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出什么事了?”谢从昱感受到反常,以一种介于质疑与惊诧之间的语气说:“王府里,发生了什么事端吗?”
晏渡曲起手指,触碰他柔软些的脸颊,“还不能确定,你且当心,万分当心。”
谢从昱当即揣测到定是何等要紧事,才会让母亲神色骤变,他点点头,“我会随身带着怀匕的,娘那天在东宫叮嘱的,我会千分万分小心,不会把七寸露给敌人,若是有人真要取我性命,我也不会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听了这一席话,晏渡才稍稍安下心,抚着他的鬓发,听他道:
“娘,太傅今日跟我说,过了春猎他便要乞骸骨,辞了官就带我去新都,我会躲起来,等到能和爹娘再相聚的日子再出来。”
晏渡心口发涩,想夸他一句懂事,几次组织措辞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只得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个拥抱。
翌日,帝携两位皇子及众臣自北安门而出,过覆舟山,抵达幕府山围场,在山麓设御帐与观猎台,外围由锦衣卫、金吾卫清道封锁,司礼监、御马监、司设监各尽其职,在场内伺候。
御马监缺人,临时从直殿监调了人,福瑞和小禄子在其列,前者是跟着干爹来长脸的,后者则是充当最下贱的苦力。
晏渡于席间同小禄子交过眼神,小禄子借着给首辅斟酒的幌子走近来,用耳语道:“世子殿下的马没有被做过手脚。”
说完,便接着去给马匹喂草。
晏渡入宫前用了一次药粉,当前已隔了三四个时辰,胸口闷痛不止,几次掐着掌心缓疼。
距离春��正式启围还有两刻钟时,谢徵借口去官房,途径晏渡肩侧时五指一张一拢,是他二人原先约定好的手势。
去了山麓林后,谢徵从敞袖里摸出玉杆、药粉,顾忌着人眼繁杂,举止不敢太过亲近,将杆子递给他便转身回了座。
晏渡也不敢赌山林里不会有人出现,忍着疼用了一会,捂着心口咳了一口血出来,以溪水为镜,捏着手帕擦了好几次血渍,确定干净了才走出去。
他近来咳血频繁,有时便寻理由住在府邸或是宫中,免得和谢徵同床共枕被瞧出了端倪。
谢徵这几日忙于联络陕西一带的眼线做屯粮准备,几次挑灯至天明,天亮了就去宫里上早朝,以至于没发现他的破绽。
他打算,等程隽寻出是什么毒,知道他究竟还有几日好活以后,再一五一十地告诉谢徵。
观猎台上,武官请示皇帝启围,贞宁帝点过头,鼓角声齐鸣,春��正式开始。
首先入场的是谢徵、谢垣两位皇子,他二人翻身上马,箭��斜跨于身,扬鞭,转瞬就入了深林。
东宫空置,距御前最近的、本该属于储君的座位正由皇长孙谢从昱坐着。
“昱儿,让二十虎贲卫与你同行,别伤了自己。”贞宁帝对他道。
谢从昱向祖父行过礼,领着虎贲卫进了场。
晏渡转目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气息艰涩。
段云坐在他身旁,轻声道:“殿下在围场内分布了乔装过的虞王府护卫军,不会有差池的。”
晏渡知道此事,揪着的心还是片刻不敢放。
接着,众武将入了场,贞宁帝便下令,让观猎台上坐着的诸位都回帐中歇息,却叫晏渡同他一道去了御帐。
不过须臾,柳决也入内来。
臣子落座于天子两侧的交椅,贞宁帝令人给两位备了龙井,他道:“二月便要开春接济了,各地军饷……晏卿着手去办吧。”
晏渡没料到皇帝会在春猎的时候谈及此事,去岁逢旱年,收上来的折色、税款较前年折了一倍不止,各地军饷都缩了不少,尤其是西北军。
如今春接济,竟然把调度权都给他了?
