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叶刀
世子笑道：“王叔果然谨慎小心，小侄听说，王叔在承安侯面前是一句话都不说的，是怕被我父王挑了错处？”
“有的时候，即便与旁人说几句闲话，也会成为罪过。”穆情敛了裙袍，大马金刀地在世子对面坐下，“关于承安侯，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不知世子想问什么？”
世子执起酒杯，注视着其中琥珀色的酒液：“那日见到了承安侯，也不知怎的，不过听了他几句话，竟不似平时，我倒作出一副蠢物做派����像是着了魔，在藏书楼鬼使神差地找了一下午的书，还被我父王发现了端倪。”世子饮了一口酒，自嘲道：“我如今是惶惶不安，按理说，我平日里也不是这种冲动之人，眼下，父王怕是以为我觊觎承安侯，瞧上了我父王的心肝，这就难办了。”
穆情想了想道:“不知当年的事，世子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世子道：“愿闻其详。”
“朝中之事，向来就是一环套一环。当年宋国公世子����也就是承安侯同母所出的大哥，他意外坠马，摔断了腿，宋国公一直疑心长子残疾是承安侯下的手。”
世子理所当然道：“承安侯的确可疑。世子成了废人，河西军也就该轮到他上位了。”
穆情否认了世子的猜测：“承安侯不是那种弑父杀兄的狠毒之人，可他的父亲却不这么认为，在宋国公心里，承安侯的嫌疑最大，宋国公世子不良于行后，无法带兵打仗，宋国公迫于形势，不得不立了宗闻做世子，宗闻带领的河西军常胜不败，令剑南道也归顺了宗氏一族，可是，当他回武都时，宋国公当众废掉了他的世子之位。”
宗闻收复剑南道后，便领兵北上，直至武都。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此次他班师，父亲竟然出城等他回来。
宋国公一身大节度使规制的����服，他统辖河西郡与剑南道两地，是国朝实力强劲的边关大将，宗闻见到父亲衣着如此隆重，当即下马行礼。宗闻心念电转间，直觉恐有什么变故，开口道：“父帅，剑南道一事……”
宗闻刚想开口，宋国公却抬手打断了他：“如今众将都在，我今日有一事要宣布。世子宗闻，有负皇恩，自从被册为世子以来，多与诸侯交恶，此子不顺父命，亦不能安军民之心，不堪世子之位。”
宋国公此言一出，举座哗然，众人已是议论纷纷。宗祯的目光扫过诸将，最后停在宗闻的脸上：“明日我就会向洛都上奏，世子的位置，你该让贤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宗闻刚刚收服了剑南道，宋国公竟有废世子之意，左右意欲相劝，就听宋国公问道：“金鳞卫何在？送六公子回静思慎独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六公子不许踏出静思慎独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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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宋国公把禁足令一下，满堂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金鳞卫进入厅堂的脚步声，宗闻也没想到，父亲竟会在此时对自己发难。金鳞卫见状，左右上前架住宗闻，将他带了出去。
宗氏一族的金鳞卫是宋国公宗祯的亲兵，向来由家主所掌，由金鳞卫看守静思慎独，可见宋国公是动了真格，非要废掉世子不可。金鳞卫将宗闻送到静思慎独门口，示意他进去，然后大门被关上，落上了沉重的铁锁。
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隐隐能听见院中活水流淌的声音，宗闻活动了一下手脚，脱去衣物，缓缓步入了长清池。微凉的湖水渐渐没过胸口，宗闻闷住一口气，便开始在池中凫水，他沿着岸边游了小半圈，满心思考着对策，宗闻一边拧着长发的水，一边上岸，却与他父亲差点撞了个满怀。
