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边客
萧九还要叨叨几句,主位上的人突然出声。
“既如此,那就留下来。”
开口的是萧远。
林竹登时噎住,怎敢置喙。
余光瞧见将军手边的茶盏,盏内重新添了水,热气浮散,模糊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轮廓,辨不清神色。
最终,他缓缓眨眼,轻声道:“小人听从将军的吩咐……”
*
简单用过早饭,林竹便跟着管事走了。
对方领着他回到这段日子居住的偏院,说道:“以后你就住这儿,如若有事找我就行。”
林竹满眼感激,连连小声致谢。
管事摆手:“我先出去。”
他目送管事离开,见不到人影了,方才悄悄关门。
接着取出前不久收拾的物件,重新归置摆放。
一番收拾妥当,林竹扶着墙转了会儿,停在窗前。
此时天光淡淡,照亮一方小小院子。
院中那口石井清澈无波,云影倒落着,似在水中浮动,安宁而静谧。
他深深吸了口气,心中得到一丝久违的平静。随即,推门而出,打算找管事安排活计。
将军对他有再造之恩,自然得报答的。
可自己身无长物,能做什么呢?
思来想去,唯有留在府里做杂活,做点力所能及的。
五年,十年,甚至一辈子,以此回报这份天大的恩情,也算求个心安。
思索间,越过一处石砌洞门。
管事招招手,笑道:“怎么来了。”
林竹支支吾吾,转着眼睛四处寻觅。
只见面前的院子空空,铺满青石板。
右侧是一口井,左侧墙边立了一排簸箕扫帚,堆了几捆干草。
他怯怯问:“可有什么活需要小人帮忙?”
说完,抓起墙边的扫帚,开始扫地。
院内石板泛灰,却打理得洁净无尘。
林竹愣住,连忙放下扫帚,转头去提旁边的木桶。
见此一幕,管事拦了拦。
“不急,前些日子你都在养伤,我先带你熟悉环境。”
林竹欲言又止,最终只顺从地点点头。
“小人听您安排。”
管事爽朗笑道:“随我来。”
说罢,引着林竹往外走。
二人出了偏院,便是一道外墙。
砖墙有些年头,风沙磨得斑驳粗糙,足有三丈多高。四面还设角楼,楼上皆有护卫值守,方便巡视周边。
又一路行进,过前院,穿游廊,经主厅,来到后院。
整个府邸分三个大院。
前院最为开阔,设了宴厅,左右两侧回廊相连,各有房屋若干。
中院是将军休息的堂屋,除此外,还有一片较为开阔的马场,以及练武场,可供下人耕种的田地。
平日里若情况紧急,在府内策马赶路都不成问题,不过此举只限将军一人,若无允许,旁人不得越矩。
整圈转下来,已过去大半个时辰。
将军府称不上奢华,可作为边关总督的居所,占地并不小。
林竹腿脚不甚灵便,经过半时辰疾行,回到中庭时,已然累得颧骨发红,站着都气喘。
管事见状,“哎”一声。
“我忘了你身子弱,腿脚还没恢复。”
又道:“我们这帮粗人,从前只会跟着将军行军打仗,做事粗心惯了,有些地方难免不够周全。”
言罢,指向不远处的石凳。
“去那里歇会。”
林竹绞着手指:“不怪您,是小人没用。”
管事见他嘴唇又干又白,于心不忍地劝说:“别小人小人的了,快去歇吧,今日只带你熟悉环境,等明天再干活。”
管事既这般相劝,林竹不好继续推拒。
且他确实疲累,加上衣袍宽松,跨起步子很不利索,一路上都是提着裤脚和衣摆走的。
此等小事他并未告知对方。
漂泊无依多年,能留在将军府已是万幸,哪敢再添麻烦。
管事还要去忙别的活计,临走前,特意交代:“府中无女眷,留下来的人都是随将军征战过的弟兄,平日里不必拘束。”
林竹垂眸应声:“小人记下了。”
待对方走远,他捶了捶发胀的腿,借此缓解酸痛之感。
兴许久站太累,起初,林竹姿势还算端正。渐渐的,腰身一点点软化,没骨头似的歪在凳子上阖眼。
约莫半晌,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朦胧中,耳畔响起细微动静,像是水声。
林竹缓缓睁眼,循着响动,隐约瞧见院中行来一名男子,停在井边弯腰打水。
接着,解开衣物。
男子赤露半身,肩背宽挺,皮肤泛着铜色的冷硬光泽。
再瞧腰腹,肌肉很是分明,缠了白色束带,几道旧疤交错分布,如同蟒纹一般狰狞骇人。
这是一具久经沙场,成熟男人的躯体。
林竹眨眨眼,卷长睫毛扫着盖在眼皮的落发,似梦非梦,迟钝地忘了反应。
井边,萧远往身上泼了桶水,哗啦一声。
水珠沿着健硕胸膛滑落,没入腹间边缘。
他突然侧身,精准捕捉到石凳上的少年。
只一眼,林竹和那道深潭般沉冷的视线相撞。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差点从石凳上一头栽下。
睡意自脑中消散殆尽,他像个做错事的孩童,手足无措地紧贴墙根站起,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埋进地缝。
井边冲澡的男子,竟然是将军……!
【作者有话说】
[墨镜]
第5章
庭中淋着水声,林竹心知不该再看。
作为府中下人,这般窥探,既是僭越,更是不敬。
可眼睛偏偏不听使唤,眼皮微颤的,余光悄悄飘过去。
眼前的男人筋骨强悍,叫他打心底萌生害怕、羞愧之感。
同时,又忍不住暗生向往。
若自己也能长得这般…
不…莫说如此,只要能拥有一副正常男子的身体,就很好、很好了。
素白的手揪紧衣角,林竹微微含胸,佝偻着肩膀。
再抬眸,将军只淡淡看他一眼,转身自顾冲淋,并未发难。
于是,本该收起的视线,再一次颤颤抬起,停留在将军胸膛,延伸至肩背的几道疤痕上。
疤痕很长,如同颜色暗沉的蛇,狰狞地沿着阔挺坚实的身躯盘踞,可见当时伤势不轻。
恍惚之际,管事从月洞门拐进来,伸了伸懒腰,笑呵呵道:“将军英武吧。”
林竹忙不迭收起眼神。
“嗯…”
管事忽然止笑,爽朗的面容露出一丝淡淡惆怅。
“将军英武不凡,又身居高位,该令多少闺中女儿倾心。与将军年岁相仿的王侯,儿女们都满地跑了,可将军而立之年将近,至今还未成家,哎。”
林竹支支吾吾,不敢插话。他一个出来乍到的下人,怎可议论主人私事。
纠结片刻,只磕磕绊绊地开口:“将军背上好多伤。”
说着,秀气的眉头轻蹙,面色浮起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