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边客
林竹掩面垂眸,神色喏喏,不敢抬头应话。
见状, 萧远怕是方才吓着他, 便不再强求。他执起银箸, 夹起一片炙过的鹿肉,取最嫩的部分送到林竹嘴边。
“尝尝这块鹿肉, 先垫一垫肚子。”
林竹耳朵微动,嗅着炙肉的香气, 暗暗吞咽嗓子。
宴上人多,他方才不敢多吃, 眼下炙肉都送到嘴边了, 顿觉腹中饥辘,饿得心慌。
于是偏过头, 启唇咬下。
炙鹿肉紧实多汁, 外焦里嫩,林竹眼睛一亮,囫囵几口,很快吃干净。
又一块炙鹿肉递来,他眸光闪了闪,默默张嘴接住。
如此, 萧远得了投喂的乐趣, 专注夹食。片刻过后, 一名内侍匆匆赶来传话,皇上要召见他们二人。
林竹闻言起身,神情忐忑。
萧远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接着牵起他的手,与他五指交扣。
“莫怕,一切有我。”
林竹噢一声,若非萧远牵扶,他站都站不稳了。
去往太极殿的途中,右手始终被男人握在掌心,阵阵温热自指尖蔓延到心头,好似一股暖流,流向他的五脏六腑,熨帖着四肢百骸。
待到殿外,林竹的惶惶心绪已平息几分。
二人相继入内,给皇帝行了礼。
皇帝周弘文着玄色衮金常服,一派闲适地歪在炕上,手执一份折本。
见着他们,示意起身,与萧远闲话家常两句,目光一转,落在林竹身上。
“你就是林竹,瞧着年纪不大,胆色倒不小。怪不得行岳如此护着你,朕还是见他头一回这么上心一个人。”
林竹登时面红,又惶恐局促。他微微欠身,觉着礼节不到位,又要跪下去,甚至想趴着叩见天子。
萧远一把拉住他:“小竹。”
林竹伏在地上,眼眸抬起来,无辜懵懂地眨了眨。
周弘文笑了一声:“行了,都起来,朕私下召见,就是不想拘着你们。”
又道:“林竹,关于沙息部族旧事,朕已从行岳口中得知,这些年你受苦了。
此次你交付秘图,且助大燕平边,可谓功不可没。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朕都应允。”
林竹低垂的脑袋微微抬起,怯怯朝向御案。
窥见一角天子真颜,复又垂首。
他轻声道:“回禀皇上,漠西乱战多年,百姓流离失所,此次能叫边关安定,草民就已别无所求。”
皇帝颔首,龙颜含悦,并不意外林竹的回答。
周弘文目光一挑,睨向始终搀扶林竹的萧远,温声道:“行岳啊,当真如你所言,这孩子品行纯良,善良敦厚。你孤身在外,身边总算有个人照应,今后也是有福气了,好好对待人家。”
萧远应是。
周弘文面朝亲身内侍示意,后者很快捧来一卷拟好的明黄丝帛。
接着,内侍自林竹面前站定:“小郎君,还请接旨吧。”
林竹老老实实跪下,乖乖地伏首听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待内侍宣读完旨意,林竹抬起胳膊,两手接过黄帛,再度叩首谢恩。
圣旨的意思,大抵就是林竹出身沙息部落,交付部落传承多年的秘图,又助朝廷平定边关,是为大功。
所以皇帝特旨安抚沙息部落,为其平复当年所受冤情。
另外,又给单独林竹赏赐不少钱财器物,还赐了一个中散大夫的官衔。
林竹捧着圣旨再三谢恩,满心无措中,向着萧远仰首,欲言又止。
将军深深看他一眼,片刻后,掀起衣袍,对着御前单膝跪拜。
“皇上,臣还有一事相求,望皇上恩准。”
周弘文知晓萧远所求何事,却还是故意不解,笑道:“但说无妨。”
萧远说道:“臣与林竹两心相悦,已经互许终身,非彼此不可。今日特来恳请,求皇上为臣二人赐婚,若能全了此番心意,臣感激不尽。”
周弘文难得大笑出声:“林竹,你意下如何呢?”
