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独属于母亲的茉莉香芬盈满了心窝,谢从昱不禁想起了从前年幼时,无数个被母亲抱在怀中哄睡的夜晚。
晏渡搂得愈发紧,亲亲他的发丝,既是疼惜又是激动,语气柔缓:“长高了,是大孩子了,让娘再抱抱你……”
谢从昱记忆里的母亲一直是柔软温婉的,恨不得用春水似的母爱浸润他,呵护他,连他被寒风吹动了面颊,母亲都会心疼得皱眉。
倘若典籍里温仁慈爱的圣母化了形,便也该是他的母亲这样的。
他任由母亲抱了许久,才支起脑袋,“娘……我很好呀。”
晏渡托着他的两侧脸蛋,亲了又亲,抚了又抚,想起前阵子的骨肉离散,心口便像是在滴血,“我的昱儿已经是能和父亲一起打天下的少年郎了。娘怎么能不高兴呢?”
谢从昱静静依着母亲,半晌,话语压得很低:“娘,我们一家再也不用分开了。”
晏渡眸含薄雾,微抬首,将泪意忍下:“晚上娘给你做乳糕。”
谢从昱“嗯”了声,回首看了眼野草丛生的巷口,“娘知道了?”
晏渡不解其意,揣测到谢徵瞒了他什么,“你爹没告诉我。我进去瞧瞧。”
说罢,他从随从那拿了袋青梅,放在谢从昱手心,叮咛道:“浙西塘栖的青梅,你最爱吃的。别杵在外头吹风了,上马车坐坐,或者去一枕江南楼里吃碗酥酪。”
谢从昱乖巧地颔首,跟着王府的仆从离开。
晏渡收敛起思绪,整饬衣着。
野花挨着古桥生长,即将凋零的瓣叶生机寥寥。
东吴时期修建的这座跨秦淮河的古桥,因正对朱雀门得名朱雀桥。几经战乱,古桥本体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在原址处修缮新建的桥更名为镇淮桥,“朱雀桥”便也成了一段流逝在岁月长河里的过往。
只是偶尔,建安风骨再现,仍有人呼此朱雀桥。
夕阳垂笼,物是人非。
晏渡心底生出苍凉,跨过苔痕遍生的青阶,走入了谢氏旧宅。
据看守在此的司狱说,谢钧被关在西边的院落。
晏渡由人引着走进去,觉着阴森森的。
毕竟曾有许多宗室惨死在此,冤魂悬而不去,阴寒些也正常。
他甫一跨过门槛。
气息塞住,久不得畅。
满身血污的人半跪在地上,一双眼直直地锁着他。
晏渡从没料到昔日同门再见,竟会是此情此景。
当初种种在脑中浮现,轰然炸开。
不羡黄金��。
钧字抹去“金”,便是匀。
����段云。
段云的一只手上的筋脉尽数被挑断了,经过数次审讯拷打,口中渗血,他看清来人,先是一愣,再是无比讥诮地放声大笑。
晏渡旋即镇定起来,解开手臂上系着的绦绳,将怀匕解下,为段云斩去了绳索。他眸中掠过一丝狠厉,冷冷道:
“原来构陷我父谋逆叛国的人,是你啊,段兄。”
段云猝不及防趴伏于地,呕了口血,爬起来,笑意不减,神色却寸寸俱断,继而换成了恶狠狠的、恨不得将眼前人生拆入腹的架势:
“贞宁二十年的恩科,你作为参事考官受困其中,我就该想法子让你留在流放北疆的名单上,再让你死在前往极边的路上!”
