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薄荷汀
太傅夫人有些不放心,便示意姬勉多带几个护卫。
姬勉没有拒绝,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小沙弥说的小佛堂。
推门进去,姬勉便看到了正在打坐的小屁孩无咎,比起一年前,无咎似乎瘦了些,眉眼也长开了些,一看以后就是为祸世间的妖僧。
“无咎大师,别来无恙啊。”
无咎面无表情地摆手:“阿弥陀佛,施主请坐。”
“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姬勉摘下帷帽,总算松开了些,他坐到无咎对面,不懂无咎为什么要见他。毕竟他可不信什么佛祖,当皇帝的时候也没召见过护国寺的人。
面对姬勉这样无礼的态度,无咎小脸还是冷冰冰的:
“施主,您不应该谢谢我吗?”
姬勉猛地拍了一下两人之间的桌案:
“谢?我本来在冷宫呆的好好的,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结果突然跳出来个你,把我给揭穿了,我应该谢谢你吗?”
“施主,若我说我是在救你和你的孩子呢?”
无咎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对上姬勉,姬勉一愣,收起了脸上的愤怒与不满:
“那就请大师解惑吧。”
“当今陛下嗜杀成性,刚登基便血洗了几大世族,当时午门的鲜血几天几夜都未曾干涸。”
“一年后,朝堂上空了一半,陛下才终于放下杀念,开始做一个贤良之君,但大燕朝并不太平,有一年秋天,西北容氏一族被西夷突袭,西夷攻势凶猛,连屠三城,容氏一族也被灭族。”
“陛下力排众议,亲自领兵出征,那一仗,陛下赢了,但也输了,陛下胸口中了一道毒箭,毒药无解,陛下时日无多。”
“可偏偏陛下膝下既无子嗣,也无旁支侄甥,好在这时藏在冷宫里的小皇子被陛下发现并带走了,连带着前朝的废帝也被关押起来。”
“陛下身体不好,匆匆交代了助小皇子登基的诰命大臣后便薨逝了。”
“施主,您说此时您会做什么?”
姬勉浑身僵直,拳头紧握,一字一句道:
“我会带我的孩子离开该死的皇宫。”
无咎突兀地笑了,似乎在嘲笑姬勉的天真:
“施主,国将不国,您又能跑到哪去呢?身负皇命的小皇子,又如何善终?”
“现在施主该向小僧道谢了吧。”
第38章
佛堂里, 檀香袅袅,姬勉紧盯着无咎,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姬勉不信鬼神, 毕竟若世上真有神明和恶鬼,他父皇做下那么多恶事,早就被雷劈死了。
至于无咎的话更是无稽之谈,怎么会有人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
姬勉冷下脸来:“妖言惑众,你这是在找死。”
“施主已经信了,不是吗?”
烟雾缭绕中, 无咎的脸若隐若现,唯有那双眼睛,黑的��人。
姬勉不想相信, 也不愿意相信,段奉璋年轻体壮, 怎么会因为区区一道毒箭早逝,可心底又不受控制地恐惧,若无咎的话是真的呢?
距离无咎说段奉璋中箭的时间只剩半年了,若西夷族真的进犯边境,段奉璋中毒无解怎么办?
还有容氏一族,他们世代守卫边境, 哪怕姬氏皇朝遍地狼烟,他们也未曾擅离职守,参与争夺。这样的家族, 若真落得如此惨痛的下场……
最重要的是,无咎实在没有骗姬勉的道理,毕竟姬勉不日就要成为皇后,杀一个小和尚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哪怕这个小和尚是云山寺的神僧。
姬勉强忍住离开的冲动,攥着拳头追问无咎:“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到底要做什么?”
无咎闭了闭眼,神情悲悯:“施主,小僧从哪里知道得并不重要,小僧只求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也求陛下贤名千秋万载,余生岁岁平安。”
“距离西夷进攻还有多久?”
“六个月。”
姬勉重新戴上帷帽,走出佛堂的时候,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屋外的阳光灿烂,却未让姬勉感觉到丝毫暖意。
小鲤注意到异样,连忙上前搀扶住姬勉:
“主子?”
姬勉拒绝了小鲤的帮助,一个人坐到了佛堂外的石凳上,表情有些茫然。若他告诉段奉璋这件事,段奉璋会相信吗?
太傅夫人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姬勉,便带着其他护卫来找人,看到姬勉坐在石凳上,下意识以为姬勉是累了:
“既然殿下累了,我们早些下山吧。”
姬勉想起来自己原本要来做什么了,除了要求一道姻缘符之外,他还要为自己的娘亲点一盏长明灯。
姬勉站起来向太傅夫人说了自己的要求,太傅夫人看姬勉的表情更加怜爱了。
求完姻缘符,点完长明灯之后,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好在下山比上山容易许多,赶在天彻底黑透前,姬勉和太傅夫人赶回了太傅府。
回到小院子里,姬勉把小小的姻缘符塞进香囊里,他当然知道这姻缘符就是个心理安慰,但是别人都有,他和段奉璋也得有。
用过晚膳,姬勉叫住小鲤:“去给陛下送个信儿,就说,我想见他了。”
小鲤年纪轻,有些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欢欢喜喜地转身冲向皇宫,若是其他事情肯定是没办法送信到宫里的,但若是事关皇后,没人敢拦。
段奉璋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跳进了姬勉的小院子里,这次姬勉故意守在院子里,看清了段奉璋利落的动作。
这么健壮的人,真的会被一只毒箭打倒吗?
