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霜玄
原主任脸上流露出茫然之色:“不知道……我们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地方。”
脚印很新,必然是这几日留下来的。
楚凝比画了一下脚印的长度,推测鞋子的主人身高大抵一米七。高三的女生这个时候身高基本定型,一米七不矮,但女生也不是长不到,这是属于她们其中一个人的吗?
楚凝看向原主任。
“那六个女生中,确实有一个一米七,排座位的时候每次都给她分到最后排。”原主任不解道,“但是她为什么要爬窗台?”
“不仅是爬窗台那么简单。”楚凝示意二人仔细看这些脚印,“你们看这些鞋印,有的是一整个,有的却只有半个,像不像是一只脚在窗台上踩实了,另一只脚就踩了一半,因为下一步就要翻出去?而这样的鞋印,有一对鞋尖朝外,有一对鞋尖却是朝里,朝外的那对鞋印,压在朝里的那对鞋印上。”
林子镜一下子就明白了楚凝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有人踩着窗台翻进寝室里,后来又通过窗户翻出?”
如果是女生玩闹的时候站在窗台上,应该两只脚都踩实了,留下两个趋近完美的鞋印,而不是现在看到的一个半。
鞋尖朝外的鞋印只有一对。
要么是爬上窗台后就跳回房间,要么是就此翻出窗户,没再回来。
楚凝把身子探出窗户往外看,发现距离窗户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条直通地面的排水管道。管道上有许多凸起,简单来说,很适合攀爬。
原主任很快也发现了一个问题:“这鞋印不太对,我们学校着装都是统一采购的,包括鞋子。平常穿的皮鞋有鞋跟,这鞋印明显不是皮鞋的,如果说是运动鞋,女生们的运动鞋全部存在体育馆的鞋柜了,只在体育课拿出来穿。虽然周末常有女生会把鞋子带回家洗,但要洗的鞋子,晚上应该不会拿出来穿。”
这到底是谁的鞋印?
楚凝意识到光是这间寝室,就仍有许多未发现的线索。
他仔细在寝室里检查起来。学校的人并没有好好查过这个房间,她们一开始只是简单把这当作叛逆少女半夜玩通灵游戏事件,除了生气外没有想更多,直到那几个女生接连出事,才怀疑起她们通灵游戏可能真通到了不好的东西。
那害人的鬼魂也算是有效率的,前一晚打断的笔仙仪式,后一天就有两个人出事。以至于林校长本来是想让人清扫414寝室的,就此耽搁下来。这方便了楚凝,他现在看到的房间就是仪式被打断时的模样,现场还没遭过破坏。
整个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桌上那些纸。
通灵用的白纸已经被林校长撕成碎片,好在她当时只在气急的时候撕了几下,碎片都很大块。原主任和林子镜帮着楚凝一起拼,不多时,几张满是黑色笔迹的白纸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应该是第一张。”楚凝点了点其中最为正常的一张纸,“她们一开始是用是和否向笔仙问问题的。”
白纸的左右两侧各写了一个是字和一个否字,每个字上都画了数个圈。
让人能想象出在那个午夜,穿着睡裙的女生们悄悄进入这间传说死过两个人的414寝室,她们围绕着小桌,一起握着一支笔,恐惧又激动地,进行那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招灵仪式。
寝室的桌子很小,挤下那么多人不太现实,六个人,甚至不止六个人交叠握住同一支笔好像也有点难,所以最大的可能,一开始只有两三个,或是三四个人参加仪式,其他人就坐在边上看。
她们点了好几根蜡烛,把蜡油抵在铁架上,方便固定。
这一过程中,她们注意到了粘贴在死者床铺上的符箓,出于好奇撕下来看上头的符文。她们自然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没一会儿就不感兴趣了。她们中可能有人想过把符咒黏回去,但她们手头又没有胶水,实际上在她们撕下符咒的一瞬间,镇鬼符就不可能复原了。
不去管符箓,她们今夜的目的是完成召唤笔仙的仪式。
她们有可能念出了声,也可能只是在心中反复默念召唤笔仙的咒语,在某一刻,她们感觉到手里的笔好像动了。
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招到了笔仙的她们,大抵会问出每个招笔仙的人都会问的问题:你是笔仙吗?
