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霜玄
阴雨连绵不绝,已然下了一日一夜。通往玄明宗的山道石阶冰冷潮湿,跪在上面时,寒意似要刺入骨髓。
但这都是他应当受着的。
楚凝甚至不以他那杂糅了魔息的灵力护体,任凭雨水将一身单薄白衣打得湿透,只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还很小,是一个不会说话,只能待在襁褓之中的小小婴儿,瘦弱得像一只猫儿。她似乎陷入了一场会叫她一睡不起的痛苦的梦,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正发着高烧。
楚凝碰到她滚烫的小脸,眼泪又不住地落了下来,消融在这阴雨之中。只有那病中的婴儿似有所觉,无意识间发出咿咿呀呀的含混声音,想要从襁褓里伸出小手。
“没事的,没事的……”楚凝轻声说道,不知道是在对婴儿说,还是在对自己说,“真儿,爹爹一定会治好你……”
无论,他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的现身,他的哀求,都叫玄明宗之人立时察觉。守门的弟子瞧见他一身魔气,本来如临大敌,哪料亲眼见到护宗大阵便这般放他进来,又在那魔息之中,感觉到了与他们同样出自玄明宗功法的灵气。
一时间,这两个拜入玄明宗不到十年的弟子,猛地想起师兄师姐们时常忍不住提起,又立刻闭口不谈的人来。据说那是那位孤居孤鸿峰的仙尊此生收过的唯一一位弟子,仙尊待他如亲子,一手将其养大,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他,甚至连自己的本命剑也常予那孩子玩闹。然而他却是只狼心狗肺,甚至对师尊起了不伦之心的白眼狼!又是隐瞒自己的半魔身份,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叛出师门,甚至还出言侮辱对他有养育之恩的仙尊!
小弟子们每每提及此事,都义愤填膺。不解世间怎么有人能脏心烂肺成这样,怪不得是流着一半魔血的人!
可那些见过此人的师兄师姐,却叫他们慎言,总是长叹一声,喃喃自语,说楚师弟不当是那样的人,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方才做出那些事。
仙尊好似也不愿相信那是他疼爱的弟子能说出的话,十年来,屡次下山寻找那逆徒的踪迹,却每每被他送出的奇珍异宝斩断线索。整整十年,不曾见到那人一面。
可那逆徒,今日却跪在山门前,还求仙尊救他的孩子一命。
守门的弟子不敢耽搁,一人御剑飞回宗门通报此事,一人则留在原地,盯着这叛徒的一举一动,唯恐他对玄明宗不利。他心中大惊,不解护宗大阵为何就这样放他进了山。玄明宗的每一个弟子都会在与护宗大阵息息相关的阵石上留下一道独属于自己的气息,以在玄明宗畅通无阻,一旦弟子身死,或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宗门,那道气息便会被抹去。难不成这么多样了,阵石上还保留着这叛徒的气息吗?
弟子不齿楚凝叛出宗门的行径,可在山门监视着他久了,看着他跪在阴雨中的伶仃身影,竟心生不忍,忍不住和那些师兄师姐一样猜测他是不是有苦衷。一会儿后,猛然发觉自己刚刚都想了些什么的弟子,不由狠狠唾弃自己。
自另一名弟子回山通报不到一刻钟,便有一道流光自天际落下。落地后,逐星剑化作一道白芒飞回被洛云舒负在背上的剑鞘,他本就在山门附近,最先收到了消息,还在天上时,他便忍不住去搜寻那道十年来叫他日思夜想的身影。看见跪在石阶上的楚凝,好似有一把利剑在他心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师弟为何瘦了这般多?
