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爵士号在阿丹就买到了所需的大半货物,又赶到锡兰岛采买了大量的香料,把爵士号的货舱填充得满满的,这才直奔马六甲海峡而来。
马六甲海峡完全处于葡萄牙人的控制之下,每艘经过的船只都要收取过路费,当然本国的只是意思一下,主要是卡收其他国的船只。
抵达马六甲之后,爵士号像是回到了娘家一样自在,阿尔梅达船长决定在这里休整数日。
闵悉四人也下了船,然后就在本地的街道上,看到不少贴着大红春联的商铺。
此时正好是北半球的二月,也正是大明的农历春节。
闵悉看到熟悉亲切的春联,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对云霁说:“七哥,过年了!”
云霁说:“是的,我们去打听一下情况。”
两人走向一家名为“永福”的酒楼,这个时候大约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还不到饭点。四五十岁的店掌柜敞着薄薄的明式长衫,正躺在门前的榕树下打瞌睡。
云霁抬手抱拳:“打扰掌柜,请问现下可以吃饭吗?”
那店掌柜睁开眼,看清了云霁和闵悉的模样,这两人头发梳着发髻,身上却穿着纯西式的洋装,身后还跟着一老一少两个洋人,小的手里还牵着一条大黄狗。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可以,可以。请进来坐,我叫大厨起来给你们炒菜,客官想要吃什么?”他听云霁说的官话,便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回话。
闵悉说:“敢问掌柜今日是初几?”
店掌柜笑着说:“今日初六啊!小店今日刚开张。”
“正月初六?”闵悉跟对方确认了一遍。
“可不嘛!小哥你们这是打哪儿来?怎么连日子都给忘了呢!”店掌柜笑着说。
闵悉鼻子有点发酸:“老丈过年好,给您拜年了,祝您生意兴隆!我们离开大明去了欧洲,算起来,这是离开故乡的第五个年头,早已不知今夕何夕了。”
店掌柜听完愣住了:“你们这是从欧罗巴回来的?”他在这里接待着东南西北的客人,听过的传奇不知道有多少,还是第一次遇到从欧罗巴回来的大明人。
闵悉点头:“当年我们的船在海上遭遇风暴,船毁人亡,只余下我们兄弟二人被拂朗机人救了,就顺便跟着去了欧洲。”
店掌柜闻言,嘴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你们哥俩真是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来,来,虽然是萍水相逢,但难得见到福泽如此深厚的同乡,今日这顿小老儿请了!”
第241章 酿豆腐
掌柜的说着热情地拉着闵悉进店:“小二,去把邢师傅叫起来,说是来客了,让他做几个拿手菜,上一壶花雕。”
闵悉听着熟悉的中国话,眼泪差点滚落了下来,本来他近乡情怯,内心忐忑,没想到遇到的第一个老乡,就要热情地请他们吃饭,这可是萍水相逢的人哪。
闵悉忙道谢:“谢谢老丈,我们吃一顿饭的钱还是有的,可以自己付……”
掌柜的打断他的话:“诶,说什么见外话,如今还没出节,还是过年,你们两个孩子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回来第一顿饭,我们这些家里人不得招待一下?”
闵悉听到“家里人”三个字,眼眶有点发热,便不再拒绝:“那便谢过老丈了。敢问老丈贵姓?可是福建人氏?”
掌柜的笑道:“是的,我这口音能听出来吧。小老儿是漳州人,姓陈。来满剌加快二十年啦,以前咱们大明不让出海,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来这儿讨生活。近些年大明皇帝开了海禁,总算是可以回乡看看,去年我们还回去了一趟,只是物是人非,爹娘早已不在,以后怕是就会在这里安家了。”满剌加是明朝人对马六甲的称呼。
陈掌柜也是个爱聊天的人,把他们拉到店内,请他们在一张八仙桌旁入座,一边热情地拿过桌上的茶壶给他们倒茶喝:“尝尝,我们福建的乌龙茶。你们在欧罗巴,怕是难以喝到这么纯正的乌龙茶吧。”
闵悉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茶,但在热带的满剌加却是正好解渴:“很香,我们在欧罗巴也喝茶,但是茶贵得要死,您这泡一壶茶的茶叶,我们要泡一缸。”
一句话说得陈掌柜哈哈大笑:“那地方太远了,运到那边,肯定身价百倍,贵了,自然就不舍得吃了。在我这儿尽管喝,管饱!”
小二跑来,看见掌柜的已经和几个打扮怪异的客人坐着聊上了,还亲自招呼上了,看来不用自己去伺候了,客人又不点菜,还让大厨做拿手菜,他以为真是什么客人,就特意跑到楼上,把掌柜娘子给叫了下来。
掌柜娘子收拾停当下来,却发现并不认识:“当家的,这是哪位亲戚,我怎么不认识?”
陈掌柜笑呵呵地:“娘子你自然是不认识。这两位客人大有来头,几年前,他们驾船去南洋麻林地那边做生意,在海上遇到风暴,船翻了,就活了他们两个,被佛郎机人带去了欧罗巴,在那边生活了好几年,如今才回来。我想着这大正月的,两个孩子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回来,我们这家里人不得招呼招呼?”
