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山负雪
说者无心,却拔起了云晚舟心头那根深埋已久的刺。
他想起了那具在他怀中冷掉的尸骨,想起那把被融掉的剑,想起了他散尽神魂也找不回来的魂。
以及那无数个黑夜中,纠缠着他的思念与懊恼。
一夜多梦。
云晚舟再醒来时,身边的位子已经空了。
他下床穿好鞋靴,随手披上外袍,刚要打开房门,就被人抢先一步从外面推开。
谢无恙手里拿着刚买的油条和粥,笑着朝云晚舟举了举,“我买了些早点,师尊吃一些再上路。”
云晚舟接过谢无恙手里的东西,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盯了他半晌。
经过一夜的修整,谢无恙今日精神极好,那双本就多情的桃花眸显得越发温柔和煦,像是夺人魂魄的钩儿。
“师尊有话要说?”
云晚舟别开与他对视的视线,转身走到案前坐下。
油条买了许多,应是两人份的,但粥却只有一碗,令人捉摸不透谢无恙到底有没有吃过。
云晚舟自然而然地引开了话题,贴心询问:“你吃了吗?”
谢无恙摇了摇头。
“你不喝粥吗?”云晚舟疑惑地问。
“出门太急,银钱没带够,只够买一碗粥了。”
云晚舟盯着面前的粥沉思片刻,站起身,“我去寻个碗来,分一半给你。”
谢无恙拉住云晚舟的手,将他按了回去,“无相山庄荒废成这样,哪儿还有碗?师尊别白费功夫了,快趁热喝吧。”
说着,谢无恙拿起一根油条,递到云晚舟嘴边,“师尊尝尝好不好吃?”
云晚舟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油条接了过来。
油条是刚出锅的,外酥里内颇有嚼劲。
云晚舟却有些食不知味,嚼了两口就停了下来。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谢无恙抬起眸,关切询问:“怎么了?是不合师尊胃口?”
云晚舟摇了摇头,忽将身前的粥朝着中间推了推,“一起喝吧。”
“好啊。”谢无恙应下,爽快地端起粥喝了一口。
云晚舟便没有什么扭捏的理由了。
粥是甜的,上面飘着零碎的蛋花。
只是不知是不是云晚舟的错觉,他喝粥时,谢无恙唇角似乎扬起一抹若有似无地笑意,待他想要细究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谢无恙有所察觉,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师尊有话想说?”
“没事。”云晚舟没有找到端倪,摇了摇头。
谢无恙不再多问,端起粥喝了一口。
直到他放下碗,云晚舟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一件事。
他们共用一个碗,难免会有混淆方向的时候。
而谢无恙喝粥时,好像恰好用了他用过的那一处。
云晚舟嚼东西的动作顿了顿,默默抛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只是再次喝粥时,特意避开了谢无恙用过的那一处。
……
用完早膳,三人一同御剑上路。
为了不引起仙门弟子的恐慌,谢无恙在上山前特意易了容。
有云晚舟在的关系,三人到苍穹山一路畅通无阻,在弟子通传后,很快就见到了燕星竹。
年轻掌门在见到云晚舟时,面露喜色,忙为三人安排了位子,叫人备了茶。
“自从谢无恙死后,仙尊便再没有踏入苍穹山了。”燕星竹眸中闪过愧疚,“洪掌门布阵一事,我未能阻止,实在惭愧。”
云晚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门外,不知望向何处。
燕星竹面露尴尬,只得再找别的话题,视线停在谢无恙身上,“不知这两位是何门派的仙友。星竹瞧着有些面生……”
燕星竹视线一转,瞥见了顾时云,“这位仙友倒瞧着眼熟,可是……”
他飞快在回忆着找寻着同样的面孔,忽而电光一闪,神色惊讶:“莫非是无相山庄顾掌门座下弟子?”
顾时云点了点头,起身行礼,“正是。弟子名唤顾时云,正是顾掌门座下弟子。”
云晚舟便是在此时回眸,捕捉到了燕星竹眸底略过的那抹异色,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急不缓道:“此次前来,除了顾时云,我还想让掌门见一个人。”
燕星竹虚握成拳地手倏而一紧,似有所感地望向谢无恙。
谢无恙抬手在额间点了一下,殷红魔纹乍现,幻容术退去,露出了本来面目。
燕星竹眸光一震,猛而站起身,“谢无恙,你……”
“掌门。”云晚舟声音似碎了冰,目光凌厉如刀刃,“我来见你,只为一件事。”
燕星竹双唇轻颤,逃避般闭上眼睛。
云晚舟的话清晰响在耳畔,“当初无相满门被灭,仙门百家联合征讨魔界尊主。您可曾看过无相门弟子的尸身?”