洛云舒记忆里的师弟,骨肉匀停,纤秾合度,仙尊太惯着他了,师弟没有像其他剑修一样因为日夜练剑练出一身结实精悍的肌肉,他腹部的肌肉很不明显,脸上腿上还有软软的肉,好多师兄师姐四下瞅瞅仙尊不在,就会忍不住上手捏捏他的脸颊。
洛云舒还记得有一次,他在竹林里练剑练得大汗淋漓,以为周围没人,就撩起短衣的下摆贪凉。不料竹子后头冒出一个小小身影,与十二岁、容貌已在长开的凝儿对上视线的洛云舒,脸一下子红透了。他急急忙忙把衣摆放下,天真懵懂的凝儿却跑上来,隔着衣服戳他的腹肌,不解地问为什么凝儿没有呢。
仙尊不在,洛云舒大胆地摸了一把凝儿软软的肚子,觉得痒的凝儿发出清脆好听的笑声。
可是现在的凝儿……
被雨打湿的薄衣,贴在他不复往日丰盈,单薄瘦弱的身子上。洛云舒心如刀绞,上前便要将其扶起。
“师……”楚凝抬眼看他,好似要叫他师兄,可最后还是将后面那个字咽了下去,只说道,“洛仙师,罪人楚凝,不值得如此。”
“师弟,你莫要这么说!”洛云舒急道,“便是半魔之身又如何?你那些年斩妖除魔,保护凡人,宗门上下都看在眼里,你何曾做过一件恶事?师叔也早便知晓你的体质,他说这些年,是他在一力隐瞒这个秘密,你没有半分过错!”
楚凝摇头:“仙尊并不知情,他只是在替我揽责……仙尊大恩大德,楚凝此生难以为报。我自知罪孽深重,洛仙师不必替我开脱。”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好似在洛云舒心上划了一刀。洛云舒想要将他扶起,然而楚凝却执意在山门前长跪,甚至以法术卸了洛云舒的力。
感觉到楚凝此刻甚至隐隐高上自己一线的修为,洛云舒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知晓凝儿天赋卓绝,远胜宗门的其他人,也包括自己。凝儿其实不擅剑术,一般人都是五灵根齐聚,五行相生,生生不息,他却罕见地仅有水灵根,与水有关的法术一点就通,仙尊便为他寻来挥之可成云水的云岫剑,以剑术辅助法术,他是玄明宗这一剑修门派罕见的法修。
洛云舒知道凝儿将来的成就一定会胜过自己,可凝儿原来澄净纯粹的灵气中,此刻却掺杂了斑驳的魔息与血气。洛云舒感觉到他灵海的亏空,一时间甚至不敢与他交手。
凝儿这十年间,到底是如何艰难地以这半魔之躯修行?他怀里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扶不起楚凝,洛云舒只能用灵力支起一道屏障,隔开往他身上落去的雨水。此时此刻的凝儿好似一只布满裂痕的瓷器,仅是堪堪保留完整的形状,一阵稍大的风都能叫他碎裂。洛云舒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哄道:“凝儿,你先随师兄起来。师叔此刻正在闭关,师兄先带你去寻医堂的沈长老为这孩子看看病。”
楚凝摇头,苦涩道:“没用的……”
“没用的。”另一道冷冽的声音与他重合。
楚凝猛地抬头,与一双深不见底的黑沉眼眸对上视线。
洛云舒亦是悚然一惊,他看向自己的身后,不知仙尊究竟是何时来的此地。天地之间,只有一人一魔的实力达到大乘期,一位是魔族力量代代相传的魔君,另一位便是人族的仙尊燕珩。他强行出关,瞬息之间现身此地,甚至没有任何一人察觉到他的到来。
“师尊……”楚凝喃喃道。
明明已然叛出师门,可再见到燕珩,他还是忍不住叫他师尊。
只一声,楚凝便低下头去,他自嘲怎配再叫他师尊。一时之间,不敢再与燕珩对视。
于是也未察觉燕珩在听见那两个字时,微变的眼神。
“她并非生了病,而是体内的魔族血脉在蚕食人族血脉,同时不断损耗她的生命。”燕珩声音冷得似要结冰,冰下却仿佛燃烧着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怒火。
“……蚕食?”洛云舒喃喃道。
他方才注意力一直在楚凝身上,如今再细看他怀里的孩子,才发觉这孩子竟然也是人魔混血!而且她的情况显然又与楚凝不同,楚凝体内的人族血脉与魔族血脉基本能达到平衡,可见他是一个纯粹的人族与纯粹的魔族生下的孩子。然而他抱着的婴儿,魔族气息明显占了上风。
她是一只半魔与魔生下的婴孩!