宗闻看了一眼宋国公，招呼都懒得打，躬身去捡地上自己的衣服，他伸手一拿，却从衣物里掉出一块铜符来。宗闻弯腰把它拾起，随手一抛，就把虎符丢进了长清池里。
宋国公见状脸色微变：“你站住。”宗闻停下脚步，只沉默着不说话。宋国公问道：“我不让你当世子，你心里还怨望上了？”
“我不顺父命，亦不能安军民之心，这是父亲给我的评语。”不顺父命，往严重了说就是不孝，可以说是一种很严厉的指责。时人重孝，做世子的必是忠孝之人，这句话出自宋国公之口，其中的分量可想而知。
“论礼法，世子之位当是父死子继，你大哥是我的世子，他的儿子也该是世子。当年，立你为世子是形势所迫，你大哥早逝，你的侄儿年幼，立他为世子不足以安定河西军的军心。而那时，你诛杀肃国公，声名正盛，由你做世子，是对其他藩镇的一种震慑，让他们不敢打河西郡的主意。”
宗闻静静地听父亲说完，半晌才开口道：“父亲还记得吗？我去洛都为质前，你带我到军中历练，我发现齐家的府兵有兵变之兆。当夜，我亲赴帐中告诉父亲。父亲一开始不信我一小儿所言，见我坚持，这才派人去查看。然后，如我所言，齐家果然心生反意，被父亲发现后，齐家伏诛。这件事是河西军的机密，唯有几人知晓，先帝又是如何知道我聪慧机敏，阻止了这场河西军内战的呢？”
“父亲在当年，就已经在我和大哥之间做出了选择，父亲令先帝知道了我察觉兵变之事，以此留下了大哥，换了我去洛都做人质，你知道，一旦此事传到洛都，让先帝和端平君知晓，按他们的性格，就一定会选我。我是宗氏子孙，是你的儿子，无论如何都会以家族利益为上，以河西军为先。父亲如何抉择，我无话可说。若父亲觉得我是新世子日后的强敌，就把我一辈子都关着。”
宗闻手脚都沾了水，被微凉的夜风一吹，只觉愈加冰冷，他沉默着向自己的住处走去，进了内室，宗闻点亮烛火，找出了世子的礼服和金印，还有当年受封时的圣旨，他把这些东西归置在一处，然后放在了宋国公的面前。
第31章
宋国公一时间心里有些五味杂陈：“阿巳，你我之间并不亲密，我当年送你去洛都之后，是你的姑父端平君在抚养你，耳濡目染，你的性情也像极了他。端平君少时便爱恨分明，我也知道，先帝也是很喜欢你的，先帝并不宠爱你的姐姐，对你却很好。你在洛都为质的那些年，先帝几次为你增加食邑，你平定江南国叛乱，先帝赐给了你承安侯的爵位，还在遗诏里提到了你，让你的爵位世袭罔替。你大哥去世后，我立了你做世子，你的侄儿有你这么个叔父，战战兢兢，却什么也不敢说。”
宗闻漠然道：“父亲有自己要心疼的人，只不过那个人并不是我。”
宋国公见过不少的聪明人，可比起自己的小儿子宗闻，他们总缺少了些什么，对宗闻，他隐隐就觉得忌惮，宋国公希望未来是自己长孙来治理藩镇，宗闻这样一位强悍的叔父对新主来说实在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他这个儿子心机深沉颇有城府，铁血手腕，这让宋国公不想亲近他。
“我如今尚在，会手把手地带世子几年，至于你……”
其实，有很多事情不必诉诸于口，父子二人心中都是一清二楚。宋国公很明白，若是他继续让宗闻做宋国公府世子，自己有朝一日定然会被他架空，宗闻在河西郡深得军心，他的权势威严来源于他的赫赫军功，是他带领着河西军打下了一场又一场的胜仗。
先帝在时，宗氏一族被调离河西郡，赴任剑南道，宗闻做世子这些年，硬是把过去河西郡的地盘给夺了回来，如今，又将剑南道纳入宗氏一族的势力范围。这样的功勋，他完全担得起世子这个位子，甚至比其他家族的世子更为出色。宋国公想要废掉他的世子位，就必须先下手为强，趁着宗闻刚打仗回来，就立刻将他禁足，不许他与外面的部将联系。这些道理，宗闻也是懂得的，自从他被押到静思慎独时，他就已经想明白了。
宋国公推门欲走，就听宗闻在他身后说：“父亲应该多关我几年，等到河西郡只知宗秀，不知宗闻时，这才差不多。”
“阿巳，你父亲我还在呢。你侄儿的声望想超过你，又岂是几年时间就能办到的。”宗祯吩咐左右道，“让六公子在静思慎独里待着，若有人求见，一个也不许放进来。”
宋国公回到府中时，金麟卫来报，一位贵客已经在前厅等候多时，宋国公略整理了仪容，便去与那人相见。
穆情负手而立，正在欣赏墙上悬挂的一幅字画，回头见宋国公到了，颇为恭敬道：“国公。”
宋国公的目光落在穆情正在看的那画上，问他：“郡公刚才在品鉴这幅画？不知郡公以为，此画如何？”