他应了声“是”,便去尝盏中的温茶了。
贞宁帝抿了口茶,又道:“邱道之京察失察,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被罢免,位子既然空出来了,便要择人填补上。柳决,你且拟定各部、各州县的拔擢官员名单,交给内阁看看,看看合适不合适。”
柳决身为天官吏部尚书,官员调度乃他本职,本身也没什么可推脱的,便应下。
贞宁帝讲完了正事,便令内侍摆了张棋桌来,自己分别同二人下了一盘,明显感受到对面客气了,便撤了身,让他二人对弈。
晏渡同柳决下了一盘棋,闲谈间,聊到了柳决名下一处别业落成,不日便要设宴庆贺,柳决邀请晏渡赴宴,晏渡也爽快地应下。
不觉间,黑子将白子迫入了死路,晏渡谦着直起身,不打算落最后一枚定胜棋了,笑说了一句“承让”。
一袭明黄龙袍的贞宁帝走过来,从棋奁里摸出一粒黑子,彻底结束了这盘棋:“该赢还是赢,别因为柳大人年岁长便让着他。”
晏渡年少入仕,官场如步青云,今年也不过三十整,放旁人身上,这个年纪入阁都算年轻有为,而他已是内阁之长了。
无论是皇帝还是旁的大臣,敬他归敬他,心底儿还当他是小辈。
晏渡一向清楚,便也顺着道:“下回不让了罢。”
柳决深邃的眼注视着他,笑道:“年纪大了,头脑转不动了。输给你我认。”
御帐的帘子被拂开,魏绍近前来报,脸色白了些,道:“禀皇上,世子入了围场以后没多久……就失踪于山坳……”
贞宁帝面色遽变,微不可察地掠过柳决一眼,沉戾道:“虎贲卫是干什么的?一个十多岁的孩子都看不住!去找!”
晏渡仪态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端坐在棋案前,内里却是如万千丝线般绞在了一起,勒出了一道道血痕。
他徐徐抬眼,望向对面的柳决,“世子矜贵,臣也带着人去找罢。”
贞宁帝道:“你身子骨差,不能骑马,柳决你领着剩下的虎贲卫去吧。”
柳决遵了帝王旨意,抬步往帐外去,调度了剩余的虎贲卫。
帐内只剩下贞宁帝与晏渡,静谧得连气音都能回荡出涟漪。
晏渡敛袖起身,为皇帝倒了杯温茶,“陛下莫要心急,虎贲卫人数众多,世子总能找到的。”
这话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虎贲卫共有五百人又如何,刚才领旨出去寻世子的是巴不得杀了虞王世子的柳决,他领着虎贲卫不将剑刃指向昱儿就不错了,还敢抱希望于他去找世子?
贞宁帝捏紧手中的佛串,执着杯盖拂过茶水面,半晌都没尝一口,“你领着观猎台边的锦衣卫去找世子。”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令晏渡措手不及。
他怔了怔,极快地从贞宁帝神色里察觉出异样,他反应过来����贞宁帝是故意支走柳决的。
至于支走他以后,让他去哪儿,尚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皇帝和柳决之间绝对不似表面上的君臣和气。
晏渡执过礼,出了御帐,刚要去观猎台那儿,小禄子猝然从御帐一侧的献俘台后钻出来,对他道:“荀大人方才与柳大人递过眼色,而后,柳大人领着虎贲卫往山阴处去了。”
这场“世子失踪”的事件,绝对是柳、荀二人早就设计好的,他们要借这场春猎挑掉谢徵的命门。
晏渡边疾往观猎台边去,边问小禄子:“殿下呢,回来了吗?”
“殿下身边的宋侍卫入场送信了,想来很快就能送到殿下手中。”小禄子道。
如若往常,宋广吾去送信,晏渡绝对不会疑心。可如今不一样,他们的心腹中也许有异己,若那个人正是宋广吾,也许谢徵父子二人都会折在这场春猎里。
观猎台十步外,段云看见匆匆而来的他,急切赶过来:“皇上知道了吗?世子不见了,他知道了吗?”