闵悉和云霁听闻是掌柜娘子,赶紧起来行礼:“见过掌柜娘子。”
掌柜娘子打量他们二位,穿得怪异,身上也脏,脏是每个刚下船的水手的常态,但他们依然打扮得很工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和手都洗得干干净净,说明出身很好的人家:“小哥贵姓?哪里人士?”
闵悉赶紧自我介绍:“免贵姓闵,应天府人士。”
云霁说:“我免贵姓云。京城人士。”
“都是京城人啊,难怪看着气度不凡!”掌柜娘子笑着说,“快请坐。你们看着年纪不大,今年几岁了?”
闵悉说:“二十二了。”
“我二十四。”云霁说。
“家里是做什么的?可曾婚配?”掌柜娘子笑眯眯地问。
闵悉这回立即警觉起来,这是真有可能会被做媒的,毕竟在外的华人也都是找华人联姻,他和云霁都是适婚年纪,长得又周正,可不就是招女婿的最佳人选?闵悉赶紧说:“我们家中也是做生意的。早在离家之前,我们就已经成婚了。”
反正这个年代十几岁结婚的比比皆是,他俩这个年纪,说已经成婚也不会引人怀疑。
掌柜娘子满脸遗憾:“哎呀呀,这太可惜了。当家的,我对这两个孩子是越看越喜欢,还想着要是没成家的话,给咱家丫头招个女婿呢。”
闵悉听见这话,暗暗松了口气,幸亏自己机灵。他看向云霁,云霁也挑了挑眉,对他的回答显然很满意。
陈掌柜又问起了他们去欧罗巴的经历,听闻他们在欧罗巴开饭馆,兴奋地说:“这么看来,咱们还是同行啊,那你得尝尝我们做的菜,看能不能指点一二。”
闵悉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小子我就是去了异国他乡,想念家中食物,苦于没人会做,只好自己动手。又正好那边吃食实在一般,我们又身无长物,做生意也没本钱,便开了个小饭馆,糊个口而已。”
掌柜两口子听说闵悉是开饭馆的,那就是同行,这是自家女婿的最佳人选啊,可惜人家已经有家室了,实在是遗憾。
原来掌柜两口子只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便想着找一个赘婿上门来继承家业,这不,已经物色多年了,尚未找到合适的,今天碰到闵悉和云霁,各种条件他们都满意,无奈又都结婚成家了,可不就是遗憾么。
不多时,厨房里送了菜上来,清一色的客家菜:酿豆腐、酿苦瓜、梅菜蒸肉饼、猪肚鸡、红焖猪肉等,还有熟悉的青菜——蒜蓉空心菜。
闵悉一边吃一边夸:“这才是地道的中国菜啊,要什么有什么,哪像在欧洲,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多菜都做不出来。”
尤其是空心菜、豆腐、苦瓜和梅菜蒸肉饼,这些菜在欧洲是吃不到的,闵悉吃得是赞不绝口。
云霁也觉得这永福酒楼的菜做得好,虽然他更喜欢闵悉做的菜,但还觉得非常好吃。
迭戈和老修斯都特别爱吃酿豆腐。闵悉和云霁爱吃蒜蓉空心菜,云霁从未吃过,觉得脆嫩爽口,他一边吃一边问:“这叫什么菜?”
陈掌柜说:“通菜,也叫蕹菜、空心菜,是从大明带过来的。好吃吧?”
云霁点头:“好吃!京城没有这个菜。”
闵悉解释:“这菜是长在水里的,你们北方太干,不好种。”
陈掌柜看他们很快就吃完了酿豆腐和空心菜,忍不住笑着说:“居然是青菜豆腐最受欢迎。小二,赶紧叫老邢再上一道酿豆腐和通菜。”
闵悉笑着说:“是的,主要是我们在欧罗巴吃不到这样的菜。他们那边没有黄豆,连绿豆都没有,想自己做都没法做。好几年没吃豆腐了,实在是想念得紧。”
“青菜豆腐我们这里还是管够的,想吃多少有多少!”陈掌柜笑着说。
吃饱喝足,陈掌柜又留着他们说了好一会话,还给指点他们哪家旅馆最干净。闵悉一行去一个华人开的旅馆安顿好后,返回船上,取来了行李,好好洗了个澡,踏实睡了一觉。
翌日一早起来,闵悉和云霁带着迭戈和老修斯去吃早饭。终于吃上了正宗的中式早点,豆浆配油条,再来一份小笼包,别提多美了。
吃过早饭,他们打算去买几身衣服,这马上要回家了,总不能还穿着洋装回去,马六甲生活的华人数量不少,已经形成了小社会,各种铺子都有,自然也有成衣铺子。
闵悉和云霁进成衣铺子买了两身现成的明式衣服,可惜没多少厚衣裳,毕竟马六甲位于赤道,根本用不上冬衣,有少量冬衣,也都是为来往的客商准备的,但能卖出的还是少,所以做得也不多,他俩也没挑到合适的,只能买了两身单衣,到时候就罩在外面。
他们也给迭戈和老修斯买了一身衣服,结算的时候,用的是葡萄牙货币,这里是葡萄牙的殖民地,葡萄牙货币在这里也流通,大明的货币也流通。
买好衣服,闵悉又去了陈掌柜的永福酒楼吃饭,这回他们无论如何都要自己掏钱了。
