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又何妨
再想起今日听说的棠溪珣手臂受伤之事,棠溪柏顿时满腹的心疼担忧,拿着刚从宫里赏下来的药膏,快步走去了棠溪珣的卧房。
这时,棠溪珣已换了件天水碧色的寝衣,散着头发靠在床头读琴谱。
他整个人这样靠在被褥之间,显得像只有一小团似的,听到棠溪柏进门,就看了过去。
棠溪珣在四岁离了他,在他眼里,就好像永远只是三四岁的模样一般,棠溪柏心里蓦地一阵酸软,快步走到床前,忍不住帮儿子掖了下被子,低声道:“少爷。”
棠溪珣道:“这么晚了,你操劳一天,还没歇着么?”
棠溪柏只是笑了笑,说:“少爷,宫里刚刚赐下了伤药,说是您的手臂受伤了,睡前务必要再上些这活血止痛的药膏,跟您用的什么药都是不冲突的。”
棠溪珣凝视着他的面孔,也没动,只懒洋洋地说:“劳烦皇后娘娘又为我操心了,既如此,你上吧。”
他窝在床头的靠垫里不动弹,手臂被衣袖挡着,也不知道严重不严重。
棠溪柏有些心焦,便轻轻捧起棠溪珣的左臂,小心翼翼将他的袖子挽高,径直去看那处伤势。
还没看清楚,忽听棠溪珣冷不丁的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伤在左边,还是小臂,也是宫里人说的?”
棠溪柏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还轻轻捧着棠溪珣的那截手臂,因为知道大致的伤处,所以落手的时候非常小心,一点也没有碰到那一片位置。
而即便是宫里送药的人说了棠溪珣伤在手臂,也绝对不可能说的那么准确,那么具体,唯一的解释就是棠溪柏在来见棠溪珣之前,已经完整详细地知道了整件事情发生的过程。
这绝对不是一个老仆人可以办到的。
作为父亲,棠溪柏深知棠溪珣的聪明,或者可以说,在心机谋算这方面,他们父子俩一脉相承。
所以,在棠溪珣府上的这段日子,棠溪柏一方面对儿子处处照顾心疼,另一方面,又十分谨慎。
不光每天与李叔交接的时候,会仔细地问清楚对方这一天都做过什么,在棠溪珣面前小心对答,模仿李叔的口音举止,甚至面对府上其他仆人的时候,棠溪柏都做得十分到位。
可没想到今日关心则乱,一时不慎,还是一下让棠溪珣发现了破绽。
他心念电转,正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自己的身份,棠溪珣已微微笑着抬起脸,秀目含着冷嘲:“棠溪尚书如此屈尊,真让下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棠溪柏僵立片刻,然后极轻极小心地把棠溪珣的手臂放了下来,退后了两步。
他不用再扮演比他大了十几岁的李伯,明明将佝偻的腰杆直了起来,却仿佛被一些更加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肩头。
“对不起,我……”
棠溪柏顿住了,他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若是说“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多看看你”、“你不在东宫住的日子,我不放心”这样的话,未免太可笑了,可除此之外,他又能解释什么呢?
他苦笑道:“我没有其他的心思,就是想照顾你几天。”
“是么,那你可真是好心。你们夫妻两人,都是大善人啊!
棠溪珣骤然发作,猛地一把就将床边的药膏扔了出去,砸在地上“啪”地一声响。
“棠溪柏,你儿女双全,夫妻恩爱,官运亨通,这么好的命在我这里沾什么晦气?你们当我街头的叫花子吗?不想要了就轰出门去,哪天没事闲的想起来了,就出些花招耍弄一番!”
棠溪珣的声线天生就是有些低柔的,这辈子大概除了跟他们,根本就没有这样高声的时候,这让他的尾音微微有些哑,冰冷刻薄的话听起来也就带着一种格外的心伤。
棠溪柏看着小儿子那苍白消瘦的面色,听他说自己是叫花子,霎时间心口如被刀锋划过,哪怕是对他的千般怨怪谩骂都及不上这一句。
棠溪柏不禁冲口说道:“我们不是——”
然而,他只说了这四个字,棠溪珣忽然感到胸口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直冲喉管,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情绪太激动了所致,这胸口疼的毛病近来已经犯得少了,药也停了些日子,这一下却突然又冒了出来,真是给他在棠溪柏跟前跌份。
……可是棠溪柏刚才要说什么不是?
可能是他咳得太厉害了没听见,也可能是棠溪柏就没再说,棠溪珣觉得一只大手在他的脊背上拍了几下,但毫无作用,胸口好像还更疼了。
那只大手就无措地挪开了,慢慢悬了一会,棠溪柏去叫了人进来。
一群人围着棠溪珣慌慌张张地倒水喂药,但药还没吃,棠溪珣已差不多好了。
经此一闹,他靠在软枕上,只觉得浑身没劲,也没了折腾的力气,挥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抬眼看见棠溪柏还在那里呆呆站着,便道:“你也走。”
说完之后,喘了两口气,棠溪珣又道:
“让尊夫人将那些礼物收回去吧,我受不起。”
他聪明绝顶,这一连串的事稍微起一点疑心,便全都猜出来了。
棠溪珣心里一直在疑惑除管疏鸿之外另一位送礼的人究竟会是谁,从看到系统显示出来的爱心和眼泪开始,他便已经想到了靖阳郡主。
而这份张扬争胜,不能容人给半点委屈的风格,也确实很符合他母亲的作风。
只是棠溪珣又觉得不可能。
就像这些日子,他总隐隐觉得李叔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很像棠溪柏,可是也同样不大可能。
他们一向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会没事闲的往他身边凑?
