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芽呀
他听到自己问:“你怎么——”
下一秒。
不等洛厄尔开口回答,陆慎身体晃了一下,忽然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带来强烈的刺痛感,下意识闭了下眼睛,然后就有无数像碎片一样的画面纷纷扬扬,毫无预兆直接涌进他的脑海中。
洛厄尔无数次将自己锁在禁闭室的煎熬,鲜血淋漓的腕骨,冷汗涔涔的额头。
战争星上的硝烟、战火、铺天盖地的异兽潮。
还有他们在一起共度三年的房间,跟他有着一模一样背影的全息投影。
以及塞尔法星球上绚丽至极的广阔天幕,满地的碎石以及洛厄尔最终倒在血泊无力闭上眼睛的样子……
无数个画面像潮水般在他眼前闪过,无数个洛厄尔也出现在他面前,无助的、绝望的、冷肃的、锐利的、英勇的、麻木的、死寂的……
陆慎眼前闪过的,是他离开三等星之后洛厄尔独自在奥诺里走过的十年,以及他沿着塞里利亚海域回到菲城之后走过的十年。
因此,他也看到画面当中的自己。
从最初笃信自己没有做错的坚定,到梦见洛厄尔时的自我怀疑、压抑,痛苦,疯狂,再到最后意识到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平静与决然。
他看到最后一刻站在塞里利亚海湾前准备吞枪自尽的自己,隔着漆黑海水垂眸直直望向正在平行时空尚未真正离开洛厄尔的自己。
扣动板机的那一刹那,他说:
不要不告而别。
不要做出错误的决定。
不要将洛厄尔独自留在奥诺里。
真正的爱根本无法被简单粗暴的恨意抵消,只会日复一日的加深,最终形成巨大的枷锁和囚牢。
所以哪怕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都绝对绝对不要离开他。
不要。
离开。
他。
陆慎心头巨震,所有记忆在这一刻从灵魂深处席卷而来。为什么洛厄尔忽然间变得令他陌生又熟悉,为什么洛厄尔会故意设局逼他,为什么洛厄尔望着他的眼神令他难以呼吸……
原来他们曾因为他错误而愚蠢的决定付出惨痛的代价,最后双双身死,甚至到死都无法释怀。
视线缓缓从洛厄尔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转移到他的左脸,陆慎想起来这里曾经有一道从眉间蜿蜒到下巴的伤痕,他不自觉抬起手来抚摸洛厄尔的脸颊:“洛厄尔……”
陆慎深呼吸一口气,望着洛厄尔有些想笑,但眼睛却难以抑制地红了,酸得厉害。
他在想,他到底在做什么?
到底做了什么啊?
洛厄尔在陆慎精准无误将手放在他左半边脸的瞬间也逐渐意识到什么,心跳加快,想要说话,陆慎直接将他拽了过来。
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
将错过了整整十年的爱人重新、完整地抱进怀里,融入骨血,嵌进心脏。
他说对不起。
“重新开始好不好?”
“之前是我没做好,”陆慎说:“这辈子,我重新再爱你一次好不好?”
洛厄尔的心脏在这一刻经历巨大的震荡,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后又被黏合,荒芜后又再疯长。
拨开曾经独自走过那十年的时光,最终呈现在他面前,依然是那颗始终深爱着陆慎,从未动摇的心,藏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哪怕经历再难熬的岁月,遭受再惨痛的折磨,依然不曾熄灭,亦从来不曾枯竭。
洛厄尔哑着嗓子点了点头,用很轻但很认真的声音说好。
然后陆慎深深呼吸,手掌覆住洛厄尔后颈上的虫纹,另外一只拦着他腰身的手臂也收紧,低头跟洛厄尔接吻。
唇齿纠缠,呼吸相融。
激烈又缠绵,细致又灼热。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粘稠,久到体温都变滚烫,久到心脏脉动的频率都重叠在一起,久到灵魂上每一寸伤痕都被彼此治愈,久到空气中蓦然响起一声叹息。
原来是来自高位时空的系统都不忍心看他们将来再次遭受种族差异的磨折,决定破例给他们一次机会。
冰冷海底藏着异世界相通的秘密。
也曾是他们共同的埋骨之地。
如果在奥诺里种族差异注定无法跨越,相爱注定无法厮守。
那就再一次穿越时空,到地球上重新开始。
第169章 番外(五)
陆慎从傍山别墅餐厅出来的时候将近十点。
罗文江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多问了一句:“陆总要不要去我那儿再坐坐?最近奥汀来了一批新鲜的,又乖又嫩——”
谁都知道罗文江私底下玩得很开,甚至还专门投资了一家叫奥丁的私人会所。
那里美人、美酒二十四小时供应,什么刺激大胆的玩法都有,只不过门槛极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奢靡至极,荒淫无度。
“不用了,”陆慎摇头,“家里还有人在等。”
听见这句话,罗文江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不变,递了支烟给陆慎,“早就听说陆总身边有人了,还宝贝得很,为了他一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之前我还半信半疑,没想到是竟然是真的。”
陆慎没接这话,只是礼貌性接过罗文江递的烟。
罗文江还想趁机在说些什么,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远处开过来,极其显眼的连号车牌,车灯照亮了陆慎的脸,原本表情一直淡淡的男人眸色在瞬间温柔下来。
罗文江愣了一下。
“罗总,我的车到了,那我就先走了。”没在意罗文江是怎么想的,陆慎在跟他打过招呼以后,径直往迈巴赫的方向走。
餐厅的门童见状连忙替他拉开车门,陆慎道了声谢,微微俯身,跨腿坐了进去。
罗文江跟在后面“诶”了一声,然而车门打开,车灯也随之亮起的这一瞬间,他无意中看到陆慎的迈巴赫后排还有一张精致到极点的西方面孔。
分明是个男孩儿,却有一头看起来非常柔顺的金色长发。
而且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唇红齿白,微垂的眼睫在脸上形成一道纤长的阴影,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在暗色灯光的映照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罗文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半拍,甚至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就看到车里的人心无旁骛地抬眸,乖乖巧巧地冲陆慎笑了一下,再然后,陆慎便笑着握住他的手,将人拽到自己腿上。
紧跟着,车灯熄灭,黑色迈巴赫也随之驶出罗文江的视线。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可直到他自己的司机把车开过来,罗文江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漂亮。
实在是太他妈漂亮了!
