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云霁从屏风后绕过来,视线就没有离开过闵悉:“你瘦了点。”
闵悉仰头看着他,云霁这一回来,打扮跟从前就完全不一样,头戴巾帽,身着宽袍大袖的藏青色氅衣,长身玉立,活脱脱一个贵公子形象,他本就长得好看,现在稍一打扮,就令人移不开眼睛,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也太帅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没有吧,我感觉比在海上的时候应该胖了点,毕竟回来再怎么辛苦,吃饭还是正常的。”
“我不信,让我看看看。”云霁说着便摘下巾帽,去解自己的衣带。
闵悉回过神来:“七哥,你做什么?”
云霁莞尔:“我也洗洗。”
闵悉连忙制止:“别,我这都是一个月没洗澡的洗澡水了,搓下来一层泥,你进来把你都弄脏了。”
“你不脏。”云霁手里动作不停,一件一件地脱衣服。
闵悉无奈扶额:“你这什么毛病啊!又不缺水,干嘛非要洗我的洗澡水。”
云霁目光灼灼地看着闵悉:“但整个宅子也只有这里有这么大的浴池,准备这么一大池子水其实也不容易,我也好久没有泡澡了。”他说完已经把衣服脱了,只剩了一条亵裤,走进了池子里。
虽然不是头一回共浴,闵悉还是没法做到泰然自若,他说:“我已经洗好了,你洗吧。”说罢就要上去。
云霁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别急着走啊,我给你搓搓背。顺便帮我也搓搓。”
闵悉只得停下来,云霁已经拿过巾子,开始给他搓背了。
闵悉手扶着池壁,背对着云霁,问:“你家里现在什么情况?”
云霁手里动作一顿:“打官司呢。云霄接管家主之位的后,不到一年时间,就把我家的私产半数全都变卖了。好铺子换到了族中其他人名下,客商也都转换成了他的。”
“操!”闵悉忍不住爆出了粗口,“这么厚颜无耻吗?”
云霁长叹一口气:“不就是欺我幼弟太小不懂么,我舅父那边都是读书人,也没人懂生意。”
“这也太过分了!那能要回来吗?”闵悉想起云霁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族人,就忍不住火大,太欺负人了!
云霁摇头:“全要回来,恐怕有难度。因为我离家数年,家中后来多了什么铺子,少了什么铺子,我都不清楚,我父亲的得力干将也不明不白死了,没人知道具体的账目。”
“莫不是杀人灭口吧!可千万不能放过他们!”闵悉觉得心底发寒,人为了利益,居然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现在都开始怀疑父亲的死因了,会不会是有人趁着他病,悄悄谋害了他。”云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闵悉听后一惊,察觉到背后的手垂了下去,他转过身,面对云霁:“这事只是你怀疑,还是有证据,或者有蛛丝马迹?”
云霁摇头:“只是怀疑。现在就是一团乱麻,我这心头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厘清这些事。”
闵悉将手放在他肩头:“七哥,别担心。慢慢来,我陪你一起,只要是他们做过的事,就不可能天衣无缝,我们一件一件查。先就从你父亲那位助手的死因查起。你一边查,一边把风声放出去,如果他们真做了,肯定会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云霁听后点头:“好!还好有你,你来了,我这心头就感觉踏实多了。”
闵悉说:“我知道,你离家多年,现在回来,也不知道原来那些老人可靠不可靠,身边也没几个能用的人。”
“是的,总有种孤立无援之感,现在好了,你来帮我了。”云霁脸上露出了笑容。
闵悉看着他的笑脸,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嘴角:“对嘛,笑得这么好看,就应该多笑笑。”
云霁顺势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你喜欢看我笑,那我就多笑笑。”
闵悉的脸瞬间红了,抽回自己的手,轻咳一声:“外祖他们身体可好?你弟弟也还好吗?”
