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稳婆说,“王妃胞衣未破,还得等一等。”
沈令闻攥紧他的手指,臃肿的身子没办法动弹,睫羽尽湿,眸含水色,“我能等的……我是他母亲,受点罪没什么的。”
谢徵坐在床头,拥着他,寻些闲话来讲,想让他放松放松,最后还是绕到了孩子上:“他怎么这么不乖?等他生出来,我一定要把他画成狗崽子。”
沈令闻阖眼躺在他胸前,听不大清,护雏般抱紧肚子,解释道:“他已经很乖了。”
猛地睁眼,只觉得有些温热离了体。
稳婆说,胞衣破了,王妃可以用力了。
剧颤的指骨握紧谢徵的手臂,沈令闻长吁着气,抬眼,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挣扎着要逃离湖面。
他的两侧膝盖支起,白净的小腿上滚落了一颗颗汗珠子。
“哥哥……”他痛吟着,几声破碎的低哼从喉咙里溢出来,气息断断续续的。
谢徵极力压制着不安,尽量用沉静的声音说:“别怕,哥哥陪着你。”
沈令闻撑不住双腿,有侍女帮他按着,沉重的腰腹一点点下坠,冷汗向发鬓里渗,浑身绷紧到了极致。
“怎么这么疼……”他虚弱地睁眼看着谢徵,高高隆起的腹部顶起软褥,他粗喘气,扣紧谢徵的手腕。
谢徵任他攥着,用指腹擦拭去他眼角的清泪,极其小心地吻他,“我一直在,一直陪着你。”
沈令闻眼中一片朦胧,分不清是疼意磨得他流泪,还是委屈,他的长发尽数垂落下,像只失去依靠的小雀,“都怪你。”
“怪我,都怪我。”谢徵懊悔不已,将他的碎发慢慢拨到耳后,捧着他的脸颊说,“维音。”
沈令闻只觉得这一阵的疼又升到了极致,痛苦地跟着稳婆的话使劲,满背都湿淋淋的,足背弓紧,细汗又淌下,雪色的腿半露在软褥外,不住地晃。
腹中那团小物慢悠悠地往下走,在母亲的身体里打转。
谢徵不敢端详他此时的模样,错开些视线,去瞧他仰起的脖颈,一掐就能断似的,白得毫无血色,那几根筋脉隐隐张起,又伴着怀中人的痛呼收下去。
晚鸦掠过树梢,霞色铺满庭院,残阳就要离去时,一声啼哭缭绕在庭中。
屋外的沈家人不由地落下心,沈桥负在身后的手垂下,几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谢徵照着稳婆说的,握着剪子剪下脐带,那团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孩子就被稳婆抱着擦拭,再裹进了襁褓里。
“殿下,是男孩。”
谢徵一刹那忘记了怎么呼吸,宛如第一次上战场那样,执着枪戟,犹豫着要将锐利的一端扎入敌人的心口,他迟疑了很久,冗长地吸气,颤抖着手臂接过那柔软的襁褓。
孩子的脑袋不过他一个多拳头大,身子也小得可怕,哭声时细时粗,跟小猫呜咽似的。
长得和沈令闻一点都不像,皱巴巴的,皮肤很薄,就他小臂那么长。
沈令闻吊着些气力,攥着床褥,气弱近乎无,凌乱的发丝黏在额角,他也顾不上,“抱给我看看。”
谢徵护着他起来些,重新依偎在他身上,绕过他,双手抱着襁褓,敛息很久,心口的巨石才终于落定:“是我们的儿子。”
“嗯……”沈令闻气若游丝,摧磨着他的疼意还未尽数消散,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胳膊,刮刮孩子的脸蛋,笑了笑。
好像那点疼都值得了。
是从他腹中降生的骨肉,是他的半条命。
谢徵附在他耳梢处,嘀咕着说:“他怎么就好像在你肚子里盛了这么久,跟你一点也不像。”
沈令闻被孩子炙烫的体温惊着,眉宇沉下些,难以置信地呢喃:“是我生的宝贝么……”
谢徵也好奇起来,“我亲眼看着他生出来的,假不了。”
沈令闻合眼一阵,攒了几丝力,“抱近一点,我想跟他说句话。”
“什么?”谢徵收紧手臂,让孩子的脸蛋贴在咫尺内。
沈令闻费劲地亲吻还在抽噎的孩子,慈爱地说:
“别哭,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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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爸爸,我老公对我很好的。
