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风灵
沈长玉吞了口唾沫,骤缩的瞳孔显得整个眼睛更加的圆润,和盛王对上视线,紧接着意识到不妥而低下了头。
“孩子,看着我。”盛王再次重申。
沈长玉硬着头皮抬起头,任盛王打量。
待盛王收回视线,眼里多了点难以捉摸的情绪。
盛王沉吟片刻,徐徐问道:“有探子来报,郁时越那逆贼在众目睽睽之下七窍流血,神情癫狂不似常人。”他一边说边观察沈长玉的表情,后者气息平稳,一脸无辜。
“是你干的吗?”盛王问。
沈长玉瞪大眼睛:“干什么?皇上莫非以为是长玉给他下毒了?实在是不敢当。”
盛王笑着摇摇头:“吾并未提及,你又怎知是中毒所致。”
沈长玉:“伤势诡异,不是受伤便只能是中毒了。”
盛王抚拍沈长玉的肩膀,一副看透了的模样,他紧紧盯着沈长玉的眼睛:“无需紧张,吾只是想知道那施加在逆贼身上迷惑人心智的秘术,”他微微一顿,不容置疑地反问,“你是从哪得来的?”
“!”
沈长玉用来伪装的无形布被毫不留情的撕下,他瞳孔骤缩,不可思议地看向盛王。
记载秘术的书是他意外从王府的秘宝阁角落里翻出来的,书页发黄腐败,上面落了层厚重的灰,封面是一朵半黑半白半边绽开半边腐烂的诡谲花朵,沈长玉当时对它很感兴趣,专门拿到沈王爷面前询问,被不耐烦的撵走。王爷骂他玩心重,有闲工夫不如去跟着尹逸寒多读读书。沈长玉满肚子怨气,以为这就是本故弄玄虚无意混进去的杂书。
盛王又是从何得知的?
沈长玉心里翻山倒海,没注意到盛王看向他的目光越发慈爱,隐约还混着点水光。
更令人胆颤的还在后面,盛王又问他,郁府被抄前夕,箭矢射进宫里的不明来路的揭发郁时越对尹逸寒含有不轨之心的信件,是不是他送进去的。
盛王原本就忌惮郁将军之子羽翼渐丰,功高盖主,就是这封恰到好处的信加重其预备铲除郁府的决心。
沈长玉胆战心惊,还未作答,盛王心里就有了答案。
“孩子,你做的没错。”盛王示意他凑近些,沈长玉照作,随后手被盛王握住,轻轻拍了拍:“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去害你的血亲兄长。”
沈长玉身体僵硬,大脑宕机,耳鸣过后,他听见盛王叫出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
一年后。
街上人头攒动,大包小包的落荒朝着南边走,陈婶一手叉腰另只手拍在肉案上,磨干唾沫同店主指着半斤猪肉讨价,‘你死我活’一番斗争后,店家无奈挥挥手,“行了行了,我不同你个女人家计较。”
陈婶丢下两个同伴,闻言不乐意道:“是我照顾你生意搞搞清楚好嘛,咱们这块地成天不是有刀箭就是火药筒子飞进来,若不是我来买你的肉,你圈里的猪怕是都要烧成焦条勒。”
店家被扰的头脑,捡起半块豆腐用线随意缠了几圈,塞到陈婶手里:“谢谢姑奶奶,你快回去做饭吧。”
陈婶心满意足,哼了声“这还差不多”,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肉菜,避过拥挤的人流,左拐右绕穿过几条暗巷后,眼前豁然开朗,她已置身于一片广袤的田野上。
“季然,今个儿婶子捡了个大便宜,给小崽子们添点荤腥!”陈婶走进厨房,把肉往木案上一撂,一亮嗓子,把小崽子们的魂都从诗文里拽走了。
学堂是土砖垒的,不御寒,温度降下来时,寒风直往骨缝里钻。
男人裹着极其厚重的衣裳,可裸露在外的手还是不免被冻红,纤细泛红的手指上能看见几道浅浅的,冻疮留下的伤疤。
尹逸寒眉眼微压,显露出几分无奈,“陈婶,下次可以小点声音。”
“嘿,我开心嘛,耽搁你们了是吗?”陈婶不好意思的憨笑,把方才买肉剩下的铜板强塞进他的手里,不容推拒:“留着看郎中。”
尹逸寒:“用不着。”
陈婶做生气状:“你这俊生真是不乖,明日张郎中要过来,我剩点肉剁成馅明日包饺子招待他,吃人嘴短,你趁机请他多开点方子。”
他们俩一通拉扯过后 ,回头发现一堆小眼睛齐刷刷的看过来,止不住的好奇。
尹逸寒:“……谢谢陈婶,那我便收下了。”
“好嘛。”陈婶眼睛弯成月牙,满意道:“这才像话。”她收回手,哼着不成调的戏曲走出门,走了几步后回头望了一眼,耳朵里徘徊者孩童们的朗朗读书声,思绪逐渐飘远。
说来都是缘分,那日,陈婶半夜被外头隐约的动静吵醒,以后是偷鸡贼又来冒犯,推了两把打鼻鼾的丈夫,气恼起身,边摸索着从床上跳起来,拎起棍子便往外冲。
“没爹娘生养的����”
骂声戛然而止,映入眼帘的是个奄奄一息的青年,礼质彬彬朝她讨水喝,陈婶正要回屋,身后猛然传来一道响,转头见青年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她于心不忍将人带回屋里,看青年的穿着,不像凡夫俗子,她心有芥蒂,次日对着青年盘问,后者一问三不知,竟对自己的身世毫不知情。
“我想不起来了。”青年面露痛苦。
陈婶也无语了,便问:“名字呢,总该有个称呼吧。”
青年想了想,回复:“季然。”
陈婶:“?”
