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叶刀
第155章
宗闻靠在引枕上问他：“我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林巡了。”
穆怿答道：“才两日而已，你病了，我说你不见客，就没有让他进府来见你。指挥使有什么吩咐，我去转告也是一样的。”
宗闻直接道：“让林巡准备着，过几日，我就准备动身回陇右道了。”
“你，要走？”穆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我已经写信给我伯父，军机堂里有宗家的一席之地，我的伯父宋国公老成持重，就由他来做军机堂四大臣，新帝登基，我伯父会来观礼，之后，他会代替我辅佐天子，洛都政务繁重，若非有你协助，我早就支撑不住了。”
“医官说，你的脉案尚可，不至于此。”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宗闻身上裹着蚕丝寝衣，直视着穆怿的双眼，“我梦见，长沙国的两个王孙跪在你的面前，他们怕极了，在求你不要杀了他们。”
穆怿笑道：“是你多心了，他们两个是有些胆小，只是皇室血脉，又怎么会向外臣屈膝。”
“我还没说完。”宗闻凝神注视着穆怿，“他们说，‘齐王，别杀我们，求你了。’然后，他们就一边在哭，一边喊着‘承安侯，救救我们’！可我与他们说话，他们都听不见。我醒来后，心神难安。”
“我已经不是齐王了，你病了，这才胡思乱想，怎么把我想得这般凶神恶煞。你要回陇右道，想来对林巡也有所交待，我这就让他来见你。”
侍者端来药碗，宗闻知道是服药的时候到了，接过后一饮而尽，穆怿好似一点脾气都没有，他伸出手，怜惜地抚摸着宗闻的脸庞：“倒也不必这么急，我这就写信给稷儿，让他回来陪伴你，可好？起码，等到陛下登基后，你再回去也不迟，稷儿从雍州回到洛都，快马加鞭也得数日。”
宗闻想了想道：“不必了，他在外领兵，别让他回来。”药力上来，宗闻又有了些倦意，“让林巡明日来见我。”
穆怿守在榻边，见宗闻熟睡过去，这才起身去了议事堂。
如今的洛都，宗闻在军力上占据绝对的上风，他的心腹们占据着城防要职，是走是留，任何人也拦不住他，宗闻要回到陇右道，也是向穆怿下了一把软刀子。
在宗闻率军离开后，穆怿手中的半旗兵马并不足以守住洛都，他与瞿应若是想调兵前来，一定会被拦在关卡之外，要么，他跟着宗闻离开洛都，将新帝让给瞿应，这就是摆在穆怿面前的两条路。
穆家在洛都的根基，还是太弱了，如今洛都的勋贵里，十之七八都是瞿氏一族的蹙拥，瞿家几代在此经营了几十年，若是宗闻走后，穆怿在此驻军，也是不辨敌我，说不定在睡梦里，就会有人替瞿家打开城门，让河东军冲杀进来，到时别说主宰朝政了，说不定连性命都保不住。
穆怿环视着部将道：“三日后，我会与宗闻一同离开洛都，班师雍州。这洛都的繁华，你们也见过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时机尚未成熟，想入主洛都，必要先行击溃瞿家的河东军，这数十年间，河东军依旧据有天下第一的威名。
第156章
在宗闻与穆怿撤军离开后不久，几日后，梁国公瞿应率领河东军入主洛都，成为军机堂之首。
只是，幽州节度使杨绍依旧十分低调，并没有想做军机堂大臣的意思，他婉拒了瞿应的邀请，依然固守北方的十六州，没有要来洛都的打算。
瞿应进城后，召见了穆焕。
论身份，穆焕是瞿应嫡母皙郡主的生父，也是穆怿的远房兄弟，自从诸王爵位降等后，他也识趣地辞去了国公的爵位，不敢与穆怿比肩同为国公，只是，他此番过来，对瞿应也有所请求：“小女如今孀居在瞿家，我想将她接回家中，不知国公可否成全？”
瞿应笑着问他：“我听说，穆家的世子十分中意你的女儿，可有此事？”
穆焕答道：“流言而已，国公不可轻信，阿皙与世子是同族的兄妹，又怎会有男女私情。”
