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曲轻舟
跑出一段距离,燕无羁又问:“那些人是在找我们?”
冬五没有回头,说道:“是的,我听见他们提过你们二人。”
燕无羁没再说话。又往前跑了段距离,他说道:“世子,一会儿你和冬五先走,我留下。”
谢安歌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行。”
冬五认真建议道:“燕大人,他们人多,你身上又有伤。要引开他们,还是冬五去。”
“你去没用。”燕无羁脚步不停,声音冷静,“他们找的是我和世子。与其说是在找人,不如说是在找我们的尸体。”
谢安歌眸光微动。
燕无羁继续道:“世子的尸体已经找到了,我却还下落不明。只要我出现,他们一定会追。”
冬五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燕无羁若也死在这里,那么这场山崩便有了结果。
忠定侯世子身亡。
御前侍卫燕无羁身亡。
再没有其他活着的人能够证明,当日从那辆马车里下来、后来被山石砸得面目全非的人,究竟是谢安歌还是别的人。
燕无羁:“所以我去,最合适。”
“不行。”谢安歌的声音从燕无羁身后传来,比方才更坚决。
燕无羁没有回答。
“燕无羁。”谢安歌抓紧他的肩膀,“我说不行。”
前面的冬五道:“主子,快到了。”
燕无羁抬头。透过前方交错的树木,已经隐约能看见冬五藏马的地方。而他们身后,那些若有若无的动静似乎也越来越近。
燕无羁停下脚步,把谢安歌放了下来,说道:“我们在这里分开。”
谢安歌双脚一落地便抓住了燕无羁的手臂:“燕无羁����”
“冬五。”燕无羁没有看谢安歌,只对冬五说道,“照顾好你主子。”
“燕大人……”冬五皱着眉头。
“我说了,不行。”谢安歌攥着燕无羁的衣袖,不愿松手。
燕无羁这才低头看谢安歌。两个人对视片刻,谢安歌眼里的执拗没有半分退让,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燕无羁忽然笑了一下。
“谢安歌。”燕无羁私下里叫过这个名字几次,却还是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这样叫他,“这次你得听我的。”
谢安歌还没反应过来,燕无羁已经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和昨夜那个带着怒意与冲动的吻完全不同,这一次几乎只是轻轻一触。没等谢安歌反应过来,他便已经退开。
旁边的冬五整个人都愣住了。
谢安歌刚回过神,燕无羁已经将他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拿开,又往后退了两步。
“回头见。”他说完,又看向冬五,“照顾好世子。”
话音落下,燕无羁转身便朝他们来时的方向跑去。
谢安歌下意识追了一步,唤了一声:“无羁……”
燕无羁没有回头。
第31章 不会有事的
冬五牵出藏在林后的马,翻身上马后俯身朝谢安歌伸出手:“主子,上来。”
谢安歌没有回应,仍望着燕无羁离开的方向。林木重重,早已经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主子。”冬五催促道,“来不及了。”
谢安歌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握住冬五的手,被一把拉上马背。冬五让他坐在身前,自己从后面控住缰绳,道:“坐稳。”
林间道路狭窄,冬五不敢跑得太快,只能不断绕过横生的树木和湿滑的山石。直到出了这片密林,前方道路渐宽,他才一夹马腹,真正放开了速度。
谢安歌一路没有说话。期间他忍不住又回了几次头,身后只有不断远去的山林。恍惚间,他似乎看见林间有人追了上来,那身影熟悉得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可再定睛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回头太多次,他眼前一阵发晕,下意识闭了闭眼。冬五察觉到他的动作,从后面扶了他一把:“主子别再回头了,小心摔下去。”
谢安歌没有回答。
身后始终没有传来打斗的声音。这是不是说明燕无羁已经顺利把人引开了?以燕无羁的身手,只要不与那些人正面交锋,想在山林里脱身,应当不是难事。
*他一定能脱身。*
谢安歌这样告诉自己。他看人一向很准。
当初长兄谢安翊刚入军中,他便跟父亲说过,长兄有领兵之才。后来谢安翊去了北境,也的确屡立战功。
冬五也是一样。
冬五原本不过是个四处流浪的丐儿,是他当年一眼将人挑了出来带回身边。后来事实证明,冬五无论习武还是探听消息,在这方面的天赋都远胜常人。这些年替他办过不少事,也从未让他失望。
燕无羁自然也是。
他第一次见燕无羁出手,便知道这人是个难得的练武苗子。以燕无羁的身手和经验,不过是在山林里甩掉几个追兵而已。
*不会有事的。*
����**可燕无羁身上还有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谢安歌强行压了下去。他不愿意再想,偏偏越是不想,那些念头越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忽然想到了长喜。
长喜也是他看着长大的。那孩子机灵,腿脚又快,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寻常人想抓住他也没那么容易。所以谢安歌才敢让他穿上自己的衣裳。
他以为长喜跑得掉。长喜自己也这么想的吧。
可最后呢?
长喜死在了山崩之下。
谢安歌猛地闭上眼。
燕无羁不会有事。燕无羁会活着。
他答应了。
*回头见。*
方才那三个字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谢安歌睁开眼,才发现他们已经跑出了那片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山林。前方豁然开阔,视线却是模糊的。他眨了一下眼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
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如果燕无羁真的回不来了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一直拼命压住的那些情绪便再也收不住。
他与燕无羁最后的谈话,竟然是在告诉他,他们是不可能的。
他为什么非要把话说得那么绝?他明明不曾打算娶妻。燕无羁若也能做到,他们为什么不能就这样过下去?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名分也不要,像这几日在山里一样,彼此陪着,不也很好么?
为什么偏偏要把人推开?
燕无羁说得没错。他是一直在装傻,仿佛只要不承认,有些事情便不存在。可即便如此,燕无羁还是愿意为了他留下来断后。
*为了他。*
谢安歌闭着眼,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值得么?*
就算今日能够活着回去京城,以他这副身体,又还能活多少年?
燕无羁自己却正是最好的年纪。他武艺好,有胆识,也有能力。将来若能掌兵领将,未必不能重新撑起燕家的门楣。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偏偏要喜欢他?
谢安歌想不明白。
马匹逐渐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住。谢安歌睁开眼,才发现冬五已经勒停了马。
冬五沉默了会,似乎有些犹豫,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主子,您还好吗?”
谢安歌抬手抹了一把脸:“没事。”
声音有些哑。
冬五显然不怎么相信,但也没有拆穿。迟疑片刻,他又道:“要不冬五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主子,再回去看看。若是能找到燕大人的踪迹……”
“不用。”谢安歌深吸几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一点点压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燕无羁替他争来的时间,不能在这里浪费。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继续走。”
冬五看了看他,到底没有再劝,点头道:“是。”
他正要催马,便听谢安歌又道:“去青石庄。”
青石庄是谢家在这一带的一处别庄,离这里不过半日路程。
谢安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除了眼眶还有些红,说道:“那里有人有马,消息也比别处灵通。先到那里再说。”
“是。”冬五重新催动马匹。
马蹄踏过山道,很快又往北而去。
*
青石庄离北境不算太远。庄子名下有不少田产,平日里除了收租理账,也供谢家往来北境的人途中歇脚、换马。
两人赶到这里时,正值黄昏。夕阳已经落到远山之后,只剩大片暗红色的余晖铺在天边。
谢安歌远远便看见了庄门。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夕阳正照在上面,将灯面染成一片暗红。乍看过去,像是两盏红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