“往后就叫我季然吧。”
陈婶懵了,合着名字还能现取 ?
虽来路不明,但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俊生,陈婶会看面相,瞧见季然喜欢不已,偏偏这孩子还有文采,着手办了学堂,懂得感恩,收上来的钱大半都贴补给陈婶,可就是身体不大好。
陈婶总计划攒钱给他寻求名医诊断,季然总不愿,说他的身子自己情况,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陈婶无奈,便想着法哄骗他进城,“黑娃他爹征兵走了,茶馆就他娘一个美女不过来,你算账快不如去帮帮他们,住个几天权当散心了。”
尹逸寒犹豫:“不能再雇两个伙计么?”
陈婶边用碗底磨刀锋,边道:“哪有闲钱。”
其实陈婶不缺钱,手里握着一大叠铺面地契,雇着伙计在管,每年有上万两白银进账,可她一分不花,这些财产都是已故的一个女东家留下给少爷的,哪怕现在少爷没来找,那也是有主的,他们乱动即是犯大罪。
尹逸寒不认同:“花了就花了,拿去救济人的,但凡是个好东家都能理解下面人的苦楚,大不了就当是借的,日后再还。”
“算婶子求你了,你就去帮帮忙成不?”陈婶放低姿态,势必要把尹逸寒送到郎中面前,“况且像我这般手握众多铺面的管事有几十家,人家都安分守己,就我搞特殊可不好。”
陈婶把刮完毛的肉丢进滚水里,把尹逸寒撵出厨房,关门前不忘嘱咐,“我听二毛说明日会有都城来的大兵过来巡城,你注意避开点,别冲撞了他们。”
“……”
“听见没!”陈婶高声朝外又喊了一遍。
远远传来一声“嗯”。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上章重新修补了一下,改了个bug,劳烦大家再看一下。
第79章
天难得放晴,尹逸寒拎着一盒冒热气的饺子一大早便被陈婶催促着出发了,从村里到乡上的路弯绕似绳结,尹逸寒走了一年也没记住,后来陈婶被他迷路迷怕了,从学堂里逮了个还算灵光的孩童,两人费劲巴拉吵嚷半天才绘制出张歪歪扭扭的草图来,陈婶眉头能夹死苍蝇,对着地图翻来覆去的辨别“画的啥玩意呀这是,我看你这书算是白念”,孩童闻言怒目圆睁,气鼓鼓道“就婶子形容的东西怕是肚子里的蛔虫都猜不懂,啥叫长俩大碗的土墙,我想半天才知道她指的是三里巷的吕村牌子。”“就在那左拐!”“知道了知道了!”
尹逸寒单是展开那张地图,就被吵得不行,他心里默念了几遍路线,卷好草图,打开木盒,从边上捻了个表面淋上一层香油的饺子,让冷风帮忙吹凉,随即慢条斯理放进嘴里,边慢慢嚼边抬步继续前进。
十米后,尹逸寒意犹未尽,又捻起一个。
三十米后,盒子的四角空了。
两里地后,尹逸寒吃饱了。
他站在茶馆前,再次打开饭盒,小心晃了晃盒子,见剩下的半数饺子重新分布均匀,尹逸寒若无其事合上盖子,朝着前方硕大的牌匾望过去����普安堂。
卖吃食的商贩无人问津,医馆却是络绎不绝,来往的妇人抱着哭嚎的婴儿,皮肤溃烂双目失明的老农怯懦的坐在尿芥上,无助的探头试图猜测出老伴的位置。
尹逸寒拎着饭盒注视良久,直到有人嫌他挡路推搡了他一把,才堪堪回神,眸光流转,不知情绪,他掸了掸被撞皱的衣服,转头迈向普安昂的茶楼,期间不小心被湍急的人流挤撞,竟是眼前一黑,一蒙头往地上扎去!