“我……”燕星竹握起的指尖有些发白,找不到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我知道。”
一句话,便将所有的谜都解开了。
莲雾门知道,苍穹山知道。
除了他们,仙门百家又有多少人见过顾询和其他弟子的尸首?
偌大的修真界,无一人说出过真相。
他们自蒙双目,不分善恶。
云晚舟倏而抬手握住了腰间碎雪,极力克制着心中怒意。
谢无恙坐在他身侧,甚至能看清他发颤的指尖,抿到发白的嘴唇。
云晚舟自小长在仙门,人人教他分辨善恶、守护苍生,如今却是仙门亲手打破了这一切。
谢无恙握住了云晚舟的手,无声给他力量,抚平他的颤意。
谢无恙嗤笑一声,神情讥讽,“苍穹山就是这样作仙门之首的?”
“是!”燕星竹双眸涨红,声音暴怒,“可你就无辜了吗?你修炼邪术,手染鲜血杀了多少人?你劳民伤财,抓了这么多人,就为了修一座墓!你缘何不该杀?缘何不该杀?”
“我是杀了不少人。”谢无恙扯了扯唇角,相对于燕星竹的暴怒,更显风轻云淡,“可你知道我杀的都是些什么人?魔族反叛之徒,该杀吗?你们派仙门弟子潜入魔界,杀我魔界守卫,以命偿命,不可吗?”
谢无恙眸光锐利,字字如刀刃,扎在燕星竹胸口,“强抢民女之辈该不该杀?打劫偷盗之辈该不该杀?你说我满手鲜血?可是燕掌门,我杀的人,可远比不上仙门挑起的一场战争死的人多。”
谢无恙每落下一句,燕星竹脸色就白一分,直到最后,他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头脑发昏,险些站立不稳。
他抓住谢无恙话中的漏洞,仍在寻找可以为自己开罪的借口,“那葬圣墓呢?你强迫这么多人为你……”
“燕掌门,你去过灾荒之地吗?”谢无恙徐徐开口,“十六岁那年,我被同族追杀到一个地方。那里干旱,大饥,甚至有人以人肉为食,我虽在这里没待几日,却仍印象深刻。你说,若是让这里的人建墓,我给他们吃食,是善还是恶?”
谢无恙牵着云晚舟的手站起来,“我不解释,只是因为解释无用。而你们不解释,却是因为自己的私心。”
谢无恙牵着云晚舟,走了出去。
外头日头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谢无恙低头,瞧见了云晚舟因不高兴而抿起的唇角。
他的心脏因为这个人变得柔软,以至于其他不顺心都化作浮云。
“旁人信不信我不在乎,有人信我就够了。”谢无恙笑道。
瞧着云晚舟仍不高兴,谢无恙扭头问一旁的顾时云,“顾仙友可信我的话?”
“自然相信。”顾时云点了点头,忽又面露犹豫,“只是谢尊主可否先告知,当时寻我师尊,究竟是何事?”
“真想知道?”谢无恙眉心一挑。
“是。”
“倒也没什么。”谢无恙面色风轻云淡,“只是我被困灾荒之地时,你师尊同样在此,抢了我两个烙饼。我瞧不惯他这样的人稳坐高位……”
谢无恙眯了眯眼睛,望着顾时云嗤笑道:“所以去找他寻仇了。”
虽说的轻巧,但灾荒时,粮食与水最是可谓,两个烙饼,却是当时人人疯抢的东西。
灾难面前,最先展现的是人心的恶。
云晚舟终于从气闷中抬起头。
“你日后如何打算?”他问顾时云。
顾时云思忖片刻,认真道:“我自小被师尊带到无相山庄养大,所识所学也皆源于此。我师尊虽有罪,但山庄其他弟子总归无辜。我想重建那里。”
顾时云越说眼睛越亮,最后后退一步,朝着二人行了个礼,“仙尊,无恙兄,我们便在此别过吧。愿山高水长,有缘再会。”
谢无恙与云晚舟同样回了个礼。
“有缘再会。”
目睹顾时云的身影消失在尽头,谢无恙重新牵起云晚舟的手。
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如今回看,那几十年人生,仿若一场大梦。
此后无论功成名就、亦或者臭名昭著,都有身边的人陪着。
“师尊。”谢无恙忽然唤他。
云晚舟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眉目未抬,发出一道鼻音作为回应。
“我不在的这几百年里,你都做过些什么?”
云晚舟想了想,道:“游历人间,驱邪除祟。”
话落,他似又觉得自己的回复过于单调,拧着眉寻找着记忆中的趣事,“长枫山终年积雪不化,却长着永开不败的花。悬天境中有处阴阳谷,谷中云雾缭绕,泉水剔透如晶石,鸟栖于水中,鱼游在天上。还有云中瑶台、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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