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李堰盯了他片刻，方才道：“叶大人，观您面色，还是少喝一些吧。”
叶擎满不在乎摆摆手，又道：“谢过李大人关怀，不碍事的。说起来，还有两件事需要知会你。一是张家的治河册，贺绳与张三山拿过初稿给您过目之后，县衙里出了刀笔吏帮忙整理抄录。这整好的手册，也在回乐县衙放一份，有备无患。”
李堰道：“这个自然，你们县衙若有余力，可多备几份。最好是州内几位河长人手一份，州府留一份，杨大人那里呈一份带给陛下。我也要一份，回去后……”
他骤然一顿。
叶擎道：“如何？”
李堰抿着唇，按住眉心，缓缓道：“和我师门的治河典对照，修一份完整的出来。”
叶擎见他这副样子，不禁问道：“怎么了？您的病症没好全？”
“无妨，”李堰勾出一个体面的笑容，“第二件事是什么？”
叶擎见他不愿说，自然没多问。只是谈起第二件事，他又颇有些张不开嘴的尴尬与好笑。
“这个，处决陆家之后，我带人在县内彻底清查淫祭，有点新发现。”
他挠挠头：“回乐百姓确实不祭陆家不祭六天的，却有一部分人……改拜您了……说您是是天子派来铲除陆家的，又会法术又会治河。”
“总之是祈求些，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的事，倒没什么恶意。”
李堰听完，顿时眼前一黑，仿佛有一千个和尚一万个道士敲着木鱼念着经，将他团团围住。
真是想什么没什么，怕什么来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捂脸，恨不得一巴掌拍晕自己����但拍晕了也不行！
拍晕了就看不了梁兄的武功大比了。
叶擎善解人意地放他缓了好一阵子，又委婉道：“这个，也就只能知会您一声了，我们是没啥办法了，总不能挨个冲进人家家中，一把火给神龛点了。”
“……那就这样吧，”李堰十分虚弱地叹气，颤颤巍巍道，“我当时就该想个别的辙对付陆家。”
这下好了，自己彻底成陆家第二了！
他疲惫地靠着栏杆，望着场下，彻底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李秀月：我请问呢？你们两个有什么毛病没有！
（倒霉的李都统在故事的最后可以上一下papi酱那个古早访谈：你有没有一谈恋爱就招人烦的朋友）
小李说再让我听见这种封建迷信小故事，我就扎龙自己的耳朵！
看到别人甜甜蜜蜜，梁哥的内心会不会也有一丝羡慕呢
昨天朋友给我发了个一个最近很火的“马蹄南去人北望”的小劲曲，问我如果是李梁的话是个什么章程。
我：按照他俩的脾气，谁骂任意一个，如果很难听的话，俩人都会一起冲上去给人梆梆锤进地里的！
她：李师傅有那么暴力吗？
我：他是那种想把工部不干事的人从上到下全砍了的人，你说呢
第81章 武功
武功的比法与弓马不尽相同, 更像是擂台赛。
宽阔教场中被木桩与绳索分割成了五块，其中各站一人。身着短摆窄袖不披甲，扶刀而立。
“这五个就是去年武功的前五名, 今年做了擂主。”
杜衡向李堰与叶擎介绍道：“剩下的人打乱顺序编号, 五人一循环, 分别分到对应的擂台下。最终剩在台上的五个人, 就是明年的擂主。”
“至于这五位擂主之间的名次, 就要靠两两交手轮战决出了。”
李堰觉得这规则听起来不大严谨不大公平，选出来的五个人未必是今年武功最盛的五位。但叶擎闻之笑一笑，又喝了口酒：“运气嘛，本来就是左右战局的一大因素。”