侯爷:他欠你的。【明珠被穷(呃,其实很富)小子拐走当婆娘了】
第61章 狗崽
沈令闻生了半日, 实在竭力捱不住了,再多看了孩子几眼,就昏睡了过去。
乳娘教着谢徵抱小婴孩, 他的姿势实在有些笨拙, 惹得屋内几人不由轻笑, 还是原本在打下手的陈玉看不下去了,亲自上手帮着表哥调整姿势。
“你托着孩子的后颈, ”陈玉生怕吵醒嫂嫂,拉着谢徵往外间走, “手稳一点。”
她也是这个时候才发觉,谢徵的双臂抖得不像话,调侃道:“殿下当爹了就是不一样啊,手抖成这样。”
小婴孩的皮肤太过娇嫩,谢徵举着胳膊, 凑近了望,手仍在不自觉地晃。
他如今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了。
这个孩子的身上各有一半父母的血, 是他和沈令闻血脉相系所在, 往后的数十载,他们会一起伴着孩子长大, 看着他从蹒跚学步到玉树临风。
谢徵欲说些哄孩子的话,语至唇边又不自然地收回, 讷讷地说:“好小。”
陈玉整理着襁褓,应道:“刚出生肯定小啊。”
像是对待价值连城的瓷瓶, 谢徵紧紧环着那团柔软, 几度敛息, 说:“我抱着去给岳父看看。”
沈家的三人正在外间等着, 沈桥居于帽椅上, 堂兄妹两人一见谢徵出来,便急匆匆过来问沈令闻的情况。
谢徵说,“他太累了,睡下了。”
沈令仪歪着脑袋,唇线颤动好几次,睁圆了一双桃花眼,“这真是我哥哥生的?”
沈令望哂笑,从谢徵怀中接过那个襁褓,对妹妹说:“还能是假的?跟维音小时候一点也不像。”
沈令仪也仔仔细细看了一回,转而去打量谢徵:“那就是像姐夫。”
“你叫殿下什么?”沈桥撂下茶盏,倏地出声。
“诶嘿嘿……伯父,”沈令仪自小就对这位不苟言笑的伯父心生惧意,长大了更是如此,旋即绞着衣角,讪讪说:“我肯定叫殿下殿下呀,怎么会叫他姐夫呢?”
“噗。”谢徵被她这么一顿据实相告逗笑了,一瞥间岳丈的目光,忙不迭也拉下扬起的嘴角,装起正经来。
沈令望托着孩子至沈桥跟前,温和道:“您的外孙。”
沈桥指尖微顿,眉梢极快地抬起又沉下,稍作犹豫,缓缓接过那个襁褓。
孩子许是哭累了,已经安安稳稳地入梦了,在外祖父的臂弯里不哭不闹,乖得像个布娃娃。
沈桥把气息放得极缓,许多年前哄睡稚子的记忆一瞬间被拽回,他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熟练地轻轻晃着他孩子的孩子。
他也追念起自己刚做父亲的时候。
维音生下来就很白净漂亮,也就小臂那么长,瘦瘦小小的,没多少分量。
他的孩子还是少年,就成了另一个孩子的母亲。
谢徵忽地生了分怯。他的父亲是九五至尊,与他的父子之情单薄于无,他极少尝到这般在父亲跟前胆怯的滋味。
他无声地吐息,望着淡蓝襁褓里的孩子,一刹那连思忖都不作了,口无遮拦地喊了声:“父亲。”
沈桥蓦地一滞,抬首与他对望:“臣受不住这一声。”
谢徵在花架另一侧的帽椅上坐下,为沈桥添了茶,镇定许多:“您是维音的父亲,便是我的父亲。这里是西北,没有虞王与三皇子,我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是您的女婿。”
沈桥心底动容,但淡淡地纠正:“我没有女儿。”
“是您的……儿婿。”谢徵听话改口,只见沈家堂兄妹已经离了此处,便直言道:“岳父,我暂时还只是个行动受限、为人监视的藩王,我的确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妻儿。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建设我自己的亲卫,在西北的土地上建立威望。我对皇位没有念头,所求之物,仅仅是想庇护维音同孩子,仅此而已。”
沈桥默然听完他的话,垂眸看了眼正在吃手指的外孙,缄口一时,道:“殿下生在天家,有些事你不得不提前做足思量。殿下是东宫的人,依附着东宫而生,若有朝一日,东宫易主,您便逃无可逃了。”
“逃无可逃”四个字直直戳中谢徵心口,平淡地斩断了那层遮羞布。他的确是“逃”来西北的,时至今日都没彻底放下萧家巨变,于他而言,他更宁愿自己姓萧,更宁愿与萧家满门荣辱与共。
沈桥侧目观察他的神色,继续道:“到那个时候,你愿意去争吗?”