晏渡不因他的话而生出悲或喜,始终神色如常,将浸着冷色的匕刃抵在他突起的喉骨上,念道:“可是我活下来了。段兄,杀我的时机一旦错过,便是一生的桎梏。你走不出这座旧宅了,你会同死去的先虞王、王妃、一众亲眷的亡灵相伴,在这座阴森可怖的宅邸里永世不得超生。”
段云仰起些脖颈,任由锐利的刀片划破他的皮肤,他用一种极为含恨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晏渡。
晏渡细细打量眼前这个早在一年前就被虎贲卫刺杀于谨身殿外的人,仅仅只是一呼一吸的工夫,便想明白了一切:“段兄去岁佯作为护着本官与殿下而死,是想借着‘人死不能复生’的至理,自根源上断绝本官与殿下对你的戒心。在我们离开京师后,你将鸠占鹊巢,僭居徐大人的身份,入主内阁,与废帝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利用权柄想置我与殿下于死地。”
“若我和殿下被你设计致死,那么……接下来,你下一个要杀的人便是废帝。兴许你会给自己的死而复生寻个幌子,譬如为先虞王魅魇案平反,同样以‘伐无道’之功占据皇位。或者,你会扶持湘王世子谢巍之子,也就是徐大人的外孙,也仿一回汉时的王莽乱政,让那个年幼的宗室子成为你的傀儡。”
段云的气息愈发沉重,喉骨滚动间,再突出半寸就会丧命,他道:“我忍辱负重多年,科考入仕,进入都察院,与虎贲卫的诸位千户、指挥使暗通款曲,一步步将虎贲卫纳入控制。”
“这普天之下,唯有谢叙、谢徵是承位正统,只有将他们的党羽悉数除尽,我才能挣回我该有的一切。”
“贞宁十五年,我令人前往虞都,以你祖父赠与我的满月礼����那块玉兔镇纸为信物,佯视忠心,欲辅你父造反。”
“你知道你父为何要让你嫁给谢徵吗?”
晏渡心悸一瞬,虽说早就盖棺定论,如今再度要将真相剖开,仍是隐隐作颤。
段云发觉出他的异样,启唇道:“沈桥有反心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妻子死后的每一日。他若活到今日,造反绝不能免。但他为你谋了一道两全法。”
“成,你便是东宫。败,你仍是亲王妃。无论哪样,祸都不及你。”
晏渡负于身后的那只手稍稍蜷起。
这道两全法,竟真派了用场。
段云斜视着庭中枯柳,“贞宁十六年,我奉命视察江西道,实则去了陇右,谋划了一场局。谢徵不敢告诉你的事,我告诉你。你堂兄守城而死,身首异地。你父题下一卷绝笔,自缢于万青楼前,死后,阿勒坦令手下割下你父的头颅,带回了王庭。”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买通了沈桥的手下,让他仿照沈桥的字迹写了一封通敌书,以及在北狄扰边时,让他拦截了沈桥的乞援书。”
“我赶在谢徵奉假敕谕回京贺岁之前赶回金陵,假借柳决之口,暗言太子已然得知废帝僭居太子律的身份,就要设局为父复仇。废帝知晓后,深谙太子不能再留,于是在金穹寺设局‘杀子’。”
“你曾经所不能想明白的,谁在金穹寺案前给柳决通了密信,又是谁在春猎时告知他废帝布的二重局,那便是我。”
“至于谢垣,我知道他从来在意故皇后,于是,我令人在坤宁宫库房制乱偷走了那张柳决赠与皇后的古帖,暗中转交给谢垣。再告诉他……”
“他的母亲便是曾经连中三元的天才,却生生被他信任多年的父皇、舅父囚禁在宫中几十年,他大抵是觉着自己愚蠢,于是与柳决同归于尽。”
晏渡胸口起伏着,隐忍着恨意,挤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眼底却极为平静,不再论这些事关皇权更迭的权柄事,反而说了句早已蒙尘的誓言����
“申冤辨奸,匡扶公道。”
“你曾经告诉我,这是你做御史的初衷。”
段云自然没忘记这句自己捏造的“誓言”,心中猛地被击穿,继而浑浑噩噩地挪过些身,遥遥睇着对面的那处庭院,叙谈起:
“我的母亲,在那对面库房里悬梁自尽。而我的父王根本没活到被押送至金陵,尚在陇右之时,就被奉命颁旨的禁军乱箭射杀了。我有两个弟弟,也相继在囚禁途中死去。”
“倘若我虞王一脉当真犯下谋逆重罪,此是罪有应得,便也罢了。可偏偏呢,我父王在魅魇案之前,刚领兵平定西陲来犯,他回到王府还没几日呢,就为他所效忠的奸佞当道的朝廷所弃,成了隆康三十九年削藩令下,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惨死的藩王。”
晏渡屏息听着,稳住手腕将刃片沿着他的颈线一寸寸移下来,“倘若你只为虞王平反而谋划多年,最终夺得天下,我会敬你。但你为一家之祸,残害无辜之人,辱我门楣,弑我兄嫂,我不仅觉得你所谓的筹谋不堪一击,更是荒谬至极。”
“我与谢徵年少时从未想过去够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我们所想的仅仅只是辅佐东宫,安居藩地。若你与我们同谋,我们或许会助你平反,辅你释旧恨,还先虞王一个清白!”