杜衡也抄着手，望向场下：“是这个道理……”
梁稼领到号牌，走向了第二擂台。
“诶呀，长孙都尉今年运气不好, 怎么第一轮就遇上了梁校尉。”
擂台中，长孙弘光看着压着绳索迈步而来的梁稼，顿时傻眼。反倒是梁稼站定后，先和他招呼一声：“长孙老兄。”
他眼中闪过一丝晶亮的狡黠：“今天可如愿了吧？”
长孙弘光叹口气, 扶额道：“我是说要领教你的高招, 但也不至于这么早就领教上……我还想在擂台上多呆一阵子呢。”
梁稼一摊手掌，抱拳行礼道：“长孙老兄，太谦虚了, 兴许是我输你赢呢。”
“请吧。”
长孙弘光回礼, 抽刀亮相：“请！”
武功大比没有统一的锣鼓发令，场中对手两人只要看对了眼，随时都能开始。旁边四场还在慢慢悠悠核对身份，寒暄两句, 回头一看，长孙弘光与梁稼，已然交上手了。
精铁铸造的横刀彼此劈砍，留下剐蹭耳朵的异响，二人一击不中旋身分开。梁稼刀尖下指脊背拱起，面上无甚表情，反倒是长孙弘光呼出一口白茫热气，赞道：“你进益了。”
梁稼转转手腕：“年岁渐长，也该有些改变。”
二人在场上的悄悄话没传到观台上，反倒是杜衡拍着大腿紧张起来：“这两人拿了开锋的刀，是要动真格了！”
日前的列阵、行军与弓马，虽也有真刀真枪真箭，却无一是对着人去的。如今最后一项武功，却没那么讲究，只要求双方要么都拿刀胚，要么都拿开锋横刀。因而历年武功，总有那么几位收不住手，给对手或自己碰伤了的莽汉。
日光下雪亮的刀锋晃眼，李堰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来：“这要是伤了……”
“伤了就治呗，”杜衡叹气，“医士在场边候着呢。”
李堰这才注意到，在观台下，支着一顶帐篷，此刻四面大敞。除去四周忙碌备药的伙计，帐前有两个人一站一坐。
坐着的老人支着拐杖，赫然是明树。旁边站着一个略年轻些的，赫然是当初在隆盛堂闹事的韦护！
“这韦护和明家……”
杜衡道：“韦护这厮就这德性，只敢趁着明大夫不在欺负人。明大夫一回来，他比孙子还老实。这回是知道方大人与杨大人看重冬演，才上赶着拿出药材来帮忙，哈巴狗似的。不然往年，连人影都……”
台上诸人本就是观演顺带着聊两句，此刻梁孙二人间刀光乍起，杜衡便没了心思解释，李堰更没心思听。
长孙弘光与梁稼的刀法师出同门，都是边军中的武功教头所授，半是工整武学，半是催命野路子。这些路数锤洗百年，杂糅一起，博而不乱，刀刀皆是要见血的杀招。
刀法虽一同，二人使起来却各有各的特点。长孙弘光身高而健硕，招招势大力沉，丝毫不顾同袍情谊，朝着梁稼的头颈招呼过去。梁稼比之年轻，胜在轻灵迅疾，一柄刀荡出银光，将周身要害包裹在内，总能恰到好处地截住长孙的刀势。
李堰虽不懂武学，也能看出梁稼貌似落于下风，只防不攻。
这如何能胜？
力气总有耗尽之时，到那时别说赢，恐怕连刀劈到身上，都……
他不由得紧拧着眉头，下意识扶了扶幞头上一小点红色，手垂落之际，自鬓角沾了满掌冷汗。
叶擎似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抱臂而观，想开口却有些结巴，过了一阵才道：“刀法的首位，便是缠头裹脑。需千百次劈砍架挡，才能有此娴熟技艺。长孙都尉刀势虽盛，攻不进去，也是白搭。等他再无力挥刀，或架不住梁校尉的上撩……”
“那就是梁校尉……”
叶大人话没说完，只冷不丁笑了一下。
李堰定了定神，双手捏得死紧，耐下心去再看两眼，却隐约察觉出一点异样。