林竹惶然无措,连忙跟着跪下行礼,嗓子堵得发紧,半晌慢慢挤就一句“草民谢恩”。
他与将军互许终身不假,此事不会再有更改,今生也只认定将军一人。
可,可万万没想到,将军不止为他平冤昭雪,求来官职和奖赏,甚至在御前请求皇上赐婚。
待林竹跟着萧远离开太极殿时,整个人仍然晕乎乎的。
他来时两手空空,此刻走出皇宫,身上多了两道刚领的圣旨。
时辰不早,春夜寒凉,又飘了一阵连绵不绝的细雨。
皇城脚下的长街灯火寂寥,雨幕下各处清冷深幽,青石板湿漉漉的,马车沿着东侧街巷稳稳行驶。
直到萧远领着林竹回到府中,他仍两眼茫茫,怀里抱着两道黄帛,不管萧远说什么,嘴里嗫嚅着,回一句“嗯啊”“唔啊”的。
萧远淡淡一笑。
此时地面泛了水光,蒙蒙雨雾飘飘渺渺,于是伸手将人打横抱起,不让林竹鞋履着地。
回到堂屋,再一一去除林竹鞋袜,握着他的脚踝浸于铜盆,用温热的汤药泡着。
林竹左腿有旧疾,在漠西时,天虽冷,却常年干燥,只要注意保暖通常无碍。
可中原雨多,春时潮湿阴冷,稍加疏漏,或许会引得林竹左腿疼痛。
孔医令给林竹开的方子中,就有浴身泡脚的法子。
萧远谨遵医嘱,间隔三日给林竹泡一次药汤。
三更将至,夜雨渐急,风也紧了些。雨水拍在对格上,窗纸挲挲直响。
堂屋内,两只熏笼烧得正旺,加之林竹泡过药汤,浑身暖融融的。
他依旧紧抱黄帛,被萧远喂了半碗姜汤,又取下玉簪,梳过发后送进被褥深处。
男人阔挺的胸膛抵近,自后揽着他,低低一笑。
“小竹抱这圣旨要抱到几时?”
林竹陡然眨眼,彻底缓了神。
他怕压坏圣旨,轻轻将其置在床头的暗格之中,过程始终一声不吭的。
萧远俯首,摸了摸他紧抿的唇,借着烛火幽光,仔细端详。
好半晌,若有所思地道:“今儿回来不见你说话,可是不高兴?”
林竹唔一声,没应是也不是,只含糊地道:“将军,我有些累,想休息了。”
话音才落,少年蜷入锦衾中,男人两只大手缠至他腰身时,并不挣扎。
就连隔着寝衣,大手捏着反复搓磨,甚至将衣摆撩至肩侧。
林竹最多也就哼一哼,闷闷地别过脸。
萧远并非欲念作祟,而是想借此举试探。
他默不作声松了手,替林竹系好寝衣,眉峰压得低沉。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竹在与他置气。
从宫里回来就觉着奇怪,起初还以为林竹高兴,一路抱着圣旨傻乐。
此刻瞧来,哪有半点高兴,分明在气他。
萧远低叹,夜不能寐。
翌日,林竹迷迷糊糊睡醒,刚转了个身子,就被男人揽入怀中。
萧远抵着他的肩窝埋首,整宿没合眼,下颌冒出细短胡茬,刺得林竹痒痒。
他轻轻挣动:“痒,别蹭了将军,好痒……”
萧远直言不讳:“小竹在恼我,对吗?”
林竹神色一滞,支支吾吾地否认,连连摇头。
见状,萧远叹气:“那就是恼了,为何?”
林竹知晓瞒不过,低垂的眼睫细微颤抖,闷闷道:“我不怪将军为我请旨,可是将军能不能提前知会一声。”
萧远恍然,过了片刻,说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林竹不语。
将军之前提到过,想要为他平反部落冤情,为他面圣请赏。他就算认为此事不必要,可将军既与他说了,自是愿意的。
但这婚事…
他们不久前才互许终身,将军便当着满朝大员的面,甚至在御前跟皇上请旨赐婚,会不会太快了…
最为重要的是,这些将军都没与他说过。
纵使将军对他用情不假,他也非将军不可。
但事出突然,御前接旨时,他除了欣喜之于,更多的,却是惊惶,还有满心的无措。
他好似变成一团茫茫飘浮的云絮,只有紧紧抓着将军,依着将军,才寻到一丝踏实的感觉。
他抿紧唇瓣,眼眶蓄满莹莹细泪,无不委屈。
“将军,我省得你是为了我好……但不管将军怎么做,能不能事先与我商量一下,让我知晓了,之后再做决定呢。”
萧远喉头一紧,低低嗯了声。
“我打着为你着想的名义擅作主张,此事是我的错。乖宝儿,这次就原谅我一回,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