“当心!””
一只手拦在腰上,尹逸寒还没晃下去就被强劲撑住,站直后还心有余悸的站在原地怔神。
盛钰打老远遥遥望见尹逸寒的人影,只不过忙得抽不开身,方才他见形势不对,立马满头大汗地挤出来,不过五秒,病人们便又迫切地追出来,登时有四五双手在两人眼前挥舞,盛钰目不暇接,护住尹逸寒往里走,“先进去。”
几步路的功夫,盛钰又开出几张方子,寻着空便询问尹逸寒的近来状况:“药可有按时吃,近来可还是发晕?”
尹逸寒看着他,似乎的对他的话理解的稍显费力,过了片刻,才回道:“见好了,我不是来找你看病的,只是来送东西。”
“那可不行!”
盛钰不容推拒:“陈婶的人情我可不敢欠,你今个若不让我把上脉,我夜里睡觉都不安生。”
尹逸寒:“……”
说实话,盛钰从未见过如此鬼怪的病症,第一次给季然把脉是大惊失色,这人的身体脆弱的就像是完全破碎的被一层胶纸缠绕的勉强维持形状的琉璃,受不起丁点风吹草动。
盛钰凭借多年行医的经验断定这个面如死灰,眼神无光彩的男人肯定活不久了,劝陈婶趁早打好棺材时刻准备后事,陈婶不信说“看着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活不成了?”,她把季然带回去,过了半个月又来找盛大夫,再一把脉,盛钰惊得目瞪口呆。
季然的身体比起之前简直是天壤地别,小毛病大毛病都以能看得到的速度缓慢愈合,直至在抵达某个临界值后便停滞不前,他不禁疑惑“既然都好了,还来找他做什么?”,陈婶说“这俊生不知遭遇过啥事,脑子坏了,啥也记不清,忘性渐大,你看能不能给治治。”
人的脑子可是最精密的玩意,难以究解,也马虎不得,盛钰翻阅无数医书都无法诊断出原因,可惜这样一个文采奕奕的美人了……
盛钰见尹逸寒又在发呆,出声唤他,转移话题,“陈婶发财了?”今个包来好多饺子。”盛钰调笑了一声,紧接着接过尹逸寒手里并不重的食盒,说:“累坏了吧。”
尹逸寒:“嗯,今天不是很饿。”
他回答的是上一个问题。
盛钰没听明白,他的袖子被几名急切的病人扯住,耳边嗡嗡作响:“饿了是吧,也对,眼瞅着马上晌午了,待会让小二从醉仙楼捎几个菜回来。”
尹逸寒原本要抬起的脚尖猛然定住,随即灵巧的转了个身,自然而然夺过一旁伙计的算盘,在后者僵直的目光下,从善如流地拨弄起来,表示对午膳很期待。
小二很快带着清蒸蟹,红烧鱼,排骨藕粉汤回来,盛钰招呼尹逸寒坐下,自己拎起饭盒,顾不上拿筷,手在衣摆上抹了两把,囫囵咽下饺子,往药柜上跑。一边诊脉,还不忘时刻关注尹逸寒的动向,怕其又趁他不注意,偷溜走了。
待终于闲下来时,尹逸寒也吃好了,正拿帕子擦嘴。
盛钰有时看着他举手投足间透露的端庄,总忍不住怀疑季然的身世,若非身靠世家大族,从小养尊处优,沁润在礼仪中,又怎会连吃饭的动作都如此赏心入目。
单看着,比旁边一桌子佳肴都要诱人。
盛钰刚展开针筒,从里面精挑细选出一根长针,还未捏起来,尹逸寒便自顾起身:“我要走了。”
“上哪去?”盛钰忙不迭拦住他,“你还没让我看呢!”
尹逸寒目光看向那桌子已被享用的菜品,一板一眼道:“陈婶的人情还完了,你再给我看病,该换我睡不好觉了。”
盛钰:“……”
他说呢,平日请季然吃饭后者总是推三阻四,还奇怪今个倒是不见外…合着在这等着他呢。
就是怕疼,不想扎针。
“盛大夫,我儿子又吐奶了,你快过来看看!”
盛钰恨不得分出三头六臂来,可惜终是没看住,让尹逸寒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