“外祖父和外祖母经过我父母的事,都苍老了许多。霖儿倒还好,比我预想的要健康,就是长得瘦小,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外祖母说霖儿跟我小时候长得一样,特别乖,很粘我。”说到弟弟,云霁脸上的笑容温柔起来。
闵悉看着他满脸的温柔,心想,将来他一定是个好父亲。
云霁说完,看着闵悉,说:“九弟,明日我带你去见见我外祖吧,顺便看看霖儿。”
闵悉满口答应:“好啊。本来也该去拜访的,我们是兄弟,你的外祖也就是我的外祖。”
云霁抬手摸摸他的脸:“咱们现在都是孤苦无依,同病相怜了。”
闵悉说:“没事,至少还有我们彼此不是吗?等出了孝期,你差不多也该成亲了,以后生一堆孩子,你就会有一大家子亲人。”
云霁的手垂下去:“我不会成亲了。”
闵悉瞪大眼睛:“为什么?”
“曹小姐,也就是我那未婚妻,已经另觅良人,去岁就成亲了。”云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因为大家都认定你不在了吗?”
云霁耸肩:“可能吧。正好我也不想娶妻了,曹小姐是个勇敢的人,她没有死守贞节牌坊,我很感激她,若非怕她的夫婿多想,我还想送一份厚礼过去聊表歉意和祝福呢。”
闵悉知道,明清两代,理学兴盛,对女性压迫到了巅峰,要求女子守节,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最可怕是就是望门寡,订婚后男方死了,女子还得为连面都没见过的男方守一辈子活寡。
“看来这位曹小姐是个女中英杰,没被规矩困死,活得通透。”闵悉说。
云霁点头:“是。所以我很感激她,否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他满心只有闵悉,并不想娶妻,若曹小姐为他守活寡,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舍弃这女子的,幸好她看得开。
“没有曹小姐,等你守孝期满,依然可以议亲,再娶一个。虽然年纪大了点吧,但你这样的,也算是黄金单身汉,应该还是可以娶得到一门好亲事。”闵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含笑,他也不知道,为啥曹小姐成亲了,他心里觉得高兴。
云霁捏捏他的两只耳朵:“你这耳朵是装饰吗?我都说了,我不会再娶妻。”
“为啥?”闵悉瞪大眼看着他。
“你不知道?”云霁上前一步。
闵悉往后退,装傻:“我怎么知道?”
云霁继续上前,把他逼退到池壁上贴着,将两只手放在闵悉身侧,将他圈在其中,缓缓凑近。
闵悉心如擂鼓,他都能感受到云霁灼热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他耳朵慢慢红起来,无力地叫了一声:“七、七哥。”
云霁将额头抵着他的:“我从前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同你说这些,所以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想法,如今我没有了后顾之忧,只想守着一个人,你愿意成全我吗?”
闵悉只觉得浑身灼热,膝盖都有些软:“我、我……”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你想娶妻吗?你若是想娶,我帮你觅一佳人。”云霁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闵悉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唾沫,舔了舔干燥的唇舌,许久才说:“我、我没想过。”
云霁嘴角扬了上去,笑容好似春风里的牡丹,那么明媚动人,看得闵悉的眼都迷了,心也跟着迷醉了。
第253章 决定参加科举
迭戈等着人送上热水来,在浴桶里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云东家家里真有钱啊,洗澡都用这么大的桶,还有那么香的肥皂,这个澡洗得是真舒服。
他洗完澡,换上云东家为他准备好的新衣裳,忍不住摸了又摸,这比闵东家在马六甲和泉州帮他的买的衣服更好,贴身的衣服好像是丝做的,穿在身上柔软滑溜,太舒服了。
迭戈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穿丝绸,云东家对他太好了!
迭戈有着穿新衣的羞涩,他美滋滋地去找闵悉。他记得闵东家那个院子的样子,他走到熹微院门口,便看见有人在院子里站着,但不是他熟悉的两位东家。
迭戈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挪开脚步进去了,被关在浴室外的小霸王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欢喜地跑上来迎接,它的两个主人都进了浴室,这会儿还没出来呢。
迭戈抬手摸了摸小霸王的脑袋,用有点生硬的汉语说:“我找东家。”
陶兴看到他,就知道是跟着闵悉一起回来的:“闵爷还在沐浴,你稍等一会儿。先进来喝茶吃点心吧。”
迭戈点了点头:“好,谢谢!”
闵悉慌慌张张从浴池里爬上来的时候,全身都红透了,像个刚从滚水烫过一遍的虾子,他转身对浴池里的云霁说:“你给我老实待着,不许上来,不许偷看!”
