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逸寒辗转难眠,睡得满肚子怨气。

翌日,公鸡还在窝里打盹,陈婶被一阵细碎的动静吵醒,懵里懵外推了把身旁的老汉:“什么动静啊…你套上鞋去瞅瞅。”

老汉闭着眼弯腰套上鞋,摸着黑往外走,到门外时,天翻起鱼肚白,蹭着点亮光,朦胧间有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坐在板凳上,肩膀起起落落,忙得人眼花缭乱。

“季然,你干啥呢。”老汉抓着头发靠近,看见个大盆,眼珠子瞪老大,仿佛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事,“你洗衣服呢!?”

“在洗褥子。”

尹逸寒应了一声,埋头又吭哧吭哧搓动那浸满水的被褥,他没怎么洗过衣裳,大多时候不是交给下人就是由晴空代劳,所以此时显得分外费力,他回忆着陈婶往日洗衣捶打的动作,有模有样的学着揉搓,摁压,揉面团似的,只是……怎的越来越沉了?

尹逸寒怀疑他洗的不是被褥,是块铁,不然为何如此沉重。

“傻小子!这棉花褥子怎么能用水洗,都叫你搓坏了,况且这大冬天没个太阳,这被子晾不干,搁置一夜就结的全是冰棱子,看你怎么睡!”

尹逸寒:“……”

他维持着揉洗的动作,脸上一丝尴尬转瞬即逝,但还是虚心请教说:“这该如何是好。”

虚惊一场,老汉顿时松懈,边打哈切边往屋里走:“先凑活睡喽,等天亮得闲上集再打床新的。”

直到老汉回到屋里,都不见外面动静消停,他眯起一只眼从窗缝里往外望了一眼,看见尹逸寒正抱着湿漉漉的被褥试图往那根孱弱的衣绳上挂……

“……”

陈婶也醒了,问他咋了。

老汉笑着摇摇头:“小伙子浑身用不完的力,你用点心,趁早帮他说个婆娘,省的他大半夜闲得没事干。”

陈婶:“那还不好说,就小然那条件,可不像你似的,没我看走眼的话你现在还打光棍呢。”

老汉:“哈哈,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陈婶说:“应该的,待会你上集市买件好点的棉被,额外再买点瓜果糖块,都要好的,别等人姑娘来的,没点能拿出手的的东西。”

唠了半晌,老汉也不困了,干脆三两下蒙头穿上衣服,拿着陈婶递过来的钱罐子,掂了掂:“日子不过了?”

陈婶催他:“去吧去吧。”

尹逸寒跟着一起去上集,路上困得昏昏欲睡,脑袋小鸡啄米似的和着驴蹄的步伐点的很有节奏,临近医馆时,被眼尖的盛钰捕捉到,趁着迷糊逮走了。

合上外头喧嚣。

盛钰还神神鬼鬼地探头,接着把窗子也合上了。

尹逸寒纳闷:“生意不做了?”

盛钰转过身,余光不断朝四周挥洒,答非所问:“我最近总感觉有人在偷看我,你说会不会是有同行看我生意好,琢磨着给我使坏呢。”

这话要是搁平常说,尹逸寒是半点不带理睬的,但现在……

不排除有此种可能。

“人心难测,还是小心为妙。”尹逸寒提醒道。

盛钰叹了口气:“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耍的阴邪手段办不倒我。对了季然,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正好今日新得了两味药,煮来给你试试。”

他还掀开盖子,尹逸寒便受不了了。

气味又酸又臭,闻得尹逸寒直反胃,恶心感顺着喉头一阵阵上涌,差点要吐出来。

盛钰舀出一碗递过来:“我近来翻阅医书,仔细钻研,总觉得你这病症不似寻常,就像是中毒所致,你好好想想,以往有没有吃过古怪的东西?”

尹逸寒平静道:“谁知道呢,兴许是有人看不惯特意喂给我吃,也未尝可知。”

盛钰不禁好奇:“你之前究竟是做什么的呀,怎么听起来危机四伏的?不过你这心态可不好,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如此以往,脑子怕是真要锈掉了。”

尹逸寒没露出太过伤感的情绪,话里似乎还透露着点可以寻见的释然:“若真能什么都不记得,就好了……”

“行了行了。你好好听我话,活得久一点,哪怕是大罗神仙下的毒,我也有法子给你解了。”盛钰拍着胸脯保证,正要接着吹牛,眼睛忽然被簌簌掉下的细灰蒙住,迷的睁不开眼。

他扬着脑袋循着声源望,怒道:“不过新进了点山楂片,这群烦死人的老鼠又猖獗了。”

再转过头来,看见挂着药汁的空碗,以及靠在墙上一脸痛苦的尹逸寒,盛钰惊诧,大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趁着尹逸寒想开的劲儿,盛钰连忙三两下抓好几副药,提笔大手一挥写上药嘱,连带着药包一起缠好,尹逸寒随意瞥了一眼,道:“好字。”

盛钰扬起眉:“这又算得了什么,实不相瞒这字体并非我所创,是我曾经意外买到幅字画,对那字左看右看,分外喜爱,模仿来的。”

尹逸寒不吝夸奖:“你才华斐然,甘心委身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医馆里,为何不去试着参加科考一展抱负?”