晏渡将刃尖刺入他的胸口,狠声道:“你走上这条不归路,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多行不义必自毙。”
段云用力捂住心口,血从指缝间淌出来,他吐出齿间血气,失声笑了,又颇具痛色道:
“我听到无数次旁人唤你的儿子为虞王世子,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晏渡看他的眼神越发地绝情,猛地一抬手,又将冷刀扎向他的腹部。
段云用五指去握他的匕刃,手指几乎被切断了,下颚处淌满了血。
“我在想……我才是虞王世子啊……”
“我也是太祖血胤,我的父亲、祖父、曾祖哪个不是为了谢氏守着西陲,终身不敢离……”
“我要为虞王一脉挣回该有的尊荣,为我父,拂去污名泥垢,让我虞王一脉百余人能安息于泉下……”
“呵,”晏渡从他的血肉间拔出匕首,又从衣襟里摸出一块玉佩,拎着那段红丝绦供他看清,“仲瑛的旧物,你记得吧。”
“这是你的母亲赠与他的。他在为谢徵战死的那日,将这块玉佩掷于泥中,淬了一口,斥你罔顾道义。”
“他被你亲自豢养的走狗……”晏渡声嘶力竭地扬声,将那枚微凉的玉佩攥在手心,几度敛息,才继续出声:
“他被你亲自豢养的走狗一箭穿喉,跌落深崖,满身鲜血流尽而亡!姚颂呢,他为了辅你大业,揭发我与谢徵,身死殿中。”
段云目显绝望,怔怔地望着天边残阳,腹部的血窟窿已经捂不住了。
血流成泊。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要去摸那块玉佩,将及之时,晏渡将它收回襟中,语调狠戾:“你不配碰他的遗物。”
“你的挚友也死于你的筹谋,可笑吧!你谋划了这么多年,只是一场痴心妄想!”
晏渡决绝转身,提步而出。
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响。
段云匍匐于地,艰难地用手肘撑地,一寸寸地向外爬,他咬着唇,含了满口的血气。
晏渡伫立于庭外,不曾回头。
暮春的夜铺满庭院,残阳已悄悄西去了,灰蒙蒙的薄雾似是将他的心气都磨去了。
“机关算尽……太聪明……”段云趴在地上,吐出血流入他的衣襟,他浑身鲜红,奄奄一息。
须臾,便断了气。
【作者有话说】
段云假死是在徵渡逃离京城的那天,其实他是自己跑出去送死的。如果他真心忠于谢徵,他应该待在殿内,日后再和徵渡里应外合抢天下。还有一个不太明显的伏笔就是100章,渡咪出狱的时候,他的动机其实怪怪的
这是第一更,下一章我马上开始敲,应该赶不到十二点之前了,凌晨肯定发
第107章 传位
谢从昱去酒楼买了两碗酥酪, 坐在马车里小憩。
转醒时,晏渡已经坐在他身侧,正为他系发带, 温和笑笑, “娘吵醒你了?”
谢从昱转过身方便母亲系, “没有啊,是我睡醒了呀。”
“你是太子了, 离宫应当戴冠的。”晏渡拨了一缕他的卷发到手心,低哝说:“跟你爹的一样卷。”
谢从昱道:“爹让我别管那些规矩, 想戴就戴,不戴就不戴,就是大典之类的要遵照礼法,别的就罢了。”
晏渡无奈笑笑。
谢从昱瞥了眼他的神色,“娘审出来什么了吗?”
晏渡半晌没作答,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的孩子说,缓了口气, 搂着孩子, 让他依偎在自己颈侧。
“你什么时候知道谢钧就是段御史的?”
谢从昱答道:“于情于理,徐大人对父亲都不该有异心。那日湘王去徐府, 在偏院的耳房里发现了徐大人。被冒名顶替的那些日子,他无法走出那间院子, 以至于有些精神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