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宁观花
隔着大半个园子，隔着水榭里那些喝茶谈笑的官员和垂下来的柳枝，李��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那扇半开的窗缝上，落在苏春苑那张贴着窗棂的、白嫩嫩的脸上。
两人对视了一息。
李��的唇角那抹笑没动，可那双狭长的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很快便被他垂下的眼睫盖住了。
苏春苑心里一跳，啪地把窗缝关上了。他靠在窗板上，心口咚咚跳了两下，耳尖慢慢烧起来。他不知道李��有没有看清他，不知道方才那一眼算不算数，可他就是觉得，李��看见他了。
窗外水榭那边，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李��身旁站着一个穿绯色袍子的年轻公子，是跟他同科的进士，那人向来眼尖。
他顺着李��方才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窗，又看了看李��的脸，忽然笑了一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压着嗓子道，“李兄，方才那个落水的公子，你捞上来的？身材真好。”
李��端着茶盏的手指没动，目光落在水面上，语气淡淡的，“没注意。”
那人笑得更意味深长了，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没注意？没注意你盯着那扇窗看什么？李兄，你可别跟我说你没看见，那腰、那屁股，湿了衣裳贴在身上，啧……”
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很，可公子对上他那双眼睛的时候忽然觉得后颈一凉，自觉地闭了嘴，讪讪地笑了一下，端着茶盏走开了。
苏春苑在厢房里待到茶会散。
他听着外头人声渐渐稀了，脚步声三三两两地往园门口散去，才慢慢推开门，赤着脚沿着回廊往后门的方向摸。
后门是一条窄巷，巷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落了一地榆钱。
苏春苑站在树荫里，把李��那件宽大的袍子拢了拢，袖子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尖。
等了一会儿。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苏春苑抬起头，看见李��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还是那件天青色的袍子，手里多了一件披风。
李��走到苏春苑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件宽大的衣裳，沉默了一息，把那件披风抖开，搭在苏春苑肩上。
“走吧。”
李��说，声音平平的，转身往巷子外走。
苏春苑裹着披风跟在他身后，赤着一只脚踩在巷子里的碎石上，走得磕磕绊绊的。
李��走出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春苑一眼，走得又慢又吃力。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弯下腰，把苏春苑打横抱了起来。
苏春苑轻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李��抱着他，脚步稳当当地往巷口走。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半卷着，李��走到车前，把苏春苑放进车厢里，自己也跟着钻了进来。
车帘落下，车厢里暗下来，只有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坐垫上。
马车辘辘地动了。
苏春苑缩在车厢角落里，裹着披风，仰着脸看李��。
李��坐在苏春苑对面，背靠着车壁。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响动和远处街市上隐约的人声。
苏春苑看了一会儿，忽然挪了挪身子，从角落里蹭出来，坐到了李��身边。
他的膝盖碰到李��的膝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李��睁开眼，偏头看苏长春苑。
苏春苑仰着脸，眼尾还带着方才落水时呛出来的红痕，嘴唇微微张着，湿头发散在肩头，披风滑下去一半，露出那件宽大袍子底下纤细的脖颈和锁骨。
他伸手，轻轻拽了拽李��的袖口，嗓音又软又哑，“李��。”
李��低头看着他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忽然伸手，揽住了苏春苑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过来。
苏春苑整个人被他拽进怀里，鼻尖撞上他的胸口，还没来得及出声，李��的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
车厢里很暗，只有那一线光落在苏春苑的侧脸上，照见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和微微张着的嘴唇。
李��低头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里暗沉沉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俯下身，嘴唇贴上了苏春苑的耳廓，呼吸温热地喷在他颈侧。
苏春苑浑身一颤，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了。感觉到李��的另一只手从腰后滑下去，隔着薄薄的衣料覆在臀上。
他轻轻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李��的肩窝里。
马车辘辘地穿过长街，朝着李��的院子驶去。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日光，照着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苏春苑被李��按在车壁上，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细白的弧线，披风滑落在脚边，宽大的袍子被揉得皱成一团。