在棠溪珣并未重生的上一世,因为在太子逼宫之后他试图向皇上为太子陈情,触怒了圣颜,离开东宫之后就直接贬官外放,未曾在京城滞留,所以也并没有机会和父母这样相处。
直到看见宫里及时送来的药膏,知道靖阳郡主有时候会借皇后之手来给他送东西,再看见棠溪柏露出来的破绽,棠溪珣终于压不住了。
果然是他们。
短暂的沉默之后,棠溪珣听见棠溪柏在身后轻轻地说:“知道了。”
沉默片刻,他又低低说了句“早点睡”,脚步声响,门声响,他离开了房间。
这一走,下次再进来的,就只会是本来的李叔。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除了披着别人的皮这些日子,棠溪柏从来都不在棠溪珣身边久留,不管棠溪珣的身体是不是难受,是不是想爹爹,是不是需要他。
哈,难道他是什么画皮野鬼不成?
棠溪珣也将身子半侧向窗外,背对着房门,一眼都不朝他那边看。
过了一会,窗外的月色下出现了那道清癯的背影,步子迈的很慢,像是脚下拖了什么东西一样,肩膀微微有些佝偻,仿佛担着重担。
——他老了。
棠溪珣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但随即,他就自嘲地摇摇头。
棠溪柏就算岁数再大也死在他后头,他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都重活一世的人了,还看不开这点事,也是可笑。
只是刚才那阵疼实在来得突然,棠溪珣咳了半天,这回还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这是自从完成了几个系统任务之后,就很有日子没有发生过的事了。
棠溪珣自己在胸口捶了几下,撑着身子慢慢往下躺,正在这时,却忽然听到一声提示: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剧情纯爱度+5,读者满意度+2,与主角亲密度+3。宿主获得角色等级积分500点!】
棠溪珣一顿:“怎么突然加分?”
他转念一想,问道:“管疏鸿是不是来了?”
*
管疏鸿此时就在棠溪珣的府外。
其实夜深了,他向来作息规律,本该已睡,可来之前,他刚做了一个梦。
就是他做惯的那种噩梦。
他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看着一个狰狞暴戾的怪物披着他的皮囊,肆意做出各种各样丑恶的行径,周围充斥着数不尽的絮絮低语,字字都是对他的指责控诉。
他觉得愤怒又压抑,想申辩那根本就不是他,想把那怪物从他的皮囊中揪出原型,可是当终于打破了禁锢冲出去时,却发现面前好似出现了一个无敌的黑洞,正向下拉扯着他。
只要坠下去,就会迷失自我,万劫不复。
恍惚中,管疏鸿好像又看见了他离开昊国之前,母妃那张沾满鲜血的、疯狂而执拗的脸。
他躲在沉重的帘子后面,窗外潇潇下着雨,母亲就在不久之前,刚刚杀掉了皇后和贵妃,她对着父皇大声控诉,斥责他违背了当年立自己为后的诺言。
父皇的脸上,则带着虚伪的震惊和凉薄得悲痛,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他躲藏的帘子上,扭曲成庞大的阴影……
世人多贪妄,只有不听,不看,不触,不想,才能不会沦为欲望的傀儡。
父母的身形在回忆中扭曲旋转,背后那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正在步步紧逼,似要与他融为一体,进退维谷之间,他忽然听见,面前那个深深的黑洞里面,传出来了一道琴音……
幽静,清雅,含情脉脉。
像是落在混沌世间的一场细雨。
他突然驻足,然后——
踊身跃下!
管疏鸿一下子醒了。
这是他噩梦做得最短的一次,不过还是出了满身的冷汗。
他静静地在床上躺了片刻,耳畔好似又出现了那阵琴音。
他的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了棠溪珣的脸。
——像一曲琴,一阕歌般风清神秀的脸。
污浊的世界里,只有他是美好的。
——坐在自己床畔时,他侧影单薄,声音缱绻:“因为我喜欢管疏鸿,所以很担心他。”
——驾驭惊马时,他不顾一切,满身意气,却带着汗珠和血迹,在烈烈的风中,朝自己柔和一笑。
——他跨在自己的腰上,那样居高临下、不可一世,连每一根发丝都带着风情与诱惑,让自己难以自控地吻上了他的唇,可心中,没有厌憎,尽是悸动欢喜。
棠溪珣、棠溪珣、棠溪珣……
管疏鸿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念了许多遍,可依然觉得不够,翻涌的心绪非但没有平静下来,甚至还疯狂地想要见到他。
大概是睡意尚没有完全退去,他突然有些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于世间的。
为什么会有人能这般牵动他的心绪,让他欢喜又辗转,患得又患失?
这会不会是自己快被噩梦逼疯了,所以无端生出的一个妄想,等到天明时分,就什么都会烟消云散?
想见见他,想闻一闻他的气息,甚至,摸一摸他的脸颊。
管疏鸿觉得自己睡迷了,于是起身去洗了个冷水澡,可完全无法冲淡心中的渴望。
于是他将心一横,暗道:想去就去吧,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这一个月里,他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想他,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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