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边客
林竹是从榻上直接走出来的。
只披了身月白色夹绒斗篷,严严实实裹着全身,长发自肩头两侧垂下, 色如稠墨, 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下巴尖了不少。
只七日,卷宽大斗篷掩不住他清减了一圈模样。
见此情形, 小厮愁眉苦脸。
要知道,将军留下他们两个在主院候着, 就为了随时听小郎君差遣,尽可能事事照顾周全。
过去些天, 他们按时送水送饭, 结果人还养瘦了?
若将军回府怪罪下来,他们可担待不起。
林竹并未忽略他们发愁的样子, 顿了顿, 好脾气地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会认真吃饭休息的。”
平心而论,他不想给二人添麻烦。
可不知为何,饭也吃了,觉也睡了,每日浑浑噩噩, 总提不起精神。
他沿着庭院慢慢踱步, 心事重重的。
瞥见小厮缀在后头, 就说:“无须跟着我……”
又解释:“在屋内有点闷,我随出走走,透会气。”
两小厮对看一眼,停在原处。
一人好生劝道:“那小郎君透完气尽快回屋,这雪刚停,保不准又要飘起来。”
林竹点点头,嗯一声走了。
他踩着雪慢吞吞走到主院,停在将军房门前。
林竹垂下的眼眸抬起,余光沿四周扫了一圈,又收起来。
随即,捂了捂嘴边哈出的一团白雾,眉眼显得有些模糊,心不在焉的。
过不久,檐下飘起雪,越飘越大。
雪絮贴着额头,鼻尖,冰凉凉的,冻得他一个激灵。
他拢紧斗篷,自游廊朝书房而去。
行至拐角,突然停步。
林竹接着飘进檐下的雪絮,想起从前。
在边关流落十年,什么苦没吃过。常年饥寒交迫,能活着已属万幸,那时候没衣衫穿,没食物果腹,都熬过来了。
而今衣食无忧的,人却愈发浑噩。
林竹意识到如此下去不行,必须振作起来。
于是,当天刚入夜,他谴小厮多送两道菜,饭也压实些。
一盘馒头,一碟酱菜拌肉丝,一盅萝卜菌菇炖羊肉汤,汁水冒着热,水汽氤氲。
林竹拂开汤面,搅着饱满晶莹的米饭埋头吞咽。
没过多久,眼前的食盘见了底,林竹发髻微湿,鼻尖不断沁出细汗。
室内炭气充足,他满脸薄汗。有热着的,也有吃撑的。
往后两日,林竹依旧如此。
小厮们见他胃口好,眉开眼笑的,每天去厨房多转几回,时不时给他送些点心,汤羹。
林竹一一吃干净。
夜间,他翻来覆去,捂着鼓起的肚子痛吟。
迷迷糊糊中,掀开被褥爬起,双腿打着颤儿奔直墙角,扶着盆沿一顿呕吐。
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烧着心,酸水自嗓子蔓延,腹内空空。
他拨了拨灯芯,待烛火亮些,铜镜映出他的容貌。
发丝凌乱地散着,脸小而苍白,每日虽昏昏沉沉睡觉,却总不安稳,常常转醒。
此刻眼底茫茫,被水雾隔开似的,没什么神采。
林竹后知后觉地想,将军在外打仗,少了管束,他又忍不住贪嘴了。
这习惯不好,得改。
又过大半个月,距离萧远伐戎,已有月余。
这天林竹出了府。
他穿得严实,脸上也裹着面巾。
乘着府内的马车,先自行去见一趟大夫,开了些药调理身子。
之后又往幕府衙门去。
守门的衙役认得他,不等林竹亮出将军府的牌子,就放他进去了。
漠西偌大地方,大多人都生得糙。
平日里见到一个细皮嫩肉,眉眼精致的人,甭管男的女的,很难不留意。