意识到这一点的洛云舒,瞳孔骤缩。
在感觉到孩子身上有明显的来自楚凝的气息后,他更是精神恍惚,不敢置信。这竟然真的是他师弟的孩子……师弟叛出师门十年,竟然与魔族有了孩子……
听燕珩一语道破真儿的情况,楚凝下意识抱紧了孩子,含泪哀求:“罪徒任由仙尊发落,只求仙尊救救我的孩子!”
这天地之间,从未有半魔能活到他这个年纪,甚至如纯粹的人族与魔族那样修行。为他平衡体内血脉的心法乃是燕珩独创,楚凝也想过用这门心法调理真儿的身体,可真儿的身体与他不同,同样的心法用在真儿身上只能暂缓她的死亡。楚凝实在没有办法,如果说这世间还有谁能救真儿的话,那便只有亲手养大了他的燕珩。
他不奢求在自己说出那些话后,师尊能够原谅他。只希望师尊还能惦记他们曾经的一点师徒情谊,救救这个无辜的孩子。
眼泪落在怀里小小的襁褓上,楚凝再度求道:“罪徒甘愿一死,以换我孩子的性命!”
“师弟!”洛云舒急得想要在楚凝身边一起跪下,“师叔,这可是凝儿啊……”
他生怕燕珩真的会清理门户。
然而他的双膝还没落到地上,燕珩一挥袖,他便被一道劲风扫落一旁。没了他的阻碍,燕珩彻底站在楚凝身前,他俯身捏着楚凝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对待那些妖魔的,我不会让它们速死,只会叫它们生不如死。”
楚凝当然知道。
仙尊燕珩疾恶如仇,那些害了人的妖魔,许多受他千剑凌迟而死。有人曾暗地里说仙尊行事过于残忍,当年意外听见这些闲话的小楚凝,捏着拳头跟那些人据理力争。
师尊才不残忍,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们但凡去除过魔,就会知道有些魔,即便千刀万剐都难解心头之恨!
楚凝第一次跟燕珩去除魔,是在他八岁的时候,燕珩本不想带他去,可实在架不住不管走到哪,凝儿都会用那双水雾朦胧的眼睛可怜地看着自己。楚凝知道除魔是很正经的事,他不是下山玩乐,于是一开始努力板起严肃的小脸,只可惜坚持了没多久,被路边小花小草吸引去的他便忍不住恢复天真活泼的神情。
直至看见路边歪倒的小花,被鲜血染红的泥土,倒在土地里的人。
“别看。”燕珩挡住了楚凝的眼睛。
他的动作很快,可楚凝还是隐约看见,那个倒在田里的伯伯,他的腿好像没有了……
燕珩拿一条备在储物戒里的,给楚凝扎头发的发带,遮住了楚凝的眼睛。
可空气间弥漫的浓重血腥味,还是让楚凝害怕地缩在燕珩怀里,用师尊身上冷冽的气息,驱散那些叫人作恶的血气。
到底有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血腥味才能充斥了整个村庄?
不多时,楚凝听到了仿佛野兽咀嚼的声音。
他感觉到师尊手臂的肌肉一瞬间因为愤怒绷紧了,他被师尊放在了安全的地方,师尊叫他捂着自己的耳朵,可他却悄悄放下了。
他听见了妖魔的哀号,一开始有些害怕,后来只觉得它活该!它害死了那么多人,无论它现在遭受怎样的痛苦,都无法换回那些被它掠夺的生命。
发带被解下的时候,他已经被师尊抱离了那座村庄。
师尊告诉他妖魔已除,有人会过来埋葬那些死去的人。
楚凝小声问他,还有人活着吗?
师尊轻叹一声,没有回答。
后来楚凝又跟着师尊去除过好多次魔,随着他修为渐长,他开始亲手杀掉那些作恶的妖魔,师尊渐渐也不会让那些血腥的场面避着他。见过那些被妖魔残害的尸体后,楚凝就知道,那些妖魔怎样痛苦地死去都不值得惋惜。而且师尊也不是对所有的妖魔都那样,有些受不了魔族风气,隐匿身份,克制食人的本性在人族中安分守己生活的妖魔,师尊也会放过它们,只要它们不曾作恶。
从不轻易叫妖魔速死的师尊,会怎么待他?
