劲儿点头,以求安她的心。
明一齐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腕,摸了摸女儿的额发,嘴角抿着一个笑:“乖乖不哭了……娘不疼,娘去找你爹。”
最后,她看向明树。
“对不起……爹……但我不后悔……”
她的话断断续续,如同干涸的流水:“只是,要有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
“太苦了……”
这渺远的三个字,混着喑哑的气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幽风乍然拂面,这是明一齐留在世上的最后三个字。
经年过去,梁稼如今再想起那一日,仍觉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寒����他母亲去得早,父亲去得悄无声息,反倒是这位嫂子的离去,构成了他少时对于死亡的第一种深刻印象。
挥之不去。
但此等明家私事,梁稼也不愿同李堰细说,下意识又要绞住双手,却在前一刻被捉住了手腕。
他此刻也没力气挣扎,声音如同水雾一般,慢慢飘散成冷意。
“她与娄哥成亲之时,才二十一岁。她能想好什么?哪怕想好了,娄哥一死,她还是油尽灯枯,忧思而亡。”
“她走得很痛苦,明叔也痛苦了很久。如今,是不想再失去明丰眉了。”
“所以我说,倘若于帛鸣懂一点事,就不该应她。”
李堰却道:“我倒觉得明姑娘和于旅帅很勇敢。”
梁稼冷笑一声,挥开了李堰的手。
“勇敢?年轻莽撞而已。”
场下适时一声擂鼓,止住了观台之上的喧哗,观演的男女老少闭紧了嘴,一双双眼睛直盯着十五个战意汹涌的骑士。梁稼也随着看去,嘴唇微微咬着,摆明了是不想再提明家的事。
李堰颇为识趣,转瞬之间换了个他可能想聊的话题,问道:“弓马这一项是怎么比来着?”
梁稼不看他:“昨日不是同你说过了?”
李堰道:“我忘了。”
梁稼一时默然,竟不知道这小子是从哪儿学来这么一手面不改色心不跳鬼扯的本领……
莫不是自己不在这一阵,同杨熹一伙人厮混,得了官宦习气?
不过如此也好,起码日后回了长安,不受欺负。
他叹一口气,勉强收拾好心情,指向场下道:“看到中心二十个双面射垛没有?”
这些高大的射垛排列整齐,间隔不一,将外圈的马道拉成了巨大的椭圆形。
“这些人顺着马道跑十圈,一圈二里,一共二十里。前三圈不射箭,第四圈开始引弓,射垛正反一共出四十箭,四圈以内/射完,再跑剩下的,到时候撞过终点,这才算完。”
“那如何判胜负呢?”李堰又问,“你昨日可没同我说这个。”
“我费心去记这个做什么?”
梁稼一哂,眉眼间志在必得:“我参演那两年,这帮人又没我快,又没我准。怎么算都是我第一。”
李堰闻言,曲起手指,轻轻蹭着那道伤口,有些遗憾:“只可惜今年你不上。”
“……得了,让让他们吧。”
梁稼兴致缺缺,受伤的手指绷着一阵痒意,低头一看,才捉到了兴风作浪的元凶。
一声铜锣乍响,场中骑士霎时如离弦利箭般飞了出去。马道上扬起半人高的沙尘,模糊了众人的身形。
于帛鸣那一身黑却很好辨认,在飞沙走石中格外显眼。他并非起步最快的,却在稳定超越身前的人,待到开始射箭的第四圈,他已是第二位。
第一位是宝刀不老的长孙弘光,只领先于帛鸣半个身位。
小于旅帅不急不缓在颠簸中摸出弓箭,腰腹与大腿陡然发力蹲立于马鞍之上。任是骏马疾驰,他的上半身稳如磐石,不见一丝摇动。
引弓,放箭。第一支箭正中靶心。再去找长孙弘光的那支箭,却正在地上躺着。
李堰啧啧称奇,不禁叹道:“于旅帅有这么一手功夫,也怪不得明姑娘倾心……”
梁稼瞥他一眼,绽出一个轻巧的笑,恰逢李堰此时回过头来,恍惚便看呆了。
冬日到了,梁校尉瘦削的面上养出一点肉,最近伙食更好,连锋利的骨骼都被包了起来,不再见得扎手。此时一笑,少了几分冷冰冰的嘲弄,浅淡的唇色仿佛杏花吐蕊,平衡着此人过于尖利的气质。
如此看来,倒显得……倜傥风流。
李堰眸光一暗,小心翼翼地,将这四个字,默默放在了梁稼头上。
“你没见过明丰眉的骑射功夫吧?”