盛钰笑而不语,心道若你知道我不仅参加过科考,还一举中的第十三名的好成绩,岂不要惊掉大牙。

盛钰是个低调的人,不愿刻意卖弄才学,看了尹逸寒好几眼,见其没有主动打听的意思,便主动错开话题:“其实也是我现在手生,写的字潦草不少,要放在以前,随随便便写的一幅字都有不少人争抢着来买……你想看吗?”

尹逸寒:“……下次吧。”

“行吧。”盛钰应该是有点失望,找补,“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尹逸寒还是选择欣赏,恭维夸赞了几句后,盛钰表现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飘飘然将他送出了门。

走出医馆,尹逸寒已然完全寻不见老汉的身影,干脆去找晴空,顺便等待。

可他显然忘记了,茶馆里还有个不受待见的人物。

尹逸寒推开门,正撞见守在门口的郁时越,两人面面相觑。

“………”

郁时越瞥见尹逸寒手里的药包,关心道:“吃的什么药?”

尹逸寒一侧身,躲过他的手,眉宇间毫不遮掩的嫌弃:“陛下微服私访上瘾了,还不打算回去么?”

郁时越条件反射迈出腿,总忍不住想和尹逸寒离得很近,但他克制住了,怕尹逸寒再激动像上次那般冲动,于是停了下来,和后者稍微维持着点距离。

郁时越:“你中毒了,哪种毒,旁边那大夫看着就没真本事,我叫御医来����”

“毒药不就是你喂我吃的?”尹逸寒恶心道,“现在又来摆出副虚伪的模样又是演给谁看?”

“……我?”

郁时越脸上的惊讶不似作假,多无辜似的,可除了他,又还有谁会想出如此无聊又阴毒的把戏?

尹逸寒脸色稍变,倒是又想起另一个人,心脏抽动,难受不已,他强制自己从不好的回忆中抽离,毫不客气点名道:“刚刚是你在偷听。”

不用敬语,用词也是大逆不道。

“我不怕死,你也用不着拿什么威胁我。”

尹逸寒冷冷看着郁时越,身体却紧绷的厉害,仿佛连头发丝都进入戒备状态:“你不会从我身上看到想要的反应,郁时越,我没意思了,你可以去找下一个乐子了。”

郁时越周身狠狠一颤,闷声说:“我没拿你当乐子。”

尹逸寒:“那你走。”

郁时越:“一定要同我这样说话吗?逸寒,你别这样。”

尹逸寒拧起眉,搓了搓胳膊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别这样叫我,膈应人。”

“……”

郁时越顿了顿,重新整好情绪:“你不想见我,我就躲得远远的,在那之前至少要给我个解释的机会……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得了什么病。”

尹逸寒面无表情:“会变成一无是处的记忆丧失的傻子,你满意了?”

他再也待不下去,拉开门便要出去,突然间耳边袭来一阵风,郁时越追上来反手将其反扣压在门板上,不容拒绝道:“跟我回去!”

尹逸寒早有预料,一胳膊肘怼到郁时越胸口,后者痛哼一声,手劲半点不松,剧烈挣动间,不知扯裂了谁的伤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尹逸寒脑袋正发晕,里头刀绞似的一阵一阵的抽痛,可忽然间,闻见这味就像是被定住。

郁时越感受到身上的人不知怎的软了下来,尹逸寒大口急促的呼吸,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郁时越一手将人撑住,半侧身子贴上这梦寐以求的温热,头皮都麻了,却又不敢叫尹逸寒瞧出端倪,于是淡定的扶住尹逸寒的身子,另一只手随意系上渗血的绷带。

有血顺着郁时越的手蹭到尹逸寒的嘴角,尹逸寒瞳孔震颤,大脑里那股钝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顺着脊椎骨自下而上窜的酥麻电流正扫跨他身体里的每一处!

“……”

尹逸寒呜咽着弯下腰,郁时越将人紧紧抱住,吓得够呛。

“怎么了?”

等余颤消失,尹逸寒立马将人推开,脸色恢复如常,气色似乎比方才好了不少。

郁时越盯着他许久,脑海里闪过某个画面,貌似是他喂完尹逸寒人参后,对方也是如此头疼欲裂,后来……尹逸寒的虎牙割破了他的手指,再然后就奇迹般安静下来。

……

郁时越眸光微动。

紧接着,尹逸寒便闻见一阵无法抵抗的浓重的血腥味,郁时越居然割破了手腕,任由血珠滴下发出刺耳的哒哒声。

尹逸寒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

这个行为立刻被郁时越敏锐感知到了,“我的血对你有用是么?””

郁时越笑了,就像是亡命之徒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自我催眠似的喃喃道:“你需要我。”

“你还需要我。”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

第83章

尹逸寒像是被这话刺激了,一口气吊在嗓子里不上不下,脸憋得惨白,他把手挡在郁时越身前,说:“别碰我!”

“我不欠你的!”

郁时越方才燃起的准备得寸进尺的劲头消失得一干二净,就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脑子骤然清醒,他舌头打了结,想扶住尹逸寒,可对方反应更甚,吓得他不敢动弹:“可我欠你的,尹逸寒,我欠你的,你总要给我个补偿的机会。”

尹逸寒冷眼看着他。

郁时越错开他的目光,盯着他的耳朵尖,缓缓问道:“你当初分明想借我银两,我却以为……你为何不同我说?”

尹逸寒:“就算说了,你会信?”

“……”

尹逸寒又问:“你口口声声我不念旧情,可你羞辱我的时候,可有念过旧情?”

郁时越:“我以为……”

尹逸寒打断道:“是我看走了眼,你和沈长玉,都是冷血冷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