林竹上次赶来给长史送田曹册,只一眼,守门衙役就记住他了。
他顺利进入衙门,直奔长史所在的值房。
叩了叩门扉,在里头伏案办公的黄长史说道:“有事进来。”
林竹推门而入。
案前,黄长史依旧一幅斯文模样。
屋内烧着炭,烘得有些热,对方只着一件蓝色长衫,外搭灰白色宽袍。
许是遇到烦心事,眉头紧蹙,再细看,眼底泛起一层青,旁边的茶壶都是空的。
乍一见林竹,黄长史使劲搓了搓眉眼,开口时嗓子干涩沙哑。
“小郎君可是为将军而来。”
林竹细细地嗯一声。
将军征战,诸多事务都交给黄长史打理,前线有什么动静也往他这处送。
整个城中,林竹若想打听将军的消息,只能寻黄长史。
他绞着斗篷边缘,踌躇片刻,低声道:“长史可曾有将军的消息,他可还安好?我有些担心将军,旁的事我不会过问…只想问问将军是否平安…”
闻言,黄长史陷入沉默。
他拿起手边的茶盏,空的,又执起壶,依旧空的。
林竹见状,拿起壶耳道:“我给您重新添一份。”
黄长史摆摆手:“不必。”
他欲言又止,想着林竹为攻克沙城出过一份大力,与将军之间更是交情匪浅,于是斟酌一番,缓缓开口。
“将军无碍…此行我军兵贵神速,早在几日前就夺下戎州一处重要关隘,若能成功控制此关,便为直取戎州王城的打开了一条绝佳通道。”
林竹心下微松,将军无恙就好。
“既已夺下关隘,这不是好事么?长史为何愁眉不展。”
黄长史摇摇头:“按理说,昨天就该传回军报才是,但今日尚无消息。我这心不知为何,总有点不安。”
听完,林竹也跟着锁起一双秀眉。
他惴惴难安,咬唇不语。
黄长史见他杵在原地不走,隔着斗篷都能看出瘦了一圈,想必是过于忧心导致。
心有不忍,温声说道:“我见你将田曹册理得细致,我这值房内近日堆了许多文书和册子,若有空闲,不如留下来帮我理一理?”
给他安排点活干,也好分散心力。
林竹眸色怔怔,很快答应。
他谴车夫回府上传句话,午后哪都没去,留在长史的值房内整理文册。
直到夜色四合,方才从幕僚衙门告退。
一连三日,林竹准时出现在长史值房,不光整理卷籍,还帮忙打理杂务。
往来多了,其他几个值房的参军见着他,都笑眯眯与他打声招呼。
林竹腆着脸,一一回应。
这天正午,传令兵快马送来军报。
人还没站稳,便踉踉跄跄地跑到值房,气喘吁吁道:“长史,有急报!”
林竹自案台站起,缀在长史身后跟着。
黄长史展开军报,紧接着脸色骤变。
“林掾,你立刻替我传话,速唤其他参军到我值房议事!”
林竹心头一跳,不敢耽搁,两手提起斗篷下摆,沿各个值房奔走传话。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几名参军匆忙赶至,林竹也在其中。
黄长史环顾一圈,面色凝重:“出事了,将军前些日子拿下黑石关,若短期内控好此关,我军可直抵戎州王城门户…但将军已被围在关内多时,再拖延下去,恐生变故。”
诸位参军脸色一变,林竹也悬着整颗心。
很快,黄长史道出缘由。
萧远夺下黑石关后,当着众多戎人百姓的面,勒令燕军不得滥杀,更不得搅扰住民。
只要归顺大燕,无论出身哪个部族,都只是燕国百姓,一视同仁。
在萧远的带领下,仅用四五日行动,便向城内百姓证明他的诚意,彼时黑石关戎人已有顺服之意。
若顺利收复黑石关,即可趁势直攻戎州王城门户。
问题就出现这里。
黑石关形势向好时,竟有一小股人当街屠/杀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