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芽呀
虞青砚坐在车里重复看江珩发过来的那些照片,忽然就感觉到一些难以言喻的不适,好像是原本喝进肚子里的酒精全部落进胃里,隐隐有一种要烧起来的趋势。
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买了去法国的机票已经是第二天了。
虞青砚暗骂自己昏了头,但将拇指放在退票按钮上的那一刻,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上了飞巴黎的航班。
这是虞青砚头一次飞国外看戚许没跟他说。
以前去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每一次他都会提前把航班号告诉戚许,停留时间也不会很长——怕戚许尴尬。
也是这一次,虞青砚忽然意识到,或许有些东西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或者之前他以为的一切,仅仅只是戚许想给他营造的某种错觉。
因为没有提前告诉戚许的缘故,虞青砚到了也没联系他,而是自己随便转了转,买了两张黑胶唱片,又找了家香槟酒吧,在露台上喝了两杯,
一直坐到埃菲尔铁塔亮灯,他才起身离开。
然而就是在那里,虞青砚碰见了戚许。
他到现在都觉得这或许是某种天上注定——戚许竟然跟他在同一家酒吧,只不过坐在不同位置,导致彼此都处在对方的视线盲区里。
戚许手边放着一杯酒,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因为光线昏暗和角度的缘故,虞青砚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垂眸将视线定格在某个地方很久很久,连姿势都没换一个。
这时候有个似乎跟戚许是熟识的女孩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于是虞青砚非常清楚地看见那个女孩的长相,金色碧眼,非常精致,像洋娃娃一样漂亮。
虞青砚顿了一下,瞬间打消了要上前去跟戚许打招呼的年头,几乎下意识就站进了阴影里。
“又在看照片,”那女孩冲着戚许撇了撇嘴道:“你可真无趣,怪不得那么多追求你的人都铩羽而归。”
紧跟着虞青砚听见戚许语气平静地纠正她,“铩羽而归不是这么用的。”
“那好吧,谁让中文那么复杂,”女孩用手撑着脸好奇地说:“可你真的不准备谈恋爱吗?从大学到现在,你似乎总是一个人。”她掰着手指头说,“当然,除了我爸,他是你的教授,也除了闻,他是你的室友。”
“你知道吗,我爸在家的时候总是会担心你,他怕你太孤单了。”
原本并不准备偷听的虞青砚忍不住皱起眉头。
要知道,这跟戚许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和跟在外公外婆面前表现出来的截然不同。
戚许捏着手机没立刻说话。
“你还在想着他吗,”虞青砚听到那女孩继续问,“我是说照片里的那个人,他确实很英俊。但既然一直念念不忘,你又为什么不去找他呢?”
当时耳边分明响着酒吧里的爵士乐,虞青砚却在那一刻清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紧跟着他听见了戚许平静的回答:“因为不能。”
那天虞青砚没让戚许发现他来过。
但他莫名有一种预感,女孩口中那个“照片里的人”,说的大概率是他。
如果戚许这几年一直在说谎。
如果戚许一直都喜欢他。
那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自己当初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他怕惹他生气?
回国之后虞青砚脸上虽然没表现出任何情绪,但却兀自想了很久,只不过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发生了永川县7.3级地震的事。
一路上看了那么多生离死别,虞青砚忽然觉得之前顾虑重重的事或许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可怕,反正天还没塌,急什么呢?
此时此刻,外面狂风暴雨。
看着戚许那张已经彻底拥有成年人轮廓的脸,虞青砚索性换了个问题:“戚许。”
“我想知道你这么长时间没谈恋爱,是因为我吗?”
第180章
戚许把相机放到脚边的时候,余光不小心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正小心翼翼朝他这边看的男孩。
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岁左右,脸上有擦伤,身型很瘦小,只穿着一件单外套,里面的毛衣都起了球,裤子上还有许多泥点。
跟戚许的目光对上以后,男孩似乎是想往后缩,戚许重新把相机拿起来:“是要拍照吗,还是想自己试试?”