穆皙能否从瞿家离开，需要瞿应点头答允，本朝贵女改嫁之人不在少数，更何况瞿氏一族更为开放，他们连收继婚迎娶继母的也是不在少数，皙郡主做过先梁王的王妃，小梁王对她颇是青眼以待，这在瞿家上下也不是什么秘密。
比起如狼似虎的瞿家，穆焕想让自己的女儿留在身边，也别嫁什么高门府第，当初，皙郡主被先梁王相中，他就胆战心惊，更别提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偌大的瞿家已经换了两位家主，这与那虎狼窝又有什么分别，就算阿皙往后一辈子不嫁人，他养着女儿和外孙女，穆焕也是极为愿意的。
瞿应笑道：“你的主子齐国公，他是给我留了一个空壳啊。”
虽说瞿应早有预料，可穆家在洛都也是大发横财，仗着军威，对着亲近瞿家的那些大户劫掠索财，狠狠地刮了地皮，坚壁清野，几乎把洛都附近的几个粮仓都搬空了，这些也就算了，就连新登基的小皇帝与长沙国王孙根本就瞧不见影子。
甚至那个顶替静王的冒牌货，都被带走了。河东军前来，除了一座空荡荡的洛都城，几乎是一无所获，这让瞿应如何不恼怒？
对此事的内情，穆焕得了吩咐，便对瞿应道：“我私下揣度着，这大概是宗闻与陛下演的一出戏，临行前，长沙国那个王孙哭到他面前，说想让宗闻把他们兄弟两个一同带走，国公也知道，我们齐国公也是被宗闻挟持到了洛都，哪有能做主的，这一切，都与我们穆家无关啊。”
原本，宗闻没有准备捎带着新被册封的小皇帝，而是打算将新君留在洛都，可长沙国的小王孙竟是哭到了府上来，他想和宗闻一起走，他还带来了兄长的口信，那位新登基的小皇帝，也不想留在洛都。
论血缘，他们是宗闻的亲外甥，那静王当年被宗后掉包，血统成谜，得不到宗闻的承认，这个冒牌货也被拉下了帝位，由此可见，宗闻起码是维护正统的，而河东瞿氏的人，他们两兄弟心里是一点也没底。
要知道，上一次瞿家人进洛都，德宗皇帝可是没多久就死了，说是抱病不治而亡，总引得人无限遐想，这洛都，也是不可久留之地。
大陈这几代皇嗣单薄，德宗皇帝有一个兄弟楚王，这位亲王是宗闻的外祖父，镇守长沙国；德宗皇帝之后，则是先帝和静王，先帝薨逝，静王下落不明，也不知如今他的死活，这皇位才落到了长沙国一脉。
宗闻府上楚国公府的牌匾，他已经吩咐部下将它取下来，长沙国小王孙前来拜访，将此举收入眼中，心想宗闻对大陈依旧抱有十分深厚的感情，兜兜转转数十年，如今宗闻保留的依旧是先帝赐给他的官封承安侯，他是什么态度，一望便知。此时寻找宗闻的庇佑，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157章
对穆焕要接回女儿的请求，瞿应直接拒绝了他。
他不仅没有放走皙郡主，还给穆家下了一封战书����穆怿与宗闻掳走天子，罪大恶极，应当将小皇帝送回洛都，交到瞿家手里。
甚至，穆焕还没来得及解释几句，瞿应便将他的话头堵了回去：“穆宗两家通婚，你堂兄新册立的世子就是联姻之子，你该庆幸自己有一个好女儿，她是我的继母，瞿家的大妇，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我还要留你一命，让你回去送信。”
见此情状，穆焕不敢停留，匆匆离开洛都南下，回到了豫州北方的冀南关。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说穆怿病重在此停留养病，如今穆家上下，宗闻正代为掌政，连穆家的几位公子都要靠边站了。
穆焕的那颗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他本就对宗闻多年来高位权重颇有微词，在军政上，穆怿让宗闻掌兵多年，还把上三旗里的阏逢旗赐给了他，却对和自己同辈的穆氏亲贵颇为压制，穆焕心中很是不服，他想求见穆怿，宗闻那里也没拦他。
内室里，穆怿正安睡着，除了宗闻，穆焕还碰到了执掌旃蒙、柔兆二旗的时家兄弟，在他这位堂兄发迹之初，这二人就是穆怿的旧部，是追随他十几年的大将了，瞧这副时家兄弟以宗闻唯尊的架势，如此托付政务，定然出自穆怿的授意和安排。