当笔仙带着她们在是字上画下第一个圈,这个招灵仪式便正式开始了。她们争先恐后地向笔仙问出一个个问题,中途可能还会换人,让其他一开始没能参与的人代替自己握住笔,提问她们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
让笔仙通过在是和否上画圈来回答问题,好处就是格外便捷,写字不知道得写到猴年马月去。可在某一刻,被她们握在手里的笔突然疯了一般地开始写字,每一笔画都是直直划出去的,甚至划裂了纸张,没写几笔,字就要写出纸外。
慌了神的女生们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她们只能害怕地拿出新的白纸,一张接着一张叠放在旁边,好让字能够继续写下去。
越是看写在纸上的内容,她们便越是害怕,有人可能在手忙脚乱中打翻了固定在床沿的蜡烛。光线骤暗,加剧了她们的恐惧。
忽然之间,她们听见了脚步声。
没过几秒林校长让宿管阿姨打开房间门,她看向眼前的一切火冒三丈,上前几步就撕掉了桌上的那些纸,折断了她们招灵的笔,强硬地打断了这场仪式。
这些都是楚凝的猜测,此时此刻,他和其他两人一起努力辨认纸上写了什么。
每一道笔画都横冲直撞,不知情的人乍一看到,还要以为是不识字的小孩子拿着笔乱涂乱画。
“快点走……”楚凝念出最前面的三个字,语气不是很确定。
“喜欢,太好了……”读出后面几个字的林子镜语气比楚凝还不确定,“我、我应该是认错了吧?”
原主任去看另一张纸:“不该来。”她的语气就笃定很多,也许是因为学生带多了,已经习惯辨认各种稀奇古怪的字迹。
同一张纸和与它相连的那张纸上,还写着一句意思相反的话:“你们终于来了。”
楚凝去看下一张,上面写着一大串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能看出是同一个字:“跑,跑,跑……这里写的全是跑。”
林子镜对着另一张纸竭力辨认:“死,不用死……和我,在一起。”
这些纸上的东西写得实在是太乱了。
还一共写了十三张,其中有几张当时被林女士撕了,大多数还是完好的,只是被扫到地上后多了几个脚印。这方便了他们判断哪张纸在前哪张纸在后,然而这缓解不了他们认字认得头疼。
看完最后一张,他们都有一种终于解脱了的感觉。
原主任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根:“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她都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有鬼存在了,这怎么看也不是一个正常活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林子镜的表情也不太好看:“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一个人写的?”
楚凝没有出声,但默默赞同了林子镜的观点。
[快点走,不该来,跑!]
[喜欢,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死,不用死,和我,在一起。]
同一支笔,却交错写下了两句意思相反的话。
看着这些混乱的语句,有一件事情已然明确,实际上在林校长到来破坏仪式之前,女生们的招灵仪式就出问题了。
“她们到底是犯什么忌讳了,才让笔仙变成这样?”林子镜问道。
楚凝轻轻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知道。”
原主任从衣袋里拿出手机,她有一个最容易得到答案的方法:“我给那几个学生家长打下电话,看看能不能问到。”
原主任打电话的时候,楚凝继续检查这间寝室。
铁架子床一览无余,符纸已经确定是失效了的镇鬼符,报纸和蜡烛没发现什么问题,楚凝干脆利落地把放在角落的衣柜拉来,扑面而来的灰尘让他立刻后退一步。
尘封多年的衣柜积满了灰。
这让里头的痕迹无比明显,柜子地下清晰两个脚印。
等灰散开些后,楚凝才到近处查看,不多时他便笃定道:“这对鞋印,和窗台上那些来自同一双鞋。”
似乎通过翻窗出入寝室的人,曾在这个柜子里躲藏过一段时间。
这个人藏在用来挂长款衣服的地方,那已经是衣柜内最宽敞的区域,可对此人大致一米七的身高来说,空间依旧狭小逼仄。那人只好蜷缩起身体,四面的灰尘被这人用身体擦去了许多。
这人躲进去后就不敢乱动,所以下方只留下一对明显的鞋印。
楚凝仔细检查了地面,衣柜外的灰尘明显要比其他地方多。
他想了想,就准备侧躺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去。林子镜见状连忙阻拦:“还是让我来吧!”