诚如叶擎所言，长孙弘光只在场面上占优，却不知何时，被梁稼防的节节后退。眼见着面前刀光越挥越快，梁稼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仅是呼吸略急，又远不到筋疲力尽的地步，都尉大人心下则暗道不妙����
再这么下去，自己竟要被他格出场外了！
长孙弘光登时眉头一立，下劈的刀势顿住而后横扫，霎时调转方向，直奔梁稼咽喉而去。刀光闪烁间，梁稼平静的面色终于恍然变化，眼中迸出晶亮的杀气，手腕一翻，竟弃了格空的横刀，腰背拉成一道强弓后仰避过刀锋，顺势飞起一脚瞪在了长孙弘光持刀的手腕上。
筋骨剧痛传来，长孙都尉也被激起了血性，硬生生受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刀锋再转，直朝梁稼大开的门户而去。
眼见刀锋将要劈在梁稼胸腹之上，李堰只觉周身血液一凉，心脏徒劳地搏动着，如坠冰窟。双手按在栏杆之上，抓出一点血痕，直到指尖激痛，方才晓得指甲险些掀开。
但转瞬之间，梁稼单手撑地腰身一拧，从长孙弘光的刀下就地滚开，顺手捞起自己落在地上的刀，闪电般朝着都尉大人的膝盖砍去。
长孙弘光只得抬腿避过。
但就是这一抬腿所致重心摇摆，被梁稼抓了破绽。他滚地旋身而起，直直撞在长孙弘光怀里，照着膻中一砸����
长孙弘光登时一口气没上来，双手发软也握不住刀。待到眼前黑斑散去，梁稼已不知何时立于他身后，一点寒芒紧贴着后心，随时预备砍断脊椎将心肺剜出来。
“……胜了。”
叶擎轻轻吐出片刻之前，未尽的两个字。
梁稼看起来并不太整洁，黑色武服上滚了尘土，束整的幞头边露出一点额发。观台之上的李堰却比之更为狼狈。面色煞白，冷汗淋漓，心脏剧烈搏动着，几乎要挣脱胸膛滚落在地。
眼前四周向中心晕染着黑，一刀雪亮精光破开����是长孙弘光将要砍向梁稼的一刀。
他急促地呼吸着，引来了杜衡的关怀：“李大人，您没事吧？哪有不适就先回吧……”
“我无事，”李堰以手覆面，和缓着飘荡的心神，“一时错了神，见笑。”
杜衡这才反应过来，李堰这文官出身，恐怕是没见过真刀真枪的砍杀，竟能被一场冬演吓成这样。他转转眼睛，却也不好下了面子，于是打了个哈哈道：“哎呀，您放心，这就是不赶巧了，叫梁校尉第一轮就与长孙都尉碰上了，放在往年都是擂主决战才如此激烈。”
“……是么？”李堰随即强笑一下，“倒是我，少见多怪了。”
场下，长孙弘光揉着胸口收刀，不由分说，大笑着给了梁稼一个熊抱。
“好小子，差点给你老哥攮死！”
梁稼仍不大适应旁人的拥抱，霎时一愣，而后毫不客气地挣开道：“今年对不住了，你提早歇着去。我收着力气呢，应当没什么事。你要不放心，快找明大夫看看去。”
长孙弘光习惯了梁稼这个性子，也不恼，胸口又实在疼，便利落出了擂台。
快九尺高的彪形大汉学西子捧心，实在是叫人����
不看后悔，看了更后悔。
观台上有人看不下去，高喝道：“长孙弘光！你装什么装！”
长孙都尉顿时一声暴喝，一点看不出刚刚那点病态：“你喊什么喊！有种你怎么不下来和你梁校尉对一对！”
台上之人息了声，周围一阵哄笑。
梁稼扶着刀调息片刻，冲后面的人一招手：“来吧。”
下一个上来的是个眉目稚嫩的男孩，看着比李堰更小一些。他手里握一把刀胚，于是梁稼也换了刀胚。
三息之后，男孩手中的刀飞出擂台，当啷一声掉在砂土地上。他自己则躺在地上，与刀平行。
梁稼挥着刀尖点点他的喉结，居高临下：“要我扶你？”
男孩一骨碌爬起来，哆哆嗦嗦夺路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