行军之中，斥候先行，如今在豫州境内，这里是穆怿的地盘，时家兄弟率兵前来也不需要遮掩帅旗，在洛都时，穆怿受制于宗闻，主要还是在兵力上占据着劣势，既已离开洛都，调了两旗兵马过来，也是为着他自身安危考虑。
连时家兄弟都被召回，穆焕的那些小心思顿时就偃旗息鼓，穆怿眼下还没醒，穆焕无法与他回禀洛都里的那些事，他随意寻了个由头也就告退了。
时家兄弟本就与宗闻有些话要说，也是因为穆焕在场这才噤声，如今见人离开，宗闻直接道：“穆家人才济济，先前我听说，豫州是由二公子穆谌坐镇总督府，除了他，与你们主子同辈的穆情和穆焕也都在，依我看，这里有我没我也都一样，先前，你们主子突然病了，行军途中我也要看顾着，见了你们兄弟，我把穆怿交到你们手上，我也要回去了。”
时韫答道：“君侯，之前，主子留下过手令，让我们兄弟两个拥护您与世子代为掌政，还请您留在冀南关。”
宗闻问道：“稷儿不是在雍州驻军么，为何他会在豫州？”
时韫道：“前些日子，世子代父巡幸，之后，世子就与二公子在首府汝南操练军队，世子来见您，赶路过来，还得花费一些时日。”
宗闻长眉微蹙，穆怿病了，原本，其实此事与他关系不大，可宗稷在豫州却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原本他计划着，离开洛都后，二人各奔东西，宗闻取道雍州，与那里的宗稷汇合，二人就此团聚，一同回到陇右道，再不必管中原这里穆瞿两家之事。
如今有时家兄弟在此，宗稷的身份还是穆家的世子，穆怿又病得起不了身，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宗闻只得道：“让世子过来见我。”他想先见到宗稷，往后再作打算。
随军离开洛都后，小皇帝的设想十分美妙，宗闻正直而不贪恋权柄，是可以辅佐他的能臣，只是，他却不得以与宗闻相见。
使者派去了一波又一波，却是连宗闻的面都没有见着，拦住他的人一直都是宗闻的心腹林巡，碰上小皇帝派来的人，他也就是一句话：“承安侯病了，不见客。”
林巡客客气气将求见的人拦在外面，进屋去给宗闻回话。
称病只是宗闻不想见人的借口，实则抱病卧床的另有其人，这些日子，穆怿一直都昏睡着，清醒的时刻极少，他少年时曾被肃国公用过酷刑，被生生抽了肋骨，熬过之后，对身体也是极有损伤，自从离开洛都，他时不时就昏迷不醒，今日小皇帝的使者过来，还给林巡塞了一张字条，林巡看都没看，他两根手指捏着薄绢，把字条递到了宗闻手中。
宗闻打开一看，就见上头写着一行小字：“齐国公有帝王之心，舅舅，求你帮我。”宗闻阅毕，把字条递给林巡，林巡接过来看了一眼，只是宗闻没问他，林巡也不说话，就沉默着侍立在一旁。
“把字条烧了，若是被人瞧见，又要徒生是非。”
内室里正烧着火盆取暖，林巡便将那绢丢了进去，宗闻问他：“稷儿他来了吗？”
算算日子，按理说，宗稷也该到了。依那孩子的脾性，多半会连夜赶路，绝不会迟迟未至，如今冀南关，过来的是二公子穆谌，世子宗稷却迟迟未曾现身。
宗闻想到了一种可能，召来了时家兄弟。
他开门见山道：“你们有事在瞒着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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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宗闻问：“世子那里，是出了什么变故？”
时韫回话：“数月前，汝南城兵变，世子说，有人冒充先帝的皇子，意图窃取豫州，世子铁腕镇压了贼军，收复汝南城，世子深恨那贼人欺瞒于他，便率兵去追。”
这言下之意，宗稷去找假冒皇子的人算账，至今未归，他与穆家彻底失去了联系。
宗稷不是那种贸然出兵的人，他即便去追杀，也不会迟迟未归。宗闻心念电转，又问道：“之前，在此执掌军政的是郭总督，世子代父巡幸，他在这里查出了什么？”