穆情笑道：“我实话实说，还望国公不要生气，从笔法来看，平平无奇，不过这画高悬于此，让国公日日能够看见，可见执笔人在国公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
“小儿阿巳武功尚可，文采笔墨就差得远了。”宋国公轻飘飘地将话题揭过，“想来郡公在此已经喝了一肚子的茶水，不如长话短说，魏王派你来武都，是有何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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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穆情笑道：“我在河西军有几位故交，今日听说，国公废掉了承安侯的世子之位？”
宋国公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郡公好灵通的消息，承安侯他病了，世子之位也该让给旁人。”
穆情心说宋国公这老头胡言乱语的想糊弄谁呢，承安侯宗闻刚平定剑南道，入城时毫无病态，现在就能病了？穆情不软不硬地刺了宋国公一句：“就是不知，如今承安侯尚在人世？”
宋国公答：“有句话说得好，虎毒不食子，我只是希望阿巳不做世子，可没想要他的命啊。”
穆情笑道：”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国公可否让我给承安侯请安，与他见上一面。”
“我儿病痛缠身，要安心养病，怕是不能与郡公相见。”穆情见宋国公说话如此滴水不漏，让宗闻见外人，怕是要生出什么事端，被拒绝也并不意外：“如此，是我唐突了。”
穆情此次前来，实则代表的是他的兄长魏王，宋国公为表郑重，特意在武都拨出了一座宅邸给他们居住，穆情便对宋国公说：“王兄有穆宗联姻之意，国公家中有适龄的淑女，大王有几位同族的兄弟和子侄都没有成亲，想迎娶宗氏女为妻，以结两家之好，王兄常与我说，若是他有女儿，一定要许配给宗家的郎君，不知国公意下如何？”
与宋国公谈完正事，穆情一进府，抬头就看到李羽高高地坐在屋顶，正在饮酒远眺，穆情站在底下唤他：“李大人。”
李羽斜眼看了一眼穆情，根本就不理他，穆情便道：“李大人，刚才去我见了宋国公。”李羽叼着酒樽，双手勾住屋檐，轻轻巧巧地就落了地：“郡公不喝一杯？”
穆情奇道：“宋国公突然要废世子，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无动于衷？”
李羽仰头把酒喝干：“宋国公此举，兵不血刃替大王除了承安侯这个强敌，现在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就能削弱宗闻在河西军里的权势，这有什么不好？临行前，大王也是如此交待你我的。”
穆情假装抱怨道：“李大人好生悠闲，喝着葡萄美酒，这些日子都是我在外奔走。”
李羽抬起眼皮看一眼穆情：“郡公过谦了，我听说，你在河西郡游刃有余，我若是在此露面，恐有性命之忧。郡公怕是忘了，我以前是宗氏一族的金麟卫，十几条人命在身，和武都里的士族贵胄多有旧怨，他们啊，一直想要我的命，我这个人惜命，就劳烦郡公能者多劳了。”
穆情见李羽把偷闲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便反问道：“是多大的仇，让你连面都不敢露？”
李羽口吻平淡道：“那一批金麟卫，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被我杀光了。”
穆情一脸错愕，“真是看不出来啊，李大人，瞧你像是个斯文人。”
李羽道：“郡公，宋国公废世子的事，你怎么看？”
穆情想了想道：“有废则有立，这还不是宋国公一句话的事，对其他的节度使来说，宗闻被废了世子尊位的确是一个好消息，我不相信宋国公会看不出来。承安侯如此有才干，宋国公弃之不用，他就是为了他自己，拿他的孙子当个幌子罢了，承安侯这种人，防着些也无可厚非，毕竟嘛，他那个长孙的年纪还小，比宗闻要好对付得多。”
