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时越身体逐渐卸了力道,将大半个身子重量压在尹逸寒身上,脑门上全是疼出的冷汗,他似乎是疼得快要晕厥,含糊说道:“比在河里还冷……我追不上你们的马车……他们追着我……”

他说话颠三倒四,意识不清。

可尹逸寒听懂了,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住,静静呆滞半晌,用微不可察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抱住郁时越。

郁时越被拥挤异常温暖的怀抱,他睁开眼,黑漆漆的眸子倒影远处跑来的火光。

“停滞不前?”

郁白涟合上折扇,挑起眉,“说不准时皇兄方法用错了。”

郁时越耐心告罄:“那你有何好办法?”

郁白涟轻轻摇头,笑着说:“皇兄沙场纵横,无人能敌,怎的下战场就把曾经的运筹帷幄丢弃了?”

郁时越冷冷看着他。

郁白涟讪讪一笑,不敢再卖关子,翻开桌上军书,指给他看。

英雄,美人。

郁白涟合起来念,

“英雄救美。”

……

“臣救驾来迟!”

数不清的庚火蜂拥而至,照亮尹逸寒半边侧脸。

人群中的郁白涟朝他会心一笑。

鬼使神差的,尹逸寒慢慢转过头,望向那被火光照亮的山,林,草以及……山脚下人头攒动热闹喧嚣的城镇,他只站在能向下俯视,便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便是郁白涟展现的诚意。

����不留下任何痕迹的布防图。

作者有话说:

逃跑准备!

第47章

浩浩荡荡“遣送”回宫,御医全部提着脑袋赶来,大臣被通通驱散,尹逸寒的手始终被郁时越攥着,伴驾左右。

尹逸寒缄默不语,面前的御医正为他处理伤口,手掌,腿侧的伤口还在渗血,被敷上黑绿的药膏,似是有蜜群在蛰,疼得他直缩手。

他忍不住看向郁时越,黑金色的龙袍褪至腰间,真龙的腰身盘积腰腹,只露出一双细狭的金瞳,寒凛慑人。

尹逸寒不敢再往下看。

郁时越的胳膊被掀掉一大块肉,隐隐露出森白骨头,夏日闷热易生腐,御医需现将上头脏污的糜肉切下来,敷药包扎好,每隔几日便要解开剐去腐肉。

眼睁睁看着御医挖了一大块黑绿药膏抹上去,尹逸寒牙根泛酸,打了个颤儿。

郁时越反倒面不改色,仿佛御医摆弄的不是他的胳膊而是条没有痛觉的木头。

“……”

直待御医叩头退下,静默良久,尹逸寒才忍不住问道:“疼么?”

郁时越心道你说呢,出口却是轻描淡写:“算不得什么。”

两人似乎很久没这样心平气和地待在一起。

郁时越往日除了回寝殿和尹逸寒上床,要么就是白日把人叫过去替他誊抄奏折,除此之外似乎也没别的交流。

尴尬在空气中弥漫。

郁时越看见尹逸寒垂下眼眸,摆出一副极难掩饰的愧疚姿态,有些口干舌燥。

他不禁回忆起从任千儿那没收来的禁书,里头倾国倾城的祸国妖妃在帝王心情低落时会软下腰肢变着花样的的哄其开心……

如果尹逸寒懂事,此时应钻进自己的怀里,仰头亲吻他的嘴唇,郁时越认为自己会因为尹逸寒的示弱而龙心大悦,从而赏赐他一枚免死金牌。

可尹逸寒没有。

他僵硬地坐在一旁,连呼吸节奏都跟着放轻。

于是郁时越不满地使唤道:“替我倒杯水来。”

尹逸寒起身回来,不多时端茶回来,水温恰当,入喉化润,然而郁时越刚咂一口就撂下茶碗,评价:“涩。”

尹逸寒:“……”

郁时越语气稍微上扬了一个调,“我刚救你一命,你却连泡茶都不用心,糊弄我。”

尹逸寒说:“没有糊弄。”

郁时越冷哼一声:“往日的都有回甘,这杯却是回味苦涩,难喝死了。”

尹逸寒神情复杂,但此情此景下他实在难以做出往里吐口水的行径,于是硬着头皮说:“估计是因为近期雨水多,茶叶品质不好。”

郁时越面色不虞。

尹逸寒重新给他倒了杯茶水,郁时越接过一饮而尽。

尹逸寒道:“既然陛下不爱喝白茶,不如将殿里的茶罐换了。”

郁时越放下杯子,斜睨他一眼:“你不是爱喝?”

