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发财
永思安静地坐在木椅子上,长长的头发垂落在地上,有些旧的长袍遮住了永思的腿,阴影下,一双清风明月般温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回来就好。”
哪怕只是听到永思的声音,他也觉得心里格外的宁静,好像那些混乱又嘈杂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也不知道那些声音从何而来,只是脑子里总是格外拥挤,吵吵嚷嚷的异常难受,只有认真干活的时候他才会获得短暂的宁静。
“永思,我给你做一张茶桌吧。”
他坐在地上,仰起头看向永思的脸,只是看了一眼,他又垂下了头。
“好。”
永思总是什么都说好。
他露出一个笑容,眼中格外满足。
外面的天黑的很快,不过眨眼间夕阳就消失不见,换上了圆润的明月。
而夜晚的温度极低,说话能呼出白气,外面的风也格外凛冽,好像能刺进骨头缝里。
他不知道天气为什么会这么极端,只记得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他早已经习惯了。
破旧的衣服抵挡不住外面的森森寒意,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本就没有血色的皮肤更是像被冻僵一样透着沉沉死气。
他认真地削着手里的木头,削出一个个凹槽,再严丝合缝地卡进去,一张只有半膝高的小茶桌就做好了。
只是上面还有很多的木刺,他抬起头说:“等我把桌子的木刺刨干净,你就可以用了。”
永思轻声道:“好。”
他看不清永思的样子,而永思的脸也总是蒙在阴影里。
但他能看见永思那双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里有片刻的恍惚,又有些许的迷离。
片刻之后,他低下头说:“等我把桌子的木刺刨干净,你就可以用了。”
一边喃喃自语,他一边不知疲倦地做着手里的事,那幅样子不知是魂魄离了体,还是这本就是一具空壳。
坐在阴影里的永思静静地看着坐在月下的79号。
瘦削的轮廓依旧能看到年轻的样子,对方始终低着头,专注又安静的模样有一种特别的温顺。
只是对方的头发有些长了,垂落的发丝挡住了被截断的眉,也遮住了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在温顺的同时亦有一种破败和狼狈。
它无声地看着对方,垂下的睫羽将清润的眼眸半遮半掩,显出一丝润物细无声的慈悲。
白天受烈火炙烤,夜晚受寒风刺骨,日.日.夜.夜都做着没有尽头的劳事,愿上天有好生之德,能减轻他身上百分之一的罪孽。
“阿七。”
“嗯?”他抬起头,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和迷茫。
好半晌之后,他才醒过来,恍恍惚惚的把视线聚焦到永思的身上。
只是永思的视线过于专注,他又不自觉地低下头,想要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这时,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向他伸了过来,他抿着唇,不自觉的往后瑟缩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样干净的手不该落在他身上,好像一碰他,那只手就会脏了。
但那只手没有任何停留,仍旧温和地落在他的发顶。
那瞬间,好像一片云落了下来,他的内心顿时变得无比充盈,甚至有一种被洗净铅华的纯净。
他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感觉到自己额前的发丝被撩起,眼前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他直愣愣地看着永思那双温润的眼睛,听到永思说:“明天把头发剪了吧。”
“好。”
他愣愣的回答。
那只落在他头上的手收了回去。
他心里一空,感觉到外面的风,他一个激灵突然反应过来,手里的事还没做完。
那么他刚刚在想什么呢……
好像想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用力晃了晃头。
不过他很喜欢听永思说话,也愿意为永思做任何事情。
他继续为桌子刨木刺,转头对永思说:“等我把桌子的木刺刨干净了,你就可以用了。”
“嗯。”
听到永思的回答,他笑了一下,继续专注地做着手里的事情。
一直做到天亮,散发着木头清香的小茶桌完全做好了。
他用袖子把上面的碎屑擦干净,转过头高兴地说:“永思,我做好了。”
一个转眼,桌上出现了冒着热气的茶杯和茶壶。
永思拿起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做得很好。”
听到这句话,他很高兴。
只是转过头,明亮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被刺的眯了下眼睛,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怎么天亮了。
他在原地发了下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要赶紧去挑水,下午还要锄地。
昨天永思说要他把头发剪掉,他一定要把头发洗干净。
他匆匆忙忙地脱去身上的衣服,拿起扁担说:“永思,我出去了。”
“好。”
听到永思的声音,他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石洞。
小溪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大概要走将近一公里的山路。
从村子里捡回来的木桶不大,要把水缸灌满,少说要挑三趟。
一直到日上三竿,他才把水挑完。
而他苍白的肌肤没有淤痕,却隐隐有了破皮的迹象。
他放下水桶,看到永思正坐在阳光下等他。
耀眼的阳光为永思镀上一层金光,让它整个人看起来都光芒万丈,除了那双依旧温润的眼睛,阳光下的永思几乎无法让人直视。
79号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永思回不过神,哪怕刺目的光让他的眼睛发酸,他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过来。”
听到永思的声音,他神情一顿,立马变得手足无措。
他低着头抓了抓自己还没洗的头发,不安而羞愧地走到永思的面前。
永思让他坐在身前的小板凳上,他乖乖地坐下,两只手僵直地放在膝盖上,不敢抬头,怕被永思身上的光灼伤。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他顺着力道抬起头,对上永思那双看向他的眼睛,他立马无比紧张地闭上了双目。
额前的头发被撩开,强盛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好像一双炙热的眼睛。
他紧紧地抓住裤子,强忍着想要把脸挡起来的冲动。
可内心涌动的恐惧与戾气还是让他的呼吸变重,手背上绷起了青筋。
直到永思的手轻抚过他的眉心,他的心瞬间静了下来。
像是一根羽毛拂去了他心里的尘埃。
头发的碎屑落到他的手上,他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手。
而剪去的头发好像身上的重担,在感觉到眼前逐渐变得清晰的时候,他身上也变轻了。
“好了。”
听到永思的声音,他立马睁开眼睛,只是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他低下头,抓着裤子,既紧张又欣喜的感觉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知道永思是用什么东西帮他剪的头发,永思的手是空的。
此时那只手轻扫过他额前的碎发,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僵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滚动着喉结,裤子被他越抓越紧,最后在永思将手收回去之后,他站起来说:“我去锄地了。”
匆匆走出去几步,他拿着锄头又回了头,看到永思安静地坐在阳光下,他抿了下唇,带着内心涌动的雀跃转头下了地。
只是当他走到田地,再次抬头的时候,永思已经不见了,只有两张空荡荡的椅子在阳光下。
他心里一空,一种没来由的失落掏空了他的心脏,他呆呆地站在阳光下,用力晃了晃头。
随即他用力挥下锄头,那些杂念全都消失殆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而石洞里的永思目光沉静地看着辛勤劳作的79号,过了片刻,它又侧目看向了地上的破衣烂衫。
第141章
1
79号每天都日出而作, 日落而作,他像一个永不会停止转动的陀螺,又像一头栓在石磨上的骡子。
炎炎烈日下, 他的皮被晒干晒烂, 夜晚又会在寒风中裂开苍白的血肉。
在他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背已经四分五裂, 仿佛受到荆棘鞭笞一般触目惊心。
而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因为他不知道疼。
在他的辛勤劳作下, 前面的荒地已经被开垦了两亩有余,所有的杂草都被锄干净。
这天, 他从翻新的地里挖出了一丛花生。
他眼睛一亮,连忙弯下腰用手拨开泥土, 小心翼翼的把花生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