云霁在浴池里笑得意味深长:“好,我不上来,也不看,你赶紧擦干身体,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还用你说!”闵悉红着脸,躲在屏风后把身上擦干,拿起云霁为他准备的衣服一件件穿起来。
穿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服屏风上搭着的云霁的衣服不一样,自己这个明显要好多了,衣服上还有织出来的云纹,云霁的衣服则素素淡淡,什么花纹都没有,甚至连面料都没自己的好。
闵悉把衣服穿上,说:“没必要给我准备这么好的衣服,随便穿穿就行了。”
云霁说:“我去铺子拿面料的时候,就看中了上面的云纹,我自己不能穿,特意给你拿的。”
“为啥你不能穿?”闵悉问。
“我是商户,商户不能穿绸缎。”
闵悉愕然:“还有这个说法?这也未免太不合理了。商人最有钱,都不让穿绸缎,那绸缎的销量和价格都会受影响啊,让商人穿才好呢,这样养蚕的、缫丝的、织布的才能赚更多钱,朝廷也才能收更多的税。”
云霁闻言笑起来:“你考虑问题的角度总是那么特别。不过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后来也没人敢违抗。”
“太祖还说过片板不得入海呢。成祖不还是组织下西洋了,隆庆帝不还是开了海禁?祖宗之法变不变,还是要看情况的不是吗?”闵悉不以为然。
云霁挑眉:“你说的有道理。只是自古商人就被认为重利轻义,地位低人一等,朝廷素来也是打压的,并不鼓励经商。”
“但无商不活,如果没有商业,朝廷光靠那点田亩税与人头税,哪能维持得住这么庞大国家的运转开支。而且朝廷的田亩税和人头税年年都在削减吧,大地主都在兼并土地,隐瞒人口,我看朝廷早已入不敷出了,不然也不会开海禁。”闵悉说完撇撇嘴。
云霁笑道:“所以我鼓励你去考科举,把你的想法向朝廷建言。”
这次闵悉难得没有直接拒绝云霁:“我在想,我能考上的几率有多大。”
“你果真愿意参加科举了?”云霁欣喜道。
闵悉便把自己去泉州献作物种子的事说了:“没有功名,真是要低人一等,我对凌驾于别人之上没什么兴趣,但也不喜欢有人凌驾在我头上。考个秀才吧,至少不用跟人卑躬屈膝。不过考秀才不易吧,除了写文章,要背的书太多了。”
“也不多,就那么几本,以你的聪明,三年五载应当就够了。”云霁说。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读三五年书就能考上秀才,那真的是神童了,可对闵悉来说,三五年时间确实有点长,况且现在他也没法静下心来好好读书。
闵悉说:“等盖伦船买回来了再说。”
云霁并没有反对,这是摆在他俩面前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闵悉好不容易才把身上的衣服都整理好,这种天穿袄又太热,穿单衣又太薄,又没有毛衣,得套好几层才行,层层叠叠,实在麻烦,他整好衣服,束上衣带,说:“我好了,你也上来吧,水都凉了。”
云霁提醒他:“你等会儿,我给你擦了头发再走。”
闵悉抓着一大把湿漉漉的头发,说:“我到外面去擦。”
云霁又说:“让陶兴给我拿一套换洗衣裳来。”
“在哪儿?我给你拿吧!”闵悉实在不愿意让人知道云霁和自己洗同一池子水。
云霁笑道:“在你卧房对面那间。”
闵悉猛地停下:“这是你的院子?”
“对啊。”云霁笑盈盈道,“你走右边的门出去,就连着我的卧房。”
原来两个卧房是连着一个浴室的,那不就意味着根本不用出门,就可以去另一个房间,这是谁设计的?
闵悉想了想,到底还是没说出口,算了,他不要求跟自己住一个屋,睡一张床,怕已是最大的让步了,自己早该猜到的,难怪不让迭戈住这个院子呢。
闵悉从左边的门出去,就进了云霁的卧房,以他这个土鳖的眼光来看,看不出有多奢华,只是觉得家具的雕工并不多复杂,但是线条极为精致疏朗,别的他就看不出来了。
打开房里的橱柜,看到了挂在里面的衣裳,他翻找了一下,从中挑出几件他认为需要穿的衣服裤子,也不管是不是该如此搭配,赶紧拿进了浴室。
云霁已经从水里上来了,正背着他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身上的水,闵悉一进去,便看见了他的身影,虽然是背光的,但轮廓还是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