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晏渡溜进庖厨,贴着他身后,张开双臂环着他,只是身量小了太多,脑袋只能挨着他肩膀,“我抱抱你。”
“当心油烟味熏着你,你搬把椅子坐呗。”谢徵炒着青菜道。
晏渡索性把脸埋到他脖子里,只能闻到他的气味,于是低声细语:“可是我闻不到油烟味啊。”
谢徵不好违背他的意思,收敛着动作,免得伤到他,将一盘刚炒好的青菜盛出来,端到灶台上。
“嘶����”晏渡倏地咬牙闷哼了一声。
谢徵急急巴巴抱着他坐到椅子上,“怎么样?哪里疼?”
晏渡辨别出方才肚皮上被踹的地方,急匆匆地一指,眼见的谢徵没反应,就抓着他的手按上来,“刚刚跟鼓了个气泡似的,应该是踹了我一下的。”
谢徵俯下身,反复摩挲了好几回,还是没感受到动静。
四个多月的孕腹已经在侧面顶出了一个弯月牙状,天气热了,晏渡穿的也单薄些,松垮垮的衣衫覆体,更将那一块的凸起衬得清晰。
“没有了吗?”晏渡蹙起眉,“以后还会动的。”
谢徵不死心,又贴了一会。
只是孩子像是又窝在娘亲的肚子里睡着了,再也不乱动弹了。
谢徵遗憾地叹了口气,就要收回手的时候,像小鲤鱼游过拨开的涟漪似的,很轻很轻地抵住了他的指间。
他不是第一次为人父亲,可时隔了这么些年,他早已忘干净的、感受长子胎动时的激动与雀跃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扎了出来。
他们又要有孩子了。
谢徵蹲下身子,唇动了几下,仍旧吐不出半个字,颤颤巍巍地把耳朵覆上去,听着隔着一层肚皮的鼓鼓声。
他不由得攥紧晏渡的手。
晏渡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发顶,搭着他的肩头,很小心、很慎重地探询:“听到了?”
“很轻,但是我听到了。”谢徵吻住他的唇,绵长地,饱尝过一番滋味,才松开。
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跟十七岁的时候截然不同。他们那个时候无忧无虑,什么担子都不必挑,又是初次为人父母,将一切的情绪都挂在脸上。
可如今尚在逃亡路上,前路未卜,甚至不知道带他来这世上是好是坏。
晏渡的发髻有些乱了,他将簪子拔了下来,乌黑的发丝散满肩头。
谢徵帮他重新扎,刚要去他手中拿簪子的时候,晏渡却缩了缩手,没让他碰着。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晏渡的皓腕慢慢搭回膝头,等着他接话。
“我当然爱他,可我也挺怕顾不好他。”谢徵握着他的发,凉丝丝的触感自指尖渗入,“其实他踹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昱儿在你肚子里头一次动的时候,那感觉太奇妙了,我和你又有了一个孩子。那是一条命,是我们的孩子,也是我们的亲人。”
“我们两个失去的亲人太多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留住他、护住他。”
“还有昱儿。我真想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然后我们也能过过子孙绕膝的日子。到时候我就在王府的青桐树上扎个秋千,你就坐在那上面,我推着你,你怀里也抱个小人儿……”
晏渡一听到“青桐树”,就明白,他早就把西北当成了家。
西北太辽阔了,在那里,可以放弃一切身外的功名、爵位、权势,他便仅仅只是他。
他们也可以做一对寻常布衣夫妻,在大漠与冰川中偕老。
晏渡心口微微一紧,他抵着那儿,喘了口气,眼眶不由得发酸,他说:“那个时候太远了,我们还有几十年要过呢。”
谢徵手一松,墨发沿着他的手臂垂下,他勾着晏渡的肩膀,呼吸扑在白玉般的后颈处。
“吴叔说晚上煮面,你好久没碰荤腥了,我给你偷偷放两块熏肉?”谢徵说。
晏渡还没缓过劲,愣了一会,“我吃一块就够了,你给小玉吧。”
谢徵趁他心不在焉的工夫,将那支乌木簪带到手上,重新为他盘了发髻,“以前在王府,你也总是这么打扮,低圆髻、长袄,完完全全一副小王妃扮相,现在倒是回得去了。”
晏渡晃晃小腿,思绪也回到那时候,“我们那时候天天去见甘堂吃茶,早一杯,晚一杯,以至于昱儿刚会说话那一阵就总念叨着要喝茶。”
“被我们带坏了。”谢徵笑笑,“喝了茶不给钱,他也跟着念‘不给钱’,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昱儿后来呢,我不在的时候,还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吗?”
谢徵想了想,“见甘堂不是有间密室吗,岑仲瑛就抱他坐在那张八仙桌上,给他铺了张白棉纸,研了墨让他画画。你知道……他画了什么吗?”
晏渡心口陡然一凛,“什么。”
“他画了他的母亲。”
晏渡静默着,不再言语了。
昱儿自幼在丹青上就展示出天赋,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就能画兔子画乌鸦,只是他还没能长到能给母亲画小像的年岁,他的母亲就离开他南下了。
每一笔,都是凭着对母亲的记忆画的。
晏渡揪疼得厉害,手腕轻轻颤了几下,哑着声问:“他哭了么?”
