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芽呀
那天虞青砚跟江珩谈完,刚从俱乐部里走出来,戚许没忍住将他拽到暗处再次接了个吻。
虞青砚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眼角带着笑意,干脆利落地回应了戚许的吻。
在被阴影覆盖的角落里,他一只手垫在虞青砚脑后,俯下头,深入又渴求地吻他。他看到虞青砚眼里有他的倒影,看到虞青砚在他一下又一下的亲吻中笑着闭上眼,看到虞青砚微垂的睫毛离他很近,甚至在接吻的过程中微微颤动。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耳边也只剩下唇齿相缠的黏腻声响。
直到身后有人交谈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戚许这才将虞青砚松开。
虞青砚眯了眯眼睛,“算算这两天我们亲了多少次了?”
“……”从戚许的角度能清楚看到虞青砚的嘴唇泛着湿润而暧昧的水光,于是他受到了某种蛊惑,没忍住抬手用指腹想碰一下,正准备说话,虞青砚却抓住了他的手,笑着说:“等我把那件事情办完。”
“办完以后爸爸就给你当男朋友,”虞青砚用另一只手在戚许脸上弹了一下,声音很轻:“到时候你想怎么亲都行。”
……
说到这里,戚许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艰难地平稳了一下呼吸,继续平静道:“我不知道你究竟要去做什么,你也不让我跟着,说这件事需要你自己一个人去做,我在旁边站着你会觉得很不自在。”
于是虞青砚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戚许带着期待、兴奋、忐忑等种种情绪等虞青砚回来。
因为不论虞青砚究竟要做什么,只要他回来了,他们的关系就会彻底发生改变,像虞青砚说的那样——从此以后,他既是他的小叔叔,也是他的男朋友,他们将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然而那天,戚许从下午四点一直等到晚上十点。
整整六个小时。
然后在期待与兴奋中等来了虞青砚的死讯。
听到这里,虞青砚狠狠一怔,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静:“……什么意思?”
他甚至顾不得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死,脑海中蹿出来的第一反应便是收到这个消息的戚许该怎么办,他是什么感受,他得多绝望。
没有直接回答虞青砚的话。
戚许眼底像充了血似的红了一圈,抬眸深深地看了虞青砚一眼。
就这一眼。
虞青砚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下沉,那种熟悉又陌生的钝痛感将他整个人用力攫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戚许闭了闭眼,压着嗓子说:“当初戚明淮投资失败,找大师帮忙改运,大师说我命里带煞我还不屑一顾,甚至小时候我抱着头挨打的时候总是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大师说的是真的,我真的能克死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你——”
虞青砚正准备开口,戚许没让他说下去,直接打断道:“所以戚明淮发生车祸,我心里很高兴,觉得他该死,认为这是他活该,可后来我妈也死了……死在洪灾救援一线上。”
戚许深深呼吸,额角上暴起明显的青筋,眼底俱是黏稠到完全化不开的挣扎与痛苦。
他扯了扯嘴角冲着虞青砚笑了一下,“小叔叔你知道的吧?我妈她本来是没准备去的,是我拿了电脑过来替她填的报名表。”
“这件事我之前跟你是怎么说的?”
听到这里,虞青砚心里忽然蹿起一股无名火,想立刻马上冲到墓园,带人把戚明淮的墓给刨了,骨灰洒进猪圈里。
他看着戚许问:“什么命格,什么孤煞,这些都是狗屁,戚明淮是自己酒驾找死,岚姐是为了救人死的,你——”
“可是你也死了。”
戚许再次打断虞青砚。
他对虞青砚刚才的话充耳不闻,用一种非常绝望非常麻木的语气说:“因为我,你被苏晓茜的男朋友害死了。”
“放……”虞青砚一句脏话已经到了嘴边,又硬生生被他刹住了车。他意识到戚许的故事还没说完,于是强压着心中蹿起来的无名火,假装心平气和,深吸了一口气问:“我是怎么死的?”
说出口又觉得不太对劲,想了想又重新说了一遍,“……上辈子我是怎么死的?”
戚许静了片刻。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他接到警察电话的那一刻是什么感受。
先是怔愣,然后质疑,紧跟着整个人都静止了,所有兴奋、喜悦跟忐忑的情绪全部沉入海底,他胸口像人徒手撕开一个巨大的洞,带有刀刃的冷风呼呼地刮进来。
好一会儿之后,他听见自己问警察:“怎么可能呢?”
警察向他表示遗憾,并表示希望他能配合到警局认尸。
认尸。
认尸。
认尸。
那一瞬间戚许几乎听不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
他忍不住想,分明他们几个小时之前还在接吻,分明虞青砚答应了他会很快回来,分明他们说好了要在一起。
为什么他的小叔叔在警察嘴里会变成一具尸体。
他再也找不到那个要向他履约的人。
后来戚许去了警察局,警察告诉他,杀害虞青砚的人已经抓到了,因为是激情犯罪,而且证据确凿,所以对方在惊慌失措下招供得很快。
原来那个男人当时没有走,而是想留下来找机会给戚许一个教训,后来又阴差阳错看到了他跟虞青砚接吻,于是想通过虞青砚报复戚许。
他坚信是戚许勾搭了自己的女朋友,怂恿她跟自己分手,所以想找到虞青砚,在虞青砚面前揭露戚许的真面目,让他鸡飞蛋打,两边都捞不着。
没想到虞青砚对他的说辞根本不屑一顾,甚至直言说要报警,让他马上离开。
那个男人生活中处处不顺,工作上四处碰壁,平时最恨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
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怒火当即转化为熊熊燃烧的恨意,立刻决定要给虞青砚一点颜色看看。
戚许清晰记得那个男人的口供——
“我……我本来只是想教训教训他,就跟着他一路去了墓园。”
“那里人少又安静,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是走神了,我就趁机给了他一个闷棍……警察同志,我也没想到那一棍那么重,更没想到他想事情想得那么投入啊!”