见戚许主动跟他说话,小男孩犹豫了下,鼓起勇气走过来,用一口带着明显乡土气息的普通话喊了声哥哥,“我能看看你拍的照片吗?”
戚许今天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参与救援。
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五天,永川县整体进入了次生灾害防控期。虽然到处仍是一片废墟,仍有部分失联者尚未找到,但从灾难中幸存的大多数人情绪都稳定下来,再也没有之前那么崩溃,戚许想趁机记录点什么。
“来,”戚许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男孩坐过来看。
把相机打开,戚许教他怎么翻照片,男孩有点不好意思,没有立刻伸手去碰,而是先小心地把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确认干净以后才按照戚许教的去看。
被震垮的老旧民居、倒在地上的广告牌、正在工作的挖掘机、泥泞的道路、冒雨救援的消防武警官兵、排队领取物资的灾民、被废墟掩埋的半张家庭照片、还有寻亲墙上贴满的手写纸条……
戚许不知道这些影像让小朋友看到合不合适,正准备问他要不要看些别的,男孩突然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有些腼腆地说:“我认得这个叔叔。”
“就是他把我救出来的,还给我吃了一块巧克力。”
戚许侧过头看了看他,问:“巧克力好吃吗?”
男孩用力点了点头,“很甜。”
戚许就笑了一下。
男孩明显是在永川县土生土长的孩子,对很多地方都很熟悉,虽然戚许面冷,看起来有些不太好接近,但在感觉到他向自己释放的善意和耐心之后,男孩很快放松下来,拿着相机小声跟戚许讲解,“这里原来每周末都有早集,很多摊位上都有零食卖……这条街是我上学的路,再前面一点还有个小超市,老板在店里养了一只小黄狗……”
通过男孩的描述,戚许在满目疮痍的废墟当中看到了永川震前的样子——有很多人在这里上学、工作、生活,日子过得平静而美好,只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把原来的一切变得面目全非,令很多人流离失所。
他没说话,但听得很认真。
随着照片一张张往后翻,看到其中一座山的时候原本还笑着的男孩突然沉默了下,然后突然很小声地哭了,生怕自己眼泪会掉在相机屏幕上,他胡乱伸手去抹:“我家就在山那边,但现在没了。”
戚许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没说话,只是揉了揉男孩的头,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直到过了一会儿听见男孩的哭声渐渐停了之后才问他:“你想不想学拍照?”
男孩把眼泪擦了,摇了摇头:“这个相机很贵。”
他虽然不认识具体是什么牌子,但他知道校长有一台,每次只在做活动的时候才拿出来,宝贝得很,从来都不让他们乱碰。
“我这个不贵,就算弄坏了也没事。”
戚许伸手把价值十几万的哈苏递给男孩,教他怎么看取景框,怎么调焦距,怎么按快门,鼓励他自己拿去试试。
男孩还是有点紧张,但头一次真正接触到相机的兴奋感显然已经将刚才那股情绪盖了过去,他再一次扭头跟戚许确认:“我真的可以试试吗?”
戚许“嗯”了一声,低声提醒他:“就是有点重。”
就在男孩终于开始自己尝试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闻卓阳扔了一瓶矿泉水给戚许,坐到他旁边:“我听说你让工作室给永川县捐了五百万?”
“你不也捐了?”戚许也确实渴了,拧开矿泉水瓶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闻卓阳啧了一声,“没你捐得多。”
之前不太清楚,进了娱乐圈以后才发现这里面各种弯弯绕绕的门道很多,就算是做公益也会掺杂许多其他东西,公开捐款金额必须要结合同咖位明星或者大环境进行参考,尤其是地震这种社会重大事件,圈内惯常设有一条非正式的“基准线”,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以免会引发负面舆论争议。
闻卓阳看不上这些套路,却也不得不遵守游戏规则。
不太想聊这些,准备换话题的时候,闻卓阳突然扫了戚许一眼,有些纳闷道:“哎,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有点不太对劲啊?”