谢徵搂着他入怀,“画的时候没哭,画完哭成了泪人。他那个时候三岁,其实已经不太爱哭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这么虐,鼠已痛哭…
第70章 马车
谢徵见他缩着拳头, 柔缓展开他的手指,果然看到掌心掐出的印子,“别伤了自己。”
“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晏渡悄声懊悔道, 肺腑中又涌起疼意, 猛咳了数次, 才竭力倒在谢徵肩畔。
谢徵搀他坐稳,跑了一趟矮间, 将新磨的药粉和木制的烟杆子取来,点过了, 喂给他。
烟雾是携着湿意的,对面的那双眼眸也含了浅浅的水。
谢徵向来了解孩子,“你对昱儿很好,他不会计较你缺失的陪伴,他只会遗憾自己不能陪着最脆弱、无所依靠的母亲。”
晏渡默了很久, 轻轻咬着下唇,慢慢吐出唇齿间的最后一口雾, “我欠他的太多了。”
“他要是知道你说自己欠他, 他也会沮丧的。”谢徵说,“我们三个是一块长大的, 苦、难、别离都是一起扛的,没有谁欠谁, 昱儿肯定也不喜欢这个字。”
晏渡拿袖子拭去眼底的湿,搭着膝盖沉思, “我们应该晚一点生他的。”
“他要是来晚了, 我怎么十七岁就娶你?”
晏渡想他说的也有道理, “你该沉塘的, 没成婚就敢和我暗结珠胎。”
谢徵也不敢反驳:“不难过了?”
“好一点了。”
“那我煮面去了?”
晏渡骤然攥着他的衣袂, 过了一会才松开,托着腹底道:“再陪我一会,就当陪陪孩子。”
“孩子没你金贵,”谢徵又去后院找了把凳子放他身边,按按他的肩膀,示意靠到自己这来,“腰酸吗,给你按按?”
“不用,我靠你一会就行。”晏渡合眼,闻到熟悉的气息总能安心些。
吴为进厨房的时候,他俩还腻在一块,谢徵也不舍得推开依着的人,就问吴为:“吴叔,今天要准备什么?”
“麻叶子会做么?”吴为笑着问。
谢徵道:“面皮擀得薄,撒一层白芝麻,再炸?”
“是这样,再麻烦阿徵帮我煮些馄饨吧,我去镇上买面粉来。”吴为眼角的褶皱聚成一道,苦笑着说:“我儿子小时候喜欢吃这两样,今天是他们母子的忌日。”
谢徵的脸色陡然一变,还没来及说声安慰的话,吴为就带着斗笠、背着竹筐,笑着摆手往外去了。
“也是个苦命人。”晏渡叹息道,“这么多年,竟是一个人过来的。”
谢徵拿麻布擦着灶台,望着吴为的背影,“也是善人,肯收留我们、给我们居所,也愿意帮我们瞒着搜捕的人。”
陈玉先一阵回来,虽说没从信局取回信,却带来一个消息:“斡尔二王子兵败身死,暴尸山野。大王子兵力殆尽,已自刎而死。萧叔父入主王庭,为新一任大汗。”
晏渡当即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谢徵道:“我们从淮安到衮州,再往西北去到宁城,自宁王的封地到草原去投奔舅父。”
其余两人先后点头,默认了这条路径。
吴为提着一条猪肉、一袋麦面回来,谢徵接了过来,立刻去厨房忙活起来。
陈玉和晏渡还在矮间里。
晏渡坐在床边上,执着针线帮吴叔补着衣服上扯开的洞,“小玉,殿下他就藩前就会做饭了吗?”
“他当时嫌王府里的江西厨子做的菜太辣了,我们两个都吃不惯,所以他索性去了几趟一枕江南楼偷师,慢慢就会做饭了。后来么,他就照着表嫂的口味精进厨艺,现在应该也算半个厨子了。”陈玉说。
晏渡听她后面几句话,脸颊蓦地一烫,手上补线的动作都慢下来了。
他们又跟往常一样讲了些寻常话,谢徵拂着门帘,来喊他们吃饭。
晏渡身子沉些,谢徵就搂着他走去了外间。
吴为正摆着一张贡案,上头摆了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一盆麻叶子,还有两根香烛。
几个人围在贡案边,晏渡接过那沓纸折的元宝,轻缓放入铜盆里烧起来。
吴为双手闲下来,静静注视着那火光:“我只是帮主人家算算账、送送货,他们娘俩每年才依着日子来寻我一次,我就安置他们住我平时住的那间耳房里。”
“我本来是要好好陪他们的。可是快入夜的时候,老爷同我说那天的茶叶出了问题,我披了衣服就去处理,再回到府上……火光漫天,救不了了。”
“他们娘俩住的那间耳房烧得房梁都塌了,我冲进去,看见他俩相拥着……已经没了动作。我们夫妻俩老来得子,儿子那时候也没多大,十岁出头,就这样没了。”
吴为抹了把泪,谢徵递了杯水给他,他眼中含泪,一饮而尽,继续说:“我原本也想死在里头的。是少爷、是少爷他拽着我出来的,他说,吴叔还得好好活下去啊。可少爷他最后为了救老爷和夫人,也没从火里出来。”
“少爷原本是被人遗弃在文峰寺外的孤儿,老爷和夫人正巧去寺庙祈福的时候见着了,他们膝下无儿无女,就善心收养了,养了十多年视如己出。”
他声线有些颤抖:“他们一家也都是好人呐。”
谢徵扶着吴叔到长凳上坐下,晏渡和陈玉则接着烧元宝。
那团火光映在眼前,晏渡的视线却朦胧了些,他低声自语:“好人怎么都没有福报,神佛不渡,菩萨不救。”
陈玉轻轻搭着他的肩膀,知他是想到了沈家人,也附和了一句:“会渡的,也会救的。”
几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各自捧着一碗阳春面在吃。
晏渡从面底下翻出一块熏肉,探身望了一眼谢徵的碗,看他没给自己放,就扯成两半,往他碗里塞了半块肉。
谢徵眉眼噙笑,侧头看他一眼,“那我笑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