楚凝愿意接受燕珩带给他的一切折磨与痛楚,他抬头看着燕珩,用仿佛引颈受戮的姿势说道:“罪徒任凭仙尊处置。”
***
那个叛出玄明宗的弟子,被仙尊囚在了孤鸿峰,不可离秋水筑半步。
秋水筑,便是楚凝当年与燕珩共同居住的院落。楚凝本以为燕珩至少会把他囚在孤鸿峰上的天然寒窟,却没想到燕珩将他带回了这里。
只是他没能回到自己曾经的住处,而是直接被带到了燕珩的卧室。那里清寂异常,床榻皆没有人睡过的痕迹,仿佛房间的主人,已经许久未曾踏足此地。
可楚凝明明记得,自己小的时候与师尊一起睡在这里,床边摆了许许多多零碎的小东西,师尊逗他玩的拨浪鼓,憨态可掬的布老虎……他的小枕头摆在师尊的大枕头边上,但他不常睡,总要睡在师尊的胳膊或是胸口,也不嫌硬,就是觉得被师尊抱在怀里,每一个梦都好安心。
房间里还有好多大大小小的抽屉,把抽屉拉开,看见的往往是师尊为他准备的好吃的好玩的。他还会和师尊在这里玩捉迷藏,他躲,师尊找,可是他很笨,每次都只知道藏衣柜。师尊会故意在屋子里转悠好久,念叨着凝儿躲哪去了,师尊找不到了。楚凝在心里默默数着数,数到一百,再用力推开衣柜,告诉师尊凝儿在这里。
他老是一不小心弄掉师尊的衣服,被袍子缠住,好像被陷阱捕获的小动物。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师尊,等着师尊把他解救出来。
直至十二岁后,楚凝渐渐知事,发觉自己对师尊暗生情愫,才再也不敢在这里过夜。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么多年后,以一个逆徒的身份回到这里。师尊看着他的目光也不似往昔温柔,好似凝了冰的玄黑的海。
“衣服脱了。”燕珩冷声道。
楚凝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话。
“怎么,连缚上禁魔绳都不愿吗?”燕珩的手上,多了一捆红绳。
原来是要为他缚上禁魔绳。
师尊品质高洁,如今他身上魔气四溢,定叫师尊不喜。这红绳可以压制他身上的魔气,但如今魔息已是他修为的一部分,修为会随着魔息被一并压制,让他宛如凡人。
但他一介罪人,即便废去修为也是应当的。只暂且拿红绳缚住,已是再宽容不过的结果。
师尊甚至还愿意让禁魔绳藏在衣物之下,而不是束缚在衣物外头,叫任何一人,都能轻易看出他囚徒的身份。
楚凝暂且将真儿放在了床榻上,他本想绕去屏风后头褪去衣物,却听见燕珩冷冷道:“就在这里。”
楚凝低垂着眼,眼睫发颤:“罪徒……恐污了仙尊的眼。”
他当年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那样的话,师尊这些年断情绝爱,从未与哪位修士传出风流韵事,偏偏是他用那些污秽言语玷污了师尊,师尊定觉得他恶心。
然而燕珩只是语气冷淡地重复了一遍:“就在这里。”
楚凝只能当着燕珩的面,褪去外衣,又解开了腰带。
他身上湿衣未干,解开那带子时费了些力气。本就将腰勾勒得不盈一握的带子抽出后,只见下面的腰肢细得惊人。
细得能明显看出腰胯处的骨头。
燕珩皱了皱眉,然而低着头的楚凝没有发现。
楚凝穿得单薄,褪去外衣,又解开中衣后,里头便只剩下贴身的亵衣亵裤。
如此应当足够了,他没再动作,可燕珩却说道:“继续。”
楚凝抬起眼眸,哀求似地看着燕珩,然而燕珩目中不见分毫怜惜。楚凝只能抖着手,先脱去了亵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