谢徵知道这不是个愿不愿意的问题,不去争,一定会落到一个死字,他必须且不得不去争,故而只说了个“嗯”字。
沈桥什么都懂了,也不再去谈及此事,“待维音出了月子,殿下往军营来得勤些。阿琰与我师出同门,所习无二,他还没来得及教你的,便由我来教你。”
谢徵眼底泛起波澜,诧然一瞬,“谢过岳父。”
暖阁里备着火盆供暖,艾香已挪至外间,檐角垂着的角灯映着中庭,隔着窗棂也浸了诸多光线。
经过半日的练习,谢徵抱孩子的姿势练得规矩了不少,学着乳娘那样哦哦啊啊地哄,时不时还添一声:“别哭了,再哭把娘亲吵醒了。”
沈令闻醒来伊始,就听到这么一声。
他清了清嗓子,“允执,抱过来。”
谢徵身形一僵,赶紧撑他坐起,又令晚菱和另一个侍女去煨热膳食来,自己则护着孩子交给他。
沈令闻一觉歇足了精神,抓着谢徵的袖子艰难地翻过身,侧卧着,让孩子睡在一边,忍不住摸他的鼻子、脸蛋、手指,感叹一句:“真是我生出来的啊,好乖,跟小绵羊似的。”
谢徵作势脱了鞋,往对面一卧,“你生他疼成那样,他才不乖呢。”
“生孩子哪有不疼的?”沈令闻瞪他一眼,如禽鸟护雏般拢着孩子,吻他的额头,“别听你爹爹的,娘亲觉着你可乖了,是娘亲的心肝宝贝。”
谢徵不服,“当娘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会都跟我生嫌隙了。”说罢,他捏着孩子手臂的手不觉握重了些。
孩子先是皱紧眉,然后扯着嗓子,“哇”的一下哭了起来。
沈令闻怜他,伸直手臂拥紧幼子,来不及斥责谢徵,只得给他甩个脸子,继而去温声细语地哄孩子:“不哭不哭,宝贝,娘亲在,不哭。”
孩子哼呜起来,一个劲往小母亲的胸前拱。
谢徵当即反应过来,“一个多时辰前喂的,现在可能、也许是饿了。”
沈令闻揣测也是,小心翼翼地让谢徵抱着,指尖轻抽系带,拨开柔软轻薄的中衣,“给我罢。”
迟疑的须臾,谢徵认真地盯着那点熟色,勾唇笑了笑,“让他去左边。”
沈令闻没多想,跟对待珍宝似的接过孩子,温柔似水:“心肝儿,别哭了,娘亲喂你。”
谢徵复又叮嘱:“左边。”
沈令闻乖乖照做,谢徵毫不犹豫地弯下腰,手心顺着那起伏有致的后脊线抚上去,贼兮兮地仰望一眼,笑纳了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