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谢徵的指尖卷着他的一缕发梢,几度缠绕,和自己的一缕系在了一起。
隐忍过后,谢徵的声调轻而沉闷,发自肺腑:“对不起,我不该去金陵的。”
一柄利刃剜在沈令闻心口,血如泉涌,他颤不成声,一掌扇在谢徵脖子上,断断续续骂道:“你怎么两幅面孔……自己说……又不让我说。”
谢徵用些力道按着他的后脑勺,吻去他眼角的湿痕,几次缄口,才道:“想好了?”
沈令闻使不上力,孱弱依着他,嗫嚅道,“你让我去?肯么?”
“让你去,肯。”谢徵和从前一样蹭他的胸脯,慢慢昂起头,“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说吧。”
“多穿衣,多吃饭。冬冷夏热,你得自己记着。”
沈令闻气息稍滞,偏过去脸,“答应你。”
“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谢徵道。
“亲亲我,再亲亲我吧。”
交吻几轮,两个人都忍不住落了泪。
谢徵吸了吸鼻子,别别扭扭:“我去抓条鱼。”
沈令闻支起腰,弯着指骨为他拭泪,又尽数抹在他脸上,恨恨掐了他一下,“叫你装没事人,要哭就哭,那天不是挺会哭的吗!”
“没装。”谢徵一面说,一面执起他的手指,落下细细密密的吻痕,辩解道:“那天……是意外。”
沈令闻不再搭理他,从他膝头跳下来,系紧交领的细绳带,快步往长溪旁去。
昱儿还跟个小老翁似的坐在石头上,手里的小杆子一晃一晃,这架势分明是要将鱼都吓跑。
“娘亲……”他侧过身子,鞋都蹬掉了一只。
沈令闻折身给他穿上,捧着他的小脸贴上去,“还钓吗?”
昱儿将木棍子一扔,握住娘的手,从地上弹起来,跟娘一道往回走。
到谢徵跟前的时候,沈令闻叮咛道:“喊爹爹,让爹爹做饭。”
“爹爹……饭……”昱儿扑到谢徵身上。
谢徵捞起他,拎着他后衣襟将他提起来,挂在肩头,“要吃什么?”
昱儿凑在他耳根边:“面、面面。”
谢徵就依着他,和了面,煮了面条,端着热腾腾的汤碗放在他眼前。
昱儿刚伸出白乎的小手要去碰碗壁,那碗就被谢徵推远了些。
“太烫了,凉会再吃。”
昱儿撇撇嘴,窝在娘亲臂弯里。
“等面凉了,娘亲喂你吃。”沈令闻勾着他的手臂一带,母子俩挨在一块讲悄悄话。
谢徵又折身去了厨房,蒸了五六个桂花糖栗粉糕,捏起一块喂到沈令闻唇边,不容推拒道:“乖,咬一口。”
沈令闻齿间开合,咬下一小块,又被谢徵逼着吃了半块,他带着些娇憨,愤愤道:“你当我三岁啊。”
“你就算三十岁了,也照样得被我这么照顾。”
谢徵取了另一块放凉些的软糕,切成数块,放在小盘里,递给沈令闻,“当娘的喂喂咱儿子吧。”
昱儿鼓着腮帮子吃完,捂着肚子,委屈巴巴地说:“唔……吃不下面面了。”
“那就等等再吃。”沈令闻亲亲他,捧着他两侧腮帮子,“脸怎么这么冷,娘帮你捂捂。”
屋内烧着炭火,窗棂紧闭,半丝风也漏不进来,静谧得只剩下一家三口的呼吸声。
“你的衣服脏了,爹给你洗洗。”谢徵撂下筷子,单手将孩子提起来,放在一边的矮榻上,顺手就将昱儿身上的短直裰脱下了。
紧随其后,沈令闻在矮榻上坐下,让孩子坐在他腿上,柔缓又细致地给孩子换起衣裳。
穿完,母子俩就坐在矮榻上,隔着一扇纸糊的窗向外望,看着谢徵抱着个木盆在那儿搓洗衣裳。
“爹爹洗完衣服,手肯定凉,昱儿待会拿个汤婆子帮他暖手,好不好?”沈令闻眉眼温润,尽管病气仍旧很重,却实在温柔。
昱儿当然没有推脱。
等爹爹洗完衣服进来,他就拎着个扁圆的汤婆子小跑过去,举起胳膊,费劲道:“爹爹……热……”
谢徵哭笑不得,接到手里,捧着他一侧脸,用力地亲了一口,小声问:“娘让你这么做的?”
