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发财
隔着呼吸机,裴老爷子沙哑艰涩的嗓音宛若来自地狱。
裴伥看向裴老爷子的眼睛,那里面依旧带着目空一切的高傲与沉入深海般阴冷的执念。
他面无表情地问:“你后悔吗。”
短短几个字仿佛否定了裴老爷子的一生。
对方立马神情狰狞地看向裴伥,没有了体面与分寸,此刻的裴老爷子就是一个干枯的恶鬼!
“后悔!我凭什么后悔!是你的错!是你不知悔改!是你……”
裴伥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对方垂死挣扎般咳出的血,将透明的口罩溅出鲜红的血花。
到死,对方仍旧自负又执着。
裴伥突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一种极致的空虚与麻木像空气般包裹了裴伥。
他看着前方,似乎在看窗外那棵被修剪的枯树,又似乎在透过那棵树看向更遥远的前方。
许久之后,他沙哑着开口:“让你死的好受点,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他抬起手,拔掉了呼吸机。
裴老爷子目眦欲裂,死死地看着裴伥,从肺部被抽离的空气让他发出嗬嗬地喘气声!
这是一个短暂又漫长的过程。
短暂于裴老爷子终于结束了反反复复的折磨。
漫长于死亡的过程本就是一件难以承受的事情。
7008看向裴伥,却见裴伥自始至终都看着前方。
终于,裴老爷的声音停止了。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心跳也随着空气静止。
裴伥心里最深最暗的一个地方,突然空了。
没有想象中的鲜血淋漓。
那里面流动的血液早就流干了。
裴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的门,自始自终都没有看一眼死不瞑目的裴老爷子。
——
手捧着鲜花的裴伥整理好领带,抚平额角的碎发。
他扬起一个笑,一步步地走向别墅的门。
秦意和正在那里等他。
安静的夕阳下,两人四目相对。
裴伥抖着手打开戒指盒,一边笑,一边流着泪说:“秦意和,我们结婚吧。”
秦意和无法用言语表达。
他浑身一震,泪水无意识地滑出眼眶,用尽全力地扯出了一个笑。
尖锐的利齿刮破了唇,秦意和却不知道疼,坚持地笑着。
那只手时至今日仍旧惊悚可怕,细长干瘦的手指,尖锐狰狞的指甲。
这是一只怪物的手。
裴伥颤抖的好像一个快要死去的病人,他将戒指缓缓地戴进这只可怕的手,堪称虔诚地低下头,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他抓着这只不似常人的手,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秦意和,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死,求你,一定要把我吃掉。”
风吹动了栀子花。
将纯白的花瓣吹上裴伥的白发。
许久之后。
秦意和张开嘴。
“好。”
裴伥的泪水浸湿了银白色的戒指。
他闭着眼笑了。
——
俊美挺拔的裴伥,高贵优雅的裴伥。
外人道,裴伥有优秀的家世,有强大的权势,有数不尽的财富。
他应有尽有,无所不能!
可裴伥真的应有尽有吗。
他究竟有什么呢。
7008无法在这个时候说出任何一句话。
它抬起头,看向被吹动的花瓣,好像看到了一场纯洁的雪。
不过好在他们的心愿都达成了。
秦意和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再见裴伥一面,或许裴伥自己没有意识到,他唯一的心愿也是再见秦意和一面。
还好,他们的心愿都达成了。
第26章
1
一望无际的沙漠黄沙遍地, 炎炎烈日下泛着灼热又刺眼的光晕。
邬万矣已经在这片沙漠上走了很久,他身上除了一件单薄的风衣和帽子,什么也没有。
他毫无目的的前行, 身后的黄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绵延不绝,孤独又坚定。
一滴汗从他的额角滑了下来, 邬万矣抬起下巴, 抿了下唇上溢出的血珠, 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他干燥苍白的唇。
帽檐下那双悠远的眼眸在刺目的光下微眯,宛若海市蜃楼的光波晃过他的眼, 朦胧中,他看到荒芜干枯的沙漠中盛开着一株花。
一株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花瓣红的像血一样的花。
邬万矣不由得向前迈开脚步, 却突然定格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向中心汇集的流沙已经埋到了他的小腿。
啊。
微抬的手下落,没有波澜的双眼微垂,他停下动作, 安静地站在流沙中一动不动。
只是不到片刻,他又抬起头, 虚着眼看向头顶高高在上又光芒四射的太阳。
灼热的阳光炙烤着他的脸、蒸发着他的汗液、灼烧着他的皮肤。
前方的黄沙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美的辽阔又荒芜。
邬万矣无神的双眼在光晕中迷离又朦胧。
去一次沙漠是邬万矣死前的心愿。
可他却用了整整一年也没能踏出这一步。
明明简单到只是走出家门这一个动作, 却也艰难的仿佛有千万斤重的东西在阻拦他。
究竟是空气让他窒息, 还是阳光让他干枯,亦或是脚下的大地困住了他的双脚。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困难到好像只要迈开脚步就会死。
他想去,却去不了,走向沙漠这一个念头也成了他痛苦的源头。
直到两个月前, 他身上的枷锁瞬间崩裂,一种无法言明的轻松让他沉重的身体轻的好像要飘起来。
那一刻,他既茫然又空虚,深植在体内的痛苦被掏的一干二净,空到他身体里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
但他终于能迈开脚步走向沙漠了。
沙漠真美啊。
漫漫长路没有尽头,没有边界,安静又辽阔,遍地黄沙在风中飞舞,像坠落的星辰在枯死前最后的舞动。
真美。
风吹掉了邬万矣头上的帽子,露出他苍白瘦削的脸。
他眨了下眼睛,无神的双眼缓缓看向前方那株在黄沙中“傲然挺立”的花。
鲜艳饱满,孤傲睥睨,美不胜收。
这将是他看过的最美的海市蜃楼。
邬万矣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在流沙中下落。
涌进他衣服里的黄沙像是无数双手在拉着他往下坠,他却好似身在碧波荡漾的湖泊中、绵软细腻的云层里,轻的仿佛要飘进无边无际的银河。
他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的每一块血肉也要消解在这片天地。
快了。
就快要解脱了。
可就在这时,头顶的阳光突然被遮挡,邬万矣的美梦变成泡沫破碎,他睁开双眼,看到一个背着光的人蹲在他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邬万矣心口一震,刹那间的凝滞抽离了他胸腔里的所有空气。
他看不清那张背光的脸,只能看到半截雪白的下巴还有一张微红的唇。
他视线下移,定定地看向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被抽干的胸口猛地灌入一些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这只伸向他的手雪白修长,指节分明,好看的像莹润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