他什么都没想。
苏春苑只是觉得，沈��不来找他，他也不必非要等沈��。
世界上有钱有颜的男人可多得是。
李��的宅子不大，是一处租来的两进小院，胜在清静。
马车在门口停下时，天已经暗透了。
李��先下了车，转身把苏春苑从车厢里抱出来。
苏春苑缩在他怀里，披风裹得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在暮色里白得晃眼。
李��抱着苏春苑穿过院门，走过一小段青砖铺的甬道，推开正屋的门，把他放在床榻上。
床榻铺着半旧的青布褥子，苏春苑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宽大的袍子被揉得皱巴巴的，领口敞着。
苏春苑仰着脸看李��，眼尾还带着方才在马车上蹭出来的薄红，嘴唇微微肿着，亮晶晶的。
他伸手拽住李��的衣襟，把人往自己身前拉了拉，嗓音又软又哑，“李��，你过来。”
李��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身侧，低头看着他。
暮色从窗纸透进来，照见两张近在咫尺的脸。
苏春苑仰起头，凑上去要亲他的唇角，李��没有躲，由着他贴上来。嘴唇还没有碰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公子公子！”
是下人的声音，又急又慌，“有贵客到了！说是找您的，排场很大，带了好些人，已经进了前厅了！”
李��的动作顿住了。他直起身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刚来京城不久，认识的人不多，更谈不上什么“贵客”。
李��低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苏春苑，苏春苑也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和扫兴。
“你等着，”李��伸手把苏春苑散开的衣领拢了拢，低声道，“我去看看就回来。”
李��整了整衣袍，推门出去。
苏春苑躺在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甬道往前厅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是李��的味道。
苏春苑闭着眼，心口跳得有点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沈��冷冰冰的脸，一会儿是李��方才在马车里揉腰的手。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前厅那边传来一阵响动����瓷器摔碎的脆响，然后是李��的声音，像是在争辩什么，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苏春苑猛地坐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下床，正屋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人一掌推开。
沈��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色阴沉。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黑衣护卫，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沈��的目光扫过屋里，落在床榻上那个穿着宽大袍子、领口敞开的人身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攥住苏春苑的手腕，力气大得苏春苑疼得倒抽一口气。
沈��把苏春苑从床上拽起来，拖到前厅。
前厅里一片狼藉，一张椅子翻倒在地，茶壶碎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
李��被两个护卫反剪着手按在墙上，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嘴角渗着血丝。
他看见苏春苑被沈��拽出来，挣扎了一下，被护卫按得更紧。
沈��把苏春苑往地上一推，苏春苑踉跄了两步，扶着桌角才站稳。
他抬起头，看见沈��转身走到李��面前，扬起手，一巴掌重重扇在李��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李��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的血淌下来，滴在青色的袍子上。
“你算什么东西，”沈��的声音不高，阴沉沉的，“也敢碰本王的人？”
李��偏着头，喘了两口气，哑着嗓子道，“我不知道他是……”
“不知道？”沈��又是一巴掌扇过去，“不知道你就往床上抱？不知道你就扒他衣裳？下贱东西，抢他人妻，喜欢熟夫的贱种。”
沈��骂完，转身走回苏春苑面前，低头看着他。
苏春苑缩在桌角，披风早就掉了，那件宽大的袍子皱成一团，领口敞着，红肚兜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仰着脸看沈��，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得发白，可眼底还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沈��盯着苏春苑看了两息，忽然一把将他扛上肩头，转身往外走。
苏春苑头朝下趴在他肩上，肚子被硌得生疼，挣扎了两下，被沈��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打得他闷哼一声，不敢再动了。
沈��扛着他走出李��的宅子，扔进马车里。
车帘落下，车厢里陷入黑暗。
沈��没有上车，苏春苑听见他在车外吩咐护卫，“把那个姓李的扔出去，明日再跟他算账。”
然后车帘被掀开，沈��钻进来，坐在他对面。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可苏春苑能感觉到那股沉水香裹着冷意压过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马车辘辘地动了，朝着王府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