“嗯。”
夫妻俩人对上视线,又不知怎的,稍稍红了脸。
面再放凉就坨了,谢徵端起碗,一口口喂孩子吃,偶尔汤汁挂在孩子脸上,孩子他娘就捻起帕子帮他擦。
入了夜,山林寂寂,昱儿很早就听着娘哼唱的小曲睡着了。
便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徵执起剪,熄了烛,静悄悄步出卧房。
中间屋子还点着一盏小油灯,灯影微暗,堪堪照清沈令闻的面庞。
那八仙桌上,摆着一张素色罗纹纸,坐在桌案前的人倏然生了局促,不敢正对上谢徵的眼。
谢徵拾起那笺纸,眉心叠出了小山。
“盖闻夫妻之契,乃合卺之欢,衾枕相依。凡夫妻情分,理应鹣鲽情深,相敬如宾,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始配一世情缘。
夫妻恩爱,便作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纵冥路幽寒,奈何桥远,得与君共赴,三生之幸焉。
然与殿下二载结缘,冷语相怼,仇隙暗生,反目生怨,间而相厌。既与君心相离,难归一意,以求一别,各还本道。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愿君红袖相伴,庭前弄影,两厢情浓。放妾归家,重梳蝉鬓,美扫蛾眉,不悔衣带渐宽,不怨为伊憔悴。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谢徵愣了许久,才抬眸,屏息,将这张花笺移至灯焰上。
须臾,那些痛彻心扉的话语都化作了灰烬。
飘散的细焰映着彼此的脸庞,声止,唯余气息声重。
谢徵决绝,甚至忘记抬起手,灼得手心隐隐作痛,“你我之间,永远不需要这东西。”
沈令闻不敢吭声,忍了一会,哽咽道:“我怕牵连你。”
“大不了我就去死,”谢徵定定地看着他,神色笃然:“哪怕是让我去死,我也绝不跟你分开,更甭提这一纸和离书。”
沈令闻垂下眼帘,长睫簌簌,很快落入一个温怀中,那人紧贴着他的后颈,沉沉道:“你若是执意要与我和离……”
“我便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你离开了。”
“我不提了,哥哥我不提了。”沈令闻依在他心口,弱弱道:“那些话都是假的,我没有和你离心,我也不想跟你分开,我想跟你好好的。”
而且,他也无家可还。
他们骨肉凋零,天下茫茫,仅存两人相濡以沫。
谢徵沉默多时,轻轻抵在他头顶,“我什么都不怕,你也不必为我谋退路。从娶你的那天开始,我就没想过独活。你可以恨我、怨我,甚至欺骗我,我也不想你觉得对不起我,哪一天会牵连于我。”
“我告诉你,我不怕,哪怕死在诏狱、作了无定河边骨,我都不会有任何的怨言。”
“我和你,本就该生死相随。”
沈令闻默念着他的话,将“生死相随”几个字刻在心底,咬着下唇,释然一笑。
他说:“本来想给你写休妻书的,但七出里的哪一出我都没犯,写不出来。”
谢徵摩挲着他的腕骨,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脆弱的耳后,“那七出对你也不管用,你做什么都是对的,谈何错处。”
沈令闻转过身来,与他胸膛相贴,用鼻尖蹭了他好一会,“你该与我生也相随、死也相随,奈何桥边我要是看不到你,下辈子你都甭见我了。”
“不敢,沈二公子,我要和你生生世世当夫妻的。”
“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
两人共剪西窗烛,月色入窗棂,夜影成双。
昱儿今夜睡得踏实,爹在左,娘在右,熟悉的体香闻了彻夜,直到清晨梦醒,他依旧被娘紧紧搂在胸前。
“殿下,太傅来信了。”宋广吾叩门道。
沈令闻眸光黯然些许。
这一日,终究是到了。
太傅在苏州府学为他伪造了学籍,他便能以“晏渡”之名科考入仕。
昱儿隐隐察觉出娘的不安,胆怯问:“娘要走了吗?”
一个柔软的吻痕覆在他额上,紧接着,是温和的一声:“娘该走了,娘越早走,我们三人便能越早相聚,再也不分开。”
临别这天,谢徵又做了一盘粉蒸角,撒了葱花,卖相极佳,倒像是名楼里的厨子做的。
沈令闻多吃了几个,又把剩下的喂进谢徵嘴里。
一家三人共乘舆车去了虞都城门外。
昱儿泪水如注,挂在谢徵肩膀上,一个劲儿伸手喊着娘亲。
脸蛋通红,皱皱巴巴的,好生可怜。
沈令闻是做母亲的,眼也朦胧,暗暗攥着拳,积聚了许久的决绝就要倾塌。
此时,谢徵背过身去,不留给他反悔的机会。
“维音,往前走,莫回头。”
“天大地大,我们三人终究能相逢。”
【作者有话说】
谢徵决绝转身,os:再不转身我也要哭了。
小咪:[可怜]老公,好想再看看你。
昱宝:[爆哭]妈妈������������
和离书部分化用、引用自《放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