姬勉走个神的功夫,段奉璋就把姬勉抱进了屋里,眼见两人离床越来越近,姬勉连忙掐住段奉璋的胳膊,一脸严肃地说:
“等会儿!我找你有正事。”
姬勉的这一掐,对段奉璋而言,跟挠痒痒没区别,他一脸正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的正事儿除了卿卿我我,还有其他吗?”
“当然有!快点放我下来!”
眼见姬勉要生气,段奉璋才不情不愿地放下姬勉,两人面对面坐到了桌子旁。
段奉璋正襟危坐,说话却不着五六:“说吧,说完我们好亲z����”
姬勉被段奉璋的流氓作态给气笑了,伸手握住了一枚茶盏,只等着段奉璋再多说一句废话,他用茶盏轻轻碰一下段奉璋的脑袋。
或许是感受到了姬勉的愤怒,段奉璋轻咳一声后连忙道:
“猫儿,你不说有正事儿吗?”
姬勉看着段奉璋的脸,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他轻声问:“段奉璋,你信我吗?”
段奉璋神情严肃起来:“当然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太傅他们一家人欺负你了?”
姬勉摇摇头,将今天在云山寺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段奉璋。
段奉璋一开始也是不信的,容氏一族的实力他是清楚的。若说这世上还有哪位老将值得段奉璋佩服,便只有容氏的容老将军。容老将军镇守西北三十余年,西夷的马蹄从未踏进过边境一步。
但紧接着,段奉璋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姬勉只说了段奉璋的下场,没有说自己和饱饱的结局。
段奉璋盯着姬勉的眼睛追问:“猫儿,你说实话,在无咎的故事里,你和饱饱后来发生了什么?”
姬勉躲开了,他侧头看向一旁的灯罩,心想能发生什么,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饱饱身份特殊又年幼,身边仅剩的暗枭营很快就死的差不多了,吉瑞也为了护送两人战死。
除了死,其他人不允许姬勉和饱饱有其他出路。
姬勉的沉默和躲闪让段奉璋明白了两人的结局,他是乱世之中活下来的人,他当然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世道。
段奉璋起身将姬勉抱到自己腿上:“猫儿,你安心待嫁,剩下的交给我。”
姬勉搂住段奉璋的脖子,一头埋进了段奉璋怀里,过了很久才说:
“段奉璋,你不许去亲自上战场。”
段奉璋没有回应,只默默抱紧了姬勉,这件事他没有办法答应姬勉。
哄姬勉睡下后,段奉璋马不停蹄地去了云山。结果还没上山,便在山脚下的茶棚里,找到了已经煮好茶的无咎:
“陛下,别来无恙。”
段奉璋一脸平静地坐到无咎对面:
“无咎,你骗得了皇后,却骗不了朕,你说你对未来之事了如指掌,那当日见到皇后,你为何如此惊讶。”
“把话说清楚,朕留你云山寺全寺姓名。”
无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毕竟还是个小孩,面对段奉璋这样的杀神,还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其实小僧一直以为皇后殿下是女子来着……”
重生前,无咎只是一个小乞丐,成天饥不裹腹的,能记住那么多事儿已经很不错了,至于给当朝皇帝生下皇子的人,无咎下意识以为是女子很正常……
至于废帝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女人,前朝姬氏内斗闹得那么凶,偷凤转龙这种事不稀奇。
况且当初他费尽心机地打听宫里废帝的行踪,那些小太监也没告诉过他,废帝是个男的啊……
谁能想到男人会怀孕生孩子啊!
无咎的解释并不能得到段奉璋的信任,但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段奉璋继续逼问无咎,试图从无咎的话里得到更多线索。
段奉璋离开时,天已经快要亮了,无咎也快要被问成傻子了,就算是比一般人多活一世,他也根本不是段奉璋的对手,除了重生这种事不能说之外,无咎把能说的全说了。
回到宫里换上冕服后,段奉璋下了一道密旨,令安乐侯刘元秘密前往西北边境,探查容家军和西夷是否有异样。
距离西夷偷袭还有五个月,好在段奉璋如今占据了先机,他绝不允许姬勉和饱饱落入那样的境地。
����
段奉璋一夜未睡便去上朝,姬勉也没有睡安稳,哪怕段奉璋话说得再笃定,姬勉还是不可避免被无咎的话影响到了。
这一夜,姬勉感觉自己做了好多梦,一会儿是段奉璋倒在他怀里的画面,一会儿是他抱着饱饱,狼狈逃跑的场景……
临近天亮,姬勉才彻底睡踏实,然后又一觉睡到了正午。
这次看到窗外的大太阳,姬勉已经不会脸红了,不就起晚了吗,难不成还有人敢说他吗?
还真有人敢。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殿下!您贵为一国之母,也是天下人的典范,怎么能日日睡到正午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