李羽与河西宗氏颇有渊源，又做过宋国公宗祯的金鳞卫，对他的了解自然超过常人：“宗闻颇有锐气，宋国公则是稳重老成，河西郡位置优越，西边的那些羯人，南方的蛮子，还有北方的突厥人，这些年一直都在作乱，只是他们不成气候，全被宗闻率领着河西军给打服了。如今宗氏一族又坐拥富庶的剑南道，跨过雍州，挥师东进就可进攻洛都，要是雍州军守不住那几道险关，洛都也能被他们给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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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见穆情若有所思，李羽点了他一句，“你忘了，当年各藩镇进洛都勤王的时候，是哪一路兵马最先进了洛都？河东军离洛都最近，二十多万人马率先叩关，接下来就是承安侯所在宗氏一族的河西军。这几年，朝廷的军队战力一般，南大营在梁王的亲信谢崇深手中，西大营统帅是镇海侯府世子，只有东大营被混编在大王的江北大营里，常年征战，还勉强练出些样子来，河西军的彪悍天下皆知，这三大营的新兵能不能挡得住，还说不准。”
穆情如何听不出李羽对河西军的赞扬与推崇，这些年下来，宗氏一族的确势大，一直以来都把持着与西域诸国的贸易，河西军在沿途驻军，常与突厥、蛮人和羯人交战，财力和战力都不缺，如此强盛的家族，只会让旁人感到畏惧，而宗闻是他们这一代的翘楚。
“如今承安侯宗闻只是被禁足，若是大王兵锋逼得紧了，他一定会起用宗闻。”李羽目光灼灼道，“你我先静观其变，看宋国公打算如何处置他。”
宋国公宗祯发了话，命宗闻在静思慎独里反省，不许外人探望，如此，直接切断了宗闻与外界的联系，不过，宗闻也有些自己的消息渠道。
看守他的是宋国公的金鳞卫，这些人都是他父亲的亲兵，这样的人多少摸得准几分宋国公的心思，他们也比旁人更加了解宋国公的性格，他们自然能看得出来，宋国公并不是想置自己的儿子于死地，现在他关着宗闻，是想为宗秀巩固一下地位，表明他改立世子的决心。
宗闻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常年在军中，但他与人相处时，却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模样，没几天，他就已经和金鳞卫混熟了。金鳞卫只是家主亲兵们的一个统称，行走在外时，河西军中就把他们称作金鳞侍卫。
静思慎独本身就是宗闻自己的住所，里面的仆下、供养等自然也是归他支配，宗闻常与金鳞侍卫们同食同饮，日子处得久了，更添了几分亲近，说起话来也比之前随意了些。
有金鳞侍卫透露一些事情给他：“君侯，小世子每日都来看望你呢，只是国公说不许任何人进来，小世子照样日日过来请安，跪在静思慎独外磕个头就走。自从您在此禁足，小世子每日都风雨无阻，我们在外头轮值，都有见到过小世子。”
宗闻被关在静思慎独已经有好几个月了，骤一听金鳞侍卫改了对宗秀的称呼����“小世子”，也就是说，宗秀已经被封为世子了。宗闻哪里不明白，这是他父亲想让他知道的事情，改立世子已成定局。
宋国公世子之位已经与他无关，所以，金鳞卫才会在父亲的授意下把这件事告诉他。
宗闻听说此事并未失态，他只笑着道：“世子一片纯孝之心，他素来懂事明理。”宗秀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为所为，金鳞卫们都看在眼中，新世子宗秀不算是一个简单的人。
有孝心固然很好，而能让自己的孝心被人知道，成为一种美名，得到长辈的认可，这就算得上是聪明人了。
虽说宗闻被禁足，他的并没有外面传言的那样苦大仇深，更不是外人所臆想的每日都在以泪洗面，他吩咐小厨房每日呈上不一样的新鲜菜色，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甚至他还有了闲情逸致，待在屋子里与玉料刻刀为伴。在宗秀生辰前一日，宗闻还托了金鳞卫捎去了一件礼物。
����是一枚新刻好的玉质印章，上面刻着宗秀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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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