地上也太脏了,楚凝整个人在林子镜看来都是白玉无瑕,皎洁出尘的,实在看不得地上的灰尘沾到他身上。当即忘了自己也有洁癖,就要趴下去检查。
楚凝阻拦不及,只好提醒道:“查仔细一些。”
“放心吧,我……咳咳!”林子镜本来还想自夸一下,医学院做实验就属他心最细。然而刚张口就被灰尘呛到,林子镜老实了,乖乖闭上嘴巴。
床底下可能有线索只是楚凝的猜测,没想到林子镜真的在某一张床下发现了几个烟头。
那烟头看上去像是被人用脚后跟踢进去的,在很靠外的地方,林子镜努力克服洁癖把它们捡了出来。看着他变得脏兮兮的手,楚凝摸了摸口袋没摸到纸巾,但摸出了两条手帕,就把其中一块给了林子镜。
软白的料子上带着淡淡的幽香,一样的香味,林子镜靠近楚凝时也能闻到。让他不禁想问楚先生平时都用什么香薰熏衣服,还是说……这是楚先生身上的体香?
林子镜攥着那块帕子,努力平静乱跳的心:“谢谢楚先生,我到时候洗干净了还给你。”
“没关系,就是块手帕。”楚凝低头观察那些烟头,没有放在心上,“你丢了也行。”
知道自己能把这块手帕留下来,林子镜大喜过望。
只是……林子镜看着手帕上的灰,万分遗憾。帕子肯定得洗过,也不知道洗一遍后香味还能余下多少,早知道他就把灰抹衣服上了。
楚凝哪晓得小男生在想什么,他注意力全在林子镜从床底下找出的烟头上。虽然在昨夜与姬朔胡闹一通前,他平时瞧上去烟不离手,可点的尽是镇魂香,真正的烟一口都没抽过,也不了解。
只能从烟的外形辨认出,这绝不是女士香烟。
楚凝询问刚挂断一个电话的原辙:“原主任,学校里有女生抽烟吗?”
“很少,但有。”原主任说道,“我还亲自搜出过几包。”
一个高中那么多人,难免有女生好奇沾了香烟。对此校方管得很严,一旦发现必是没收加批评,之后还要重点监督。这种事情,肯定是会上报身为年级主任的原辙的。
她们抽的烟,和男生抽的有不小差别,基本是细细长长的女士香烟,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味道比较淡,有些干脆还是果味的。
林子镜找出的这些烟头,原主任从没在校园里见过。
相比有的女生尝试抽这种劲大的烟,原主任更相信另一个猜想。一个已经有无数线索指向,但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愿去想的可能。
原主任沉声道:“当时在这间寝室招笔仙的,恐怕不只那六个人。”
林子镜看了看四周,手臂有些冒鸡皮疙瘩:“当时招来的笔仙,好像也不止一个。”
楚凝默然不语,他只是看向窗外,太阳正在西沉。待到夕辉散尽,阴阳两界的界限便会变得模糊,恶鬼蠢蠢欲动,对生人虎视眈眈。
入夜以后,他就能验证许多猜想。
***
此时此刻的小潮区,育英中学。
初二3班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又是跑步又是打球,一整节课下来,楚铭满身大汗。
有的学生上完体育课后仍很有活力,他却浑身乏力,只能慢慢地走路,低低喘着气。在他自己发现楚凝隐瞒他是极阴之体这件事后,楚凝不得不把许多事情告诉他,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为什么自己健康作息饮食,不抵触锻炼,身体却没有普通人强健。
原来都是因为他的体质。
极阴之体,不容于世,不仅鬼魂想要吃他,地府也想快些招他回去。在楚凝的细心照料下,楚铭长这么大没有生过大病,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自己体虚乏力这件事。
他常年面色苍白,但因为生得清俊,模样倒不难看,甚至有很多女生明里暗里地喜欢他。这让一些人嫉妒不已,偷偷骂他小白脸,甚至想要欺负他。
但是这些事都被楚凝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楚铭知道世界上有想要吃他的恶鬼,也有不会伤人的善鬼,而他爸爸是会驭鬼之术的人。楚凝一边通过秘法让恶鬼错认他和楚铭,将那些恶意全部引到自己的身上,一边用香火供奉和驭鬼之术和一些善鬼达成交易,让他们在楚铭身边保护他。
想要欺负楚铭的坏学生,全被善鬼解决了。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每次想要使坏就会倒霉,渐渐的退避三舍,只是私底下有关楚铭的坏话和谣言又多了许多。
楚铭根本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他只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自己只能被爸爸保护,痛恨自己一直在拖累爸爸。书上说极阴之体成年后,不仅体质带来的弊端会尽数消失,修道还能一日千里,他为什么不能立刻成年呢?那样的话,就能换他来保护爸爸了。
人没法一夕长大,楚铭只能努力活着,不要辜负爸爸为他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