尹逸寒抿了抿唇。

从前在书塾时,他的桌台上便常年放着罐白茶,犯困时懒得取水,就捻起一撮放进嘴里含着,沈长玉孩子心性,总觉得别人碗里的东西好,他嫌弃自己的书童愚笨,便总到尹逸寒这蹭茶水,一来二去茶叶消耗的快,以为沈长玉也爱喝,他便连着攒了好几罐放进柜子里,没想到竟被误解。

他原以为,寝殿里的茶是给沈长玉准备的。

尹逸寒不明白,郁时越为何会记得他的喜好,只是他现在实在不想深究,于是岔开话题道:“我骑的那匹马怎会突然受惊,也许是被人动了手脚?”

郁时越:“无论是何种缘由,那畜牲都已经掉下山崖,尸骨无存了。”

他边说边脱下衣服,拍了下床,眉眼间透露倦态,叫尹逸寒别再多想,过来睡觉。

“……”

尹逸寒脱去外衣,留下层单薄里衣,他躺到床上,郁时越贴上来,不大满意:“不热么?”

“…不热。”

黑暗蒙住双眼,触感听觉便会格外发达,尹逸寒感受到郁时越的某个地方在蠢蠢欲动。

感受到怀里人的躲闪,郁时越闭着眼睛,安抚说:“朕不会强迫你。”

睡梦中有仆人轻声进来,把冰块放进床边的容器,黏热消散,尹逸寒一夜无梦难得睡了个好觉。

郁时越说一不二,果真没再动过他,两人的关系似乎因此变得纯粹一些,但尹逸寒反倒觉得是清水滴进墨缸,越搅越浑。

…

“公子,这天可太热了!”

晴空的汗汩汩往下流,她不断用袖子去擦,眼睛被汗黏住,不停流泪。

尹逸寒摇着蒲扇,晴空钻过来蹭余风,边眯眼享受便道:“公子,我给你扇吧。”

看着没有要动的意思。

尹逸寒好笑道:“不用。”

他收敛笑容,看向殿门外,被日光炙烤的路段冒出蒸腾热气,透过变形的空气,只能看见零星几个轮班的太监双目呆滞,萎蔫无力。

“好多宫人都偷懒躲凉去了。”晴空顺着他的视线,解释说。

尹逸寒眸光微动。

“这两天睡觉轻点。”他突然道。

晴空下意识点头,随即像是被电到般猛然抬起头,她捂住嘴,喜不自胜,用力点了点头,“都听公子的。”

尹逸寒把偷摸从郁时越身上拽的金丝银线都缝进晴空的口袋,不到绝境不要露出。

晴空认真应下,尽管内心忐忑,她还是维持原样同别的侍女一起浣洗做活,闲暇之余给圆圆喂食,她用手指逗弄小猫爪子,依依不舍问尹逸寒“圆圆怎么办?”

尹逸寒:“它留在郁时越身边比跟着我们奔波要强。”

说话间,圆圆懒洋洋的翻开肚皮,呼噜呼噜响。

晴空遗憾做罢。

某天夜里,大雨倾盆,硕大雨滴哗啦啦撞击窗户,霹雳惊雷震天动地,白光不断闪烁,晴空躺在床上,听着周围均匀的气息,她轻轻吐了口气,死活睡不着觉。

又干躺了一会儿,她干脆坐起来,小心翼翼绕过熟睡的众人,趴到窗户边数红砖溅起的水花。

出神时,晴空隐约听见异响,她先是一愣随即屏气凝神,竖起耳朵,三声闷,一声脆。

是公子!

晴空瞪大眼睛,她捡起窗台的小石子投掷到外面,砸出个泥坑,那有规律的异响便消失了。

硕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晴空心脏剧烈跳动的咚咚声。

她脱下衣衫,再自己的床位上堆出人模样,往里垫上枕头,显得更加充实立体,随后她换上缝制金线的衣裳,跪坐在床上,膝盖一点一点往外退去。

“你去哪?”

冷不丁传来一道质问。

晴空脑袋空白,她慢慢转身,看到身旁的宫女揉着惺忪睡眼,正看着自己。

“没,没事。”晴空忍住结巴,“我尿急。”

宫女说:“外面雨很大,别把水沾到床上。”

晴空立刻:“放心,若是沾湿,我就在外面多待会,等干了再回来。”

说罢她轻手轻脚出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宫女翻了个身后便没了动静,顷刻传来呼噜声。

虚惊一场,晴空拍了拍胸口,激动地前往汇合点。

远远看见被淋湿半边身子的公子。

晴空小跑过去,还未张口就被尹逸寒用外衣兜住脑袋引着往树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