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边客
林竹护着孩儿挪到她面前。
碎石簌簌滚落,女子竭力睁开涣散眼眸,想摸一下孩子,却没力气抬起胳膊。
见状,林竹红了眼睛。
几根横梁太重,此前形势,仅靠他一人根本搬不动。
想着,慌忙抓起女人的手贴在孩子脸上。
女人气若游丝,嗓子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谢、谢你……求你帮我把她带出去,孩子的舅舅是镇西大将军…你去找他帮忙……”
话未言尽,她的气息咽了大半,临死之前,胳膊无力地维持将孩子推走的姿势。
屋顶尽数卷飞,东西倒的倒,塌的塌,若继续耽搁,再想出去就难了。
林竹深深看了一眼被房梁压住的女子,最终,头也不回地抱紧孩子离开。
刚踏出大门,身后轰地一声骤响,又一根房梁塌下。
烟尘滚滚,檐顶悉数崩毁,前路已被障碍封堵。
林竹别无选择,只能往后退避。
他瞥见侧边有间窄小耳房,容不得思索,连忙抱着孩子钻了进去。
窄小的空间似将风暴阻隔,林竹不敢松懈半分,弓着身,尽量把孩子拢在怀里。
少年纤弱的肩膀背对耳房门口,以血肉之躯,为怀中婴孩支撑起第二道屏障。
风声隆隆,他眨了眨湿润刺痛的眼睛,只期盼这场黑风暴快点结束。
*
朔城。
过午后不久,日光极为炽烈。
军营热得像个蒸笼,一帮士兵操练完毕,光着膀子踢了个桶往身上冲。
往年开春,从未像今天这般热,也不知今儿是怎么了。
武场上,萧远正在操练另外一批兵马。
冀州的冬季一过,冰雪初融,边境外的部族便开始蠢蠢欲动,频频来犯。
西北有雍冀幽作为防线,这几年除了“小打小闹”,倒还未发生大规模战事。
可见在镇西大将军的震慑下,边关也算度过了安稳的几年。
即便这般,萧远始终不曾掉以轻心。
是以,每逢开春伊始,经过冬蛰的士兵必须勤加操练,等再过些时候,练兵之余,还得组织军田耕作,半点不得荒废。
已至正午,汗水浸透衣背。
萧远一遍遍矫正士兵的动作,连抬手擦汗的空隙都没有。
许是异常闷热,压在眉峰的汗越来越密集,素来平稳无波的心境没由来地多了几分烦躁。
他到边上擦了把汗,拿起水囊连灌几口凉水。
就在此时,守营的将士匆匆出现,面色凝重。
“将军,凉县有人来报。”
萧远眉头紧蹙:“说。”
将士咽了咽唾沫:“方才府上的一名护卫赶来军营,说是有人预言凉县要起黑风暴。”
萧远:“何人所传。”
“一名唤作林竹的郎君,具体还没查清楚。”
说罢,挠了挠后脑勺。
“将军,此话真假难辨,你看这天明明好好的,晒都晒化了,哪来什么黑风暴…”
萧远沉吟不语。
林竹跟着管事去凉县,看天色,刚到不久。
这么短的时间却让人回城通风报信…
林竹如何判定会有黑风暴?
此事透着古怪,却由不得他轻视。
几经权衡,萧远唤来一名城中斥候,又跟副将简单交代了几句。
话毕,召上一支队伍,火速朝着凉县方向进发。
队里的将士面面相觑。
练兵练得好好的,将军带他们赶往凉县做什么?
纵使脑子里有再多问疑惑,此刻也不是闲话的时机。
战马飞驰,半刻不曾停歇。
快马加鞭之下,约莫一个时辰,萧远领着人手抵达凉县。
刚入境,众人便勒住缰绳。
将士们神色惊诧,齐齐望着被黑沙狂风笼罩的凉县。
县城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除却风声回荡,周遭一片死寂。
“怎会这般…”
“竟真起了黑风暴?”
萧远迅速开口:“立刻传我口信给刺史,速将凉县灾情告之,不得有误。”
同时遣另一名将士返回朔城,组织士兵前来支援。
下完命令,萧远策马往城内疾驰,余下将士纷纷阻拦。
“将军,黑风暴未停,贸然入城太危险!”
“不如我等先行入城,将军在后方施令岂不更好。”
萧远置若罔闻。
窥见角落里蜷缩的几道身影,当即认出是府内护卫。
他目光一扫,喝道:“管事与林竹何在。”
护卫强撑着站起身,抹了抹脸上的黑尘,
一开口,满嘴泥沙,嗓子哑得不行。
“回禀将军,管事和林竹一个时辰之前就入城去了,说是接姑奶奶出来,至今……还没有消息。”
萧远脸色沉沉,手掌攥紧缰绳。
他询问随行的斥候:“眼下风暴何时停歇。”
斥候答道:“禀将军,风暴通常持续二个时辰,眼下还有阵风,估摸着快停了。”
萧远未做犹豫:“进城救人。”
见状,将士们只能赶紧跟上。
凉县城内,到处黑压压的。
虽还有风沙盘旋,却比一个时辰之前削减不少。
入目所见,街道满目疮痍。
屋舍、树木被吹得七零八落,随处皆是瓦砾和碎木堆砌,脚下积着厚厚的黄沙。
县令、县尉等一众官员已在此候着,四下望去,都是搜寻废墟的官兵差吏。
人手不足,连百姓们都自发帮忙,尽快将被掩埋的灾民挖出来。
萧远带着人马刚入城,县令远远瞧见,立刻迎了上来。
“下官见过大将军,事出仓促有失远迎,还请大将军恕罪。”
马匹过不了废墟,萧远翻身落地,下颌紧绷。
“事态紧迫不必多礼,县令只管带人救灾,本官已派人给刺史传了口讯,朔城也会安排人手过来协助。”
县令连连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沙子:“下官谢过大将军!”
寒暄几句,便带着人匆匆离开。
萧远无暇停留,越过一地废墟,快步赶往学堂。
临近学堂,他的心愈发沉重。
附近堆着倒塌的房屋,几名差吏正围着学堂外清除杂物。
见到萧远领着一支队伍出现,虽不认识,观其衣着气度,还有腰上的令牌,忙躬身行礼。
“见过大人。”
萧远抬手:“救人要紧,无须多礼。”
说罢,头也不回地跨入大门。
院子里,梁柱砖石堆积甚多,萧远首当其冲,亲自动手清除障碍。
众将士见状,更不敢懈怠,纷纷效仿。
约过半个时辰,勉强清出一条窄道,萧远沿着窄道疾奔堂内。
堂前,一扇朱漆大门堆着滚落的梁柱,到处挤着厚厚的沙石。
他喉咙发紧。
“可有人在,听到立刻回应!”
萧远挪开梁柱,四下搜寻,捕捉到一丝细尖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