方才在陆慎车里看到的男孩儿简直漂亮到令人心惊的地步,就连罗文江这种平时在床上还是玩女孩儿居多的都忍不住感到心动,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
怪不得以陆慎这种身份,分明应该比自己玩得还花,这几年来却始终洁身自好,不论谁往上扑都一概拒绝。
但念头一转到陆慎身上,罗文江的脸色不自觉阴沉下来,不为别的,实在是今晚这顿饭吃得太过憋屈。
罗文江在菲城也算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罗家当年黑白两道通吃,摸爬滚打几十年,靠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挣了无数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钱。罗父死后,罗文江顺理成章继承罗家,靠着狡猾阴狠、见风使舵的性格,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倒也还算吃得开,过得顺风顺水。
但毕竟罗家的生意见不得光,这些年虽然表面看上去风光,实际上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前段时间,罗文江好不容易搞到的一批货在陆慎的港口被海关被扣了,因为风头紧的缘故,他费了很大力气,花了不少钱上下打点关系,可就是没办法把货给捞出来,急得脸嘴上都起了几个燎泡。
听说陆慎跟海关总署的关系极好,罗文江才想办法找人牵线搭桥跟陆慎约了这顿饭。
这顿饭有多难约且不说,花了近两个礼拜总算是约上了。
可谁知道陆慎来是来了,饭桌上任凭他把嘴皮子都磨烂了,好话说尽,就连脸面都不要了,陆慎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帮忙,态度始终是淡淡的。
要知道罗文江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陆慎算个什么东西?
再往前数十年,他不过是陆家一个不受重视的私生子,连年节到陆家祖宅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是陆震霆死后他运气比较好,在激烈的遗产争夺成功上位,这才成了陆家说一不二的当家人。
再加上这几年慎行连续接了几个大项目,成为菲城能源、运输和地产行业的龙头,陆慎的地位水涨船高,人们这才忘了他以前究竟是什么身份。
当然,罗文江对陆慎看不顺眼还有其他原因。
因为罗文江跟陆慎的大哥陆慷关系一直很好,两人秉性相投,就连奥丁的第一张会员卡都在陆慷那里。
原以为当陆慷顺顺当当坐上陆家掌权人的位置,自己也能顺带沾上点光,却没想到陆慷在三年前直接死在陆慎手里。
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下手,陆慎做得毫不迟疑,干脆利落,此举不知道震慑了多少想趁陆家内乱继续把水搅浑的竞争对手,各大势力无不暗自惊心于陆慎的果决和狠辣,因此不敢再有任何小动作。
虽然不敢替自己的好兄弟报仇,但这并不妨碍罗文江一直在暗中对陆慎心怀不满。
之前两人并没有交集也就算了,现如今自己舔着脸主动送上门讨好陆慎,陆慎却连一点面子都不肯给,虽说在道上混的都知道风水轮流转这个道理,可他也不至于把架子摆这么大吧?
越想越觉得恼火,偏偏海关扣押的那批货至关紧要,要是拿不回来,自己的损失必然惨重,而现在他能找的人基本都找过了。
要么是没有那么大权限,要么就是手根本伸不到海关总署那边。
唯独陆慎跟现任海关署长关系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只要他一句话就能顺顺当当帮自己解决掉这件事。
罗文江骂了声脏话,强压住心中的不快,沉着脸在车上吩咐秘书明天将他前段时间从拍卖会上拍到的那两瓶价值两百万的红酒给陆慎送去。
秘书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然而,第二天那两瓶酒怎么送去的,就怎么被退了回来。
同时附带的还有陆慎助理替陆慎带的一句话:“陆先生说了,这个忙他实在帮不了,还望您见谅。另外,他也让我顺便提醒您一句,军火走私还尤可为,毒品却是万万沾不得的,而且最近政府那边查得很严,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出大问题,请您务必小心。”
罗文江当时表面上客客气气,笑容满面地将人送了出去,然而转过头来,办公室的门刚关上,他直接就砸了办公桌上的古董摆件,大发雷霆。
秘书听到声音着急忙慌跑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地的碎片跟老板那张阴沉到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
秘书早就习惯了自家老板喜怒无常的模样,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劝上两句,毕竟陆慎说的是实情,现在毒品生意风头实在太紧,虽然利润很高,但伴随的风险也很大,如今货被海关扣押,从长远来对罗家未必就是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