时韫想了想道：“末将倒是听说……世子来到豫州后，郭总督大义灭亲，以军中贪墨为由，处死了自己的两个同胞兄弟。之后，二公子接任豫州总督之位，郭总督留在此地辅佐二公子。”
宗闻当即道：“多派些人手去传信，让世子回来，就说是我下的令。若有人能寻回世子，赏百金。”
时家兄弟奉命告退后，宗闻心中依旧难安，他当即起身，扯过披风覆在身上，他想亲自去找稷儿，迟则生变，若是再晚了几日，还不知会发生何等变故。
宗闻坐在穆怿的床畔，凝视着他的脸：“这些日子你病倒，我也没有趁机对穆家下手，当初我失踪时，你没有对陇右道和我的家族用兵，这份情，我也算是还了你。往后在战场上碰见，穆宗两家若是相争，依然是要斗得你死我活，穆怿，你保重。”
在出城之际，宗闻遇见了穆情。
都是绝顶聪明之人，许多事不必明言，甚至包括穆怿这场没来由的重病，穆情道：“我与大哥都留不住你，即便你不和我走，我心里格外痛快。”
宗闻看他一眼：“你这是准备南下了？”
穆情道：“如今，大哥顾不上我，等他回过神，他一定会杀了我，在豫州逗留了这些天，我就想最后见你一面����”穆情自嘲得笑了笑，“当然，如若见不到你，我也还是会走的。”
穆家两兄弟从不是将情爱放在首位的那种人，宗闻也不是，相守时真心相对，毫无保留，真要说被抛弃后的怨恨，也不是没有，当他的旧爱穆怿提兵，率领大军压境时，是想奉皇命灭他宗家满门性命，将宗氏一族取而代之。
宗闻那时只想着能够退敌，保住自己的命，还有他家族的权柄与地位，即便是穆怿困住他的这些年，宗闻很是不柔顺，多有心思，穆怿也不是没对他动过杀心的，至此，纠缠十数年。
得知宗闻和叔父穆情出城后，二公子穆谌很是松了一口气。
他起身去了自己总督府的别院，打开了那扇被锁住的院门。
很好，屋内摆设一切如新，比起前些日子闹腾着打砸东西的宗稷，便是出手关着他的穆谌，也是被宗稷捶了好几下，穆谌身上留下不少淤青，现在的世子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被穆谌软禁月余，无人寻得到他，足以见得二公子这位新晋豫州总督的手段了，比起自己的外甥，郭总督在任时，豫州没有像现在一样，如同铁桶一般固若金汤，如今的豫州，说二公子在此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宗稷问道：“你为什么拦着我，不让我去见我舅舅？”
穆谌答道：“世子身上有伤，要好生休养，不宜随意走动。”穆谌凝视着宗稷略显苍白的脸，“世子是上章旗的旗主，武运昌隆，从无败绩，亲自率军去追杀一个假皇子，世子竟是花了好些时日，在豫州这块地方绕来绕去，还让贼人给逃脱了，这可不像世子的作风。若非我将世子拦在了边关，世子此番西行，是打算去哪里呢？”
宗稷没说话，压根就不理他，穆谌一点也不恼，他突然道：“世子，你和你舅舅真的很像，外甥像舅，无外如是，父亲他说得一点也不错。今日起，你的禁足也解了。父亲他病了，你去见一见父亲，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汝南城外，穆情抽出随身的短刀，割破手指，将他的血抹在宗闻的嘴唇上，他低声道：“大哥不会放过你，我愿意把自己的血给你，让你解了同生蛊。我与他同父同母，我的血一样管用。阿巳，我先前整理书案时，发现大哥留下了一道遗训。那绢上说，他死后，平江王殉葬，整个大陈，唯有你得过平江王的官封����”
宗闻眼疾手快，一把将穆情推开，箭矢堪堪擦过了穆情的脖子，却划破了宗闻的手背，二人回头望去，原本应该卧病在床的穆怿，正率领着他的亲兵，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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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