吃完饭的时候,闵悉给了陈掌柜一个布袋:“这些是我从欧罗巴带回来的种子,都是欧罗巴人从新大陆带回来的,有香料,有蔬菜,也有粮食。满剌加气候适宜,我想应该可以种出来。”
他给了些辣椒、西红柿、红薯、玉米、花生的种子,土豆没给,因为马六甲实在太热了,土豆肯定种不出来。
陈掌柜惊讶地看着那些种子:“这、这也太珍贵了!”他见多识广,是知道种子的珍贵性的。
闵悉笑道:“感谢您对我们的照顾。这些都是我带回来要试种的,给您一部分在满剌加种,也算是一种尝试,万一我回去之后没种成功,还可以来您这儿讨要种子。”
“小老儿一定不负所托,要把这种子好好种出来。”陈掌柜郑重其事地跟闵悉保证。
闵悉细心地告诉了陈掌柜每种植物的用途吃法,以及播种种植办法,陈掌柜年轻时也是打鱼种地的,对种地倒是不陌生,他认真地把这些用笔记下来。
在听到红薯和玉米的特点和产量后,陈掌柜十分激动:“你们这做的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如果真的能够在国内推广开来,不知道要拯救多少人的性命呢。”
第242章 回国
马六甲海峡非常繁忙,每天都有来自欧洲、西亚与大明的商船进港出港。
闵悉看到那些来自大明的商船,冒出一个念头:“七哥,我们要不要打听一下云祥号的消息?”
当年云霁出海时,率领的是一支五艘船的船队,这样的规模在大明的远洋船中不算小了,所以应该会有不少商船听说过他们,想打听到云祥号的消息应该不难。
云霁犹豫片刻,说:“还是算了,此去大明也没多远了,等到了泉州,自然就知晓了。”如今的他有些近乡情怯,怕听到的都是坏消息。
闵悉也理解他的心情,便说:“好吧,左右也快到家了。”他知道云霁怕听到坏消息。
虽然没有去打听云祥号的消息,但闵悉和云霁还是尽可能地去打听了大明的情况。毕竟他们离开大明已经数年,朝廷出了什么新政策他们未必知道,跟外商做生意,肯定得跟官府打好交道。
从他们所了解的情况来看,外国船只是无法直接停靠在大明港口的,除非是前来朝贡的船只,才允许进港。
明朝官府对朝贡船带来的商品也并非是无偿收取,也会支取一定费用,但价格低到跟抢差不多。所以爵士号是不可能以朝贡的理由靠港,否则男爵要亏得血本无归了,这里可还有他和云霁的分红呢。
在收集完消息之后,闵悉和云霁跟阿尔梅达船长商议许久,最终决定,爵士号先去澳门靠港。因为葡萄牙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在澳门取得了居住权。
闵悉和云霁回泉州找船来购买这批货,如果超出约定的时间没出现,阿尔梅达船长可以自行处理掉这批货。
船离开马六甲之后,一路向北,就到了闵悉和云霁熟悉的地盘,他俩对这一带航线比老修斯更熟悉,所以完全由他们来领航。
他们从马六甲出发,第一站先到真腊补给,离开真腊后,再到占城补给,从占城出发便可以直接抵达澳门。这段行程,他们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
3月中旬,他们顺利抵达澳门,这个时候已经是大明的春天,南海的风也已转向,由原本的北风变成了南风,所以他们最后这一段是走得顺风顺水,异常顺利。
抵达澳门之后,阿尔梅达便带着船员们在澳门住了下来,安心等待闵悉和云霁来接应他们的货物。
闵悉和云霁则用身上带的葡萄牙货币拿到当地的钱庄兑换大明的银两和铜钱,没办法,一路上都畅通的葡萄牙货币在大明是没法流通的,只能按照银币的成色和重量进行等值兑换。
说是等值,当然话语权还是在钱庄手里。
云霁一直以为一雷亚尔银币几乎相当于一两银子的价值,事实上,只能兑换5钱银子,两人只能忍着痛,兑换了200雷亚尔银币,也就是100两银子。
这一百两银子,他们需要雇船去泉州。
好在天气渐暖,他们不再需要添置冬衣了,把在马六甲买的薄衫套在洋装外面即可。
出了钱庄,闵悉愤愤地说:“七哥,你家的钱庄怎么没开到两广来?到这儿来开钱庄,绝对是暴利啊。”
云霁笑道:“说明我们生意还没做大,等着啊,以后一定开到这里来。”
“走吧,去雇船!”闵悉走向码头,去雇船只。
那些停靠在港口的小型帆船只通常都是来往于广州和澳门之间的,一听说要去福建泉州,就都纷纷摇头,太远,没走过,不安全,反正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压根都不提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