梁稼道:“于帛鸣唯一能占一点便宜的地方,就属他是男人,力气大些,能拉动更重的弓。其余的,不好说他俩谁更好一些。”
李堰哑然。
不过想想也是,明姑娘可是带着明家商队纵横大漠的,一年到头不着家。若不是有一手强横的弓马,恐怕明大夫更不可能放她走四方。
“倒是我……看轻明姑娘了。”
“这有什么看轻看重的,”梁稼接着道,“于帛鸣这两下子也就是过得去,你若是眼神没问题,也能如此。”
李堰顿时失笑:“梁兄也太看得起我了。九月初那阵子,我连马还不怎么会骑呢。之前说学射,也就练了一两次,现在堪堪能上靶而已。哪里比得上于旅帅?”
梁稼啧了一声,道:“这玩意儿又跟你那算学不一样,熟能生巧而已。下个狠功夫连上五六七八年,怎么不成?”
“其实算学也是……”
熟能生巧。
李堰将未出口的四个字叼在牙齿之间,见梁稼横他一眼,又乖乖咽了回去。
场下,于帛鸣已经抄到了长孙弘光身前。此时第七圈,大多数马都已慢下步伐,其上的人也频频脱靶。倒是一直在中游的应书,骤然提速,一转来到了长孙弘光之后。
两位夜不收对保静都尉形成合围之势,长孙弘光却面色沉静,拉弓射出最后一支箭����
偏离靶心。
观台上顿时爆出一阵遗憾的叹息。有人道:“若是长孙大人再年轻个十岁,哪至如此!”
梁稼摇摇头,冲李堰道:“别听底下胡扯。长孙弘光本就不以弓马见长,年轻十岁只会更完蛋。但要是论起排兵布阵,军中急智,十个于帛鸣和应书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半个他。”
“若是再加一个你呢?”李堰问。
“……我算半个长孙弘光。”
梁稼没劳动李大人算数,直接给了答案。
他想一想,又觉得不十分严谨,于是更正道:“算多半个。”
铜锣三声。于帛鸣、长孙弘光与应书,三人三骑依次冲过终点。人与马皆气喘吁吁,拉风箱一般的呼吸声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
待到所有人都收弓过线后,有士卒前去核验射术成绩。于帛鸣所发四十箭全部上靶,且只有七箭不中靶心。应书上靶三十六箭,中靶心二十箭。长孙弘光上靶三十四箭,中靶心二十箭。
这成绩一放出来,梁稼脸上终于有了个开怀模样,李堰也深受感染,笑着问道:“他可算赢了吧?”
“不算啊,”梁稼摸摸下巴,“下午不是还有一场?这两场各取前六名,明日再比一场。”
李堰顿时一愣。
“下午那场可还有劲敌?”
梁稼道:“原本都是知根知底的,没人能比过于帛鸣。”
“但现在却不好说。”
他眼神一闪,金光掠过。
“李秀月带着神策军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妈妈和明爸爸成亲的时候二十一岁,那么本文中另外一个二十一岁的小年轻是谁呢?
梁哥的本意是不想让小李也卷到这种爱情悲剧中。
梁哥:弓马和数学不一样,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小李:不会其实也是缺练。
梁哥:……
(此处欢迎各位读者留下一些数学笑话)
第79章 等待
下午参演的神策军, 算上李秀月,一共四个人,观之双目晶亮身材高大, 当是军中精锐。他们所乘的马匹四肢修长头颈昂扬, 与教场上其他马儿站立一起, 高出很明显的一块。
李堰也不懂相马之术, 左看右看只看出一点身高与皮毛上的差异。神策军的马匹肩高更高, 皮毛更薄,似乎与边军的马并非一个品种。
梁稼也细细观察着这四匹马,尤其是李秀月的马,最为神骏。
那日去见方跃时,他有意和李都统比试一番,发现此马虽身高腿长速度快,耐力却欠佳, 跑出个五六里后便开始降速,远不如哑巴。身上皮毛更是薄薄一层,不怎么保暖。从夜不收大营到灵武县城,不到二十里路, 哑巴跑下来仿佛没事马一般, 李秀月这匹马却□□,浑身熟了似的冒着热气,颈侧皮毛最薄的地方, 隐隐能看到皮肤上透出的鲜红汗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