晏渡点点头,“我要带着锦衣卫去找。”
“我也去罢,有天子口谕吗?”段云神色肃然,“我带着一半缇骑也入场,分头找,找得更快。”
晏渡深思过后,调了一半锦衣卫给他,但他上不去马,就算上马去,这副病弱身躯也没办法骑。正犯难之际,段云对他道:“都交给我吧,你去找殿下的护卫,万一缇骑里也有要杀世子之人,对你、对殿下、对世子都不是好事,到最后若有意外,我能应对得过来。”
这等关头,晏渡别无他法。
只得凭借昨日谢徵给他看过的春猎各处亲信分布图纸的印象去找,行至一处巨岩后,那儿赫然站着一百余个身着虎贲卫军服的人。
为首的指挥使禀道:“是柳大人?”
晏渡今日和柳决穿了形制一样的青色直裰,启围前,虎贲卫站的地方离观猎台较远,看不清面容极正常。
而他记得,虎贲卫的指挥使是上个月刚从神机营调来的指挥佥事,不认识他和柳决是在情理之中。
眼前这位应该就是不久前升任的新指挥使。
晏渡将信将疑,与刚才在御帐中贞宁帝刻意支走柳决的事联系到一起,心知这一队才是贞宁帝让柳决带过去寻人的虎贲卫。
而此次前来的五百虎贲卫分作两队,一队候在观猎台左,另一队则是四处巡查、以备不时之需。眼前的这队,显然是后者。
可他们又怎么会出现在此呢?
晏渡道:“我是,我受陛下口谕,带领你们去找虞王世子。”
指挥使一揖,当即指着山阳处,“与世子殿下随行的虎贲卫所言,殿下在山阳失踪,大人与我们一道过去吧。”
山阴山阳是全然相反的方向。
而柳决是去了山阴面����这场局是柳决策划的����也就是说,世子的的确确是在山阴。
他醒悟过来,这条路是贞宁帝给柳决布的,是为柳决设的局。
晏渡转身便要逃,却被指挥使长臂一勾,双脚当即凌空,被带到了马背上。
电光火石间,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单手捂着腹部,肩头不住起伏,呼吸滞涩,肺中闷痛卷土而来。
他扛不住这样剧烈的震荡,一口血涌出喉头,在马背上洒出星点红渍。
不过多时,他伏倒在马背上,由于不止的颠簸,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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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从昱途经一处山坳时,被一队乔装成虎贲卫的人掳走,带到了山阴面的一处古刹,被为首的人扔到了赭黄墙边。
那人用绳索将他捆起来。
谢从昱自知一人无法与十几个人抗衡,只得暂时任人摆布。
皇祖父此次春猎只带了虎贲卫、金吾卫、锦衣卫三卫禁军,金吾卫负责围外场,锦衣卫负责护天子周全,能护他这个世子入围的便只剩下虎贲卫。
所以,柳决提前安排了一队乔装成虎贲卫的士卒在此,趁他途经山坳之时借机掳走他,便能制造出“世子失踪”的假象。
“世子殿下,失礼了。”那人张扬道,抬手将谢从昱提起,再扔进原先就摆在此处的粮箱中。
谢从昱坐在八尺多高的木箱里,被骏马当成供给的粮食拖着走。他深吸了一口气,绕着胳膊,曲起手指,将臂弯里用长丝绦绑着的怀匕解下,站起身,抖了抖,那怀匕坠到了木箱底。
他费劲地反握住匕首,拔匕出鞘,用锋利的刀刃割开了绳索。
他不能被人带走,娘会担心。
装着箭矢的箭��还挎在他肩上,他抱紧了那物,又把匕首绑到了小臂上,双手攀着木箱缘,一点点踏着腿往上爬。
箱子始终在颠簸,他时不时就被颠下去。
幸好,他爹在他小时候教过他爬树,虽然跟爬箱子不像,但怎么找借力处他还记得,咬着牙慢慢够到了顶。
双手紧紧握住木箱缘,跨过一条腿,不带半分犹豫的,从最高处蹦下,连滚了六七圈才停下来。
谢从昱能明显地感受到腿骨伤着了,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靠着一侧的树干站稳,回忆着昨日的地图,去找父亲提前安置的护卫。
拖着一条伤了的腿走了约莫半里远,他果真看见了胸前绣着暗织的护卫。
护卫持剑跪地道:“世子殿下,小的带您去见虞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