“当时一棍子下去就出了血,他捂着脑袋转过头来看到我了的脸,我……我能怎么办?!我当时很害怕,他们这种衣食无忧有权有钱的上等人,根本不会顾忌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死活,他一定会报警,一定会狠狠打击报复我,所以我在慌乱之下只能继续打,继续打……”
“你们看……那他也反抗了,我身上也受伤了啊。”
“这不能怪我吧?对,不能怪我!要怪就是怪他男朋友……是他男朋友怂恿我女朋友跟我分手,还敢打我,而他也站在他男朋友那边,我……我跟他无冤无仇,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个男人一遍又一遍强调自己不是故意的,一遍又一遍强调自己跟虞青砚无冤无仇。
戚许深深呼吸。
他重新望向虞青砚:“你之前提醒过我,可是我没有听你的话,是我高估了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最终才造成这种结果。”
“而且那个男人说你去的是墓园,因为墓园里人少,所以他才敢动手,因为你想事情想得很入神,完全没察觉到身边的动静,所以他才能得手。”
虞青砚看着戚许,心头重重一跳,忽然就产生了某种预感。
戚许闭了闭眼,沉默了很久之后看着虞青砚的眼睛哑声说:“……是我妈的墓园。”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想去墓园跟我妈说两句话,告诉她你要和我在一起了,对不对?因为你觉得抱歉,觉得在我们正式开始之前必须要给我妈一个交代,对不对?”
毫无疑问。
这的确是虞青砚会做出来的事。
“这个剧情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戚许甚至冲虞青砚笑了一下。
“虽然看起来跟我没有直接关联,但实际上最关键的原因都指向我,我妈她也是这么死的。”
虞青砚没有说话,看起来像是被戚许所说的话给砸晕了,还在竭尽全力地消化今天晚上听到的庞大信息,只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戚许脸上。
“原来一直都是好好的,你什么事都没有,”戚许顿了顿,“直到你说要跟我在一起,要做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后半句话他不太想说。
“小叔叔……”戚许喉咙里像含着刀片,嗓音却极低也极平静:“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晦气,为什么总会给身边最亲近的人带来厄运——”
虞青砚深吸口气,决定明天早上就带人去把戚明淮的墓给刨了。
但明天的事可以等到明天再说,当务之急,他直接打断戚许的话,一字一顿地问:“所以,这就是你的苦衷和你这辈子始终拒绝我的原因?”
戚许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虞青砚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
没有立刻反驳或者教训戚许,虞青砚索性跳过了这个话题,思路非常清晰地问:“那个男人呢?上辈子杀了我的凶手。”
苏晓茜到现在仍然安安稳稳待在俱乐部上班,虞青砚没记错的话,她甚至还拿过了好几个季度的优秀员工,看不出来丝毫受阴霾所扰的样子,非常乐观、积极、向上。
戚许眼睛很红,盯着茶几上的某一角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说:“……重生回来以后,我找卓哥帮过忙。”
虞青砚一愣,“卓哥?”
戚许“嗯”了一声。
发现自己重生回到虞青砚出事之前,戚许有那么一瞬间曾经冲动到想亲手杀了那个人,用最残酷的手段报复他,折磨他,让他给上辈子的虞青砚偿命。
但是不行,不能,不可以。
他只能强行扼制住自己内心的那头野兽,死死拽住拴着它的锁链。
卓哥是虞青砚的朋友,人脉多,路子广,戚许当初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说服他帮忙并且保密。
幸而那个男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黑进那个男人的电脑,在里面发现很多不堪入目的偷拍视频,用这种方法把他送了进去,虽然当时没判多久,但在监狱那种极端的环境下,那个男人没坚持多久又在情绪失控下犯了事,用牙刷刺伤了同监舍的狱友,致使对方重伤,在原有刑期的基础上加判十年。
因此这辈子苏晓茜生活中的阴霾自五年前彻底消失,而戚许也不必担心那个男人再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对虞青砚造成伤害。
“那你为什么还要拒绝我?”虞青砚完全不能理解,“既然你已经改变了命运,当初为什么还要出国?”
甚至连大学毕业了都不回来,一副要在国外待到死的模样。
虞青砚无法想象——若是那次他没有一时冲动买下去巴黎的机票,没有在那家酒吧意外碰见戚许,或者如果没有永川县那场地震,那他们这辈子是不是会一直错过下去。
这一刻,戚许盯着虞青砚看得眼睛发酸。
他不明白虞青砚为什么听到现在还不怪他,还不害怕他,还不躲着他,正常人难道不是应该避之不及吗?
他说:“因为那个男人不重要,因为实际上是我命不好,因为我会一而再害死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因为只要我跟你在一起——”
“戚许,”虞青砚强压了一整个晚上的怒意终于按捺不住,“你他妈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