戚许:“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闻卓阳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有些新鲜道:“就是好长时间没见你情绪波动这么明显了,平时都是一张任何人都不放在心上的死人脸。”
“……”戚许又喝了口水,没接这茬。
不远处男孩正小心翼翼拿着相机拍照,儿童观察世界的角度跟大人完全不同,戚许看到他蹲了下来,将镜头对准了地面的水洼,因为这会儿雨停了的缘故,水洼倒映出天上的云,是不会被灾难损坏的美丽。
“就是不对劲,”虽然戚许大多数时候都是同一副表情,但闻卓阳毕竟跟他认识了好几年,撞了撞戚许:“说说呗,到底怎么了?”
“你不说我去问我虞哥了啊,”说到这儿,闻卓阳又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哎,你小叔叔我虞哥呢?”
戚许忍无可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占我便宜占上瘾了?”
闻卓阳像头驴一样笑了半天,但还是没忘记刚才的事儿:“说啊,到底怎么了?”
戚许没搭理他。
虞青砚去交接捐赠事宜了,他在国内人脉广,路子多,在看过灾区现场的情况之后,找朋友又弄过来一批用于搭建板房的建筑材料。
临走时问过戚许要不要一起,戚许说自己要拍照,虞青砚也没勉强,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直接走了。
可即使人不在跟前,戚许脑子里不断回想的还是昨天晚上他们在帐篷里的谈话。
虞青砚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这么长时间没谈恋爱,是不是因为我?”
当时戚许脑子里“嗡”地一声,不知道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然后用最快速度反应过来,冲虞青砚露出一个称得上惊讶的表情,问虞青砚怎么会这么想。
虞青砚换了个姿势:“这么问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
没等戚许回答,虞青砚啧了一声,“那就当我自作多情吧。”
戚许心里狠狠疼了一下,还没开口,虞青砚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反正养了你好几年,勉强也算我半个儿子,在你面前丢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今天聊都聊了,”虞青砚抬眸望向戚许:“我想听你说实话。”
“其实现在重新回想起来,我发现当初让你出国的决定可能有点太仓促了,毕竟那时候你才十八岁,还是个小屁孩儿呢,一口气把你支那么远,”虞青砚又问:“怪我吗?”
戚许一直都知道虞青砚的性格很直接,从来不爱玩那些虚头巴脑的。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在生意场上反而无往不利,很多人都吃他这一套,觉得这人干脆又敞亮,值得深交。
可现如今,当这份直接一点都不拐弯抹角地用在他身上,戚许却忽然有点扛不住了。
他在虞青砚面前装了五年。
从最初假装自己也意识到跟虞青砚之间的暧昧是错误的,不该有的,到毫不犹豫出国留学,假装自己在国外生活的很好,身边很热闹……戚许从来没想过会有被虞青砚看穿的那一天。
“怎么会,”喉结滑动了一下,戚许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小叔叔。”
虞青砚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承认,”戚许顿了顿,将目光从虞青砚身上移开,克制着某种情绪,字斟句酌道:“当初突然听说你想让我出国,确实是有些抗拒,但我知道你一定是为了我好,所以我才会去,是我自己愿意的。后来事实也证明你是对的,如果不是在国外念书,我可能不会走现在这条路,也不会发展成这样。”
“至于……我到现在还没谈恋爱这件事,”戚许听着雨滴打在帐篷上噼里啪啦的声音,说:“小叔叔你放心,”戚许笑了笑,“跟你没关系。”
虞青砚很轻地扬了下眉,轻声问:“那是为什么?”
“之前的事……那时候我太小了,不懂事,干了很多稀里糊涂的事。”
戚许低下头,像是有些尴尬和窘迫的样子,“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有意无意地躲着你,不是不想跟你亲近,而是没脸跟你亲近。我知道,你是除了外公外婆以外对我最好的人,我失去谁也不想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