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纱荔
“朝廷若想参与呢?”
“朝廷想参与也不是不行,但下官认为朝廷首先需要解决货币管控问题,避免因金银过多而引起各种社会问题。”闵悉便把自己所知的经济问题跟张居正说了,金银是好东西,然而金银过多也会产生各种问题,最显著的就是货币超发引发通货膨胀。
张居正听完闵悉的阐述:“闵大人说的极有道理。这些都需要思虑周全,否则财富越多,反倒会成为严峻的社会问题。回头老夫召集户部官员来商讨解决之法,届时你也一起来。”
“下官遵命!”闵悉自然不会拒绝。
张居正又问了他一些南洋见闻,他的问题比万历的问题要实际得多,万历打听南洋之行带着猎奇心理,只是想知道那些有意思的事,张居正则更关心南洋各地的时局,洋人在南洋的动向和影响力等,说到底眼光还是不一样。
聊到后来,闵悉还是忍不住问起了张居正不上朝的缘故:“我听闻阁老已有一些日子不上朝了,是身体不适的缘故吗?”
张居正说:“倒也不全是身体的缘故。如今变法已成,陛下也年过二十,已经亲政,他年少气盛,不需要一个事事都替他做主的摄政大臣。老夫深知长此以往,过去那点恩情也将消磨殆尽,便主动隐退,告病在家。”
闵悉听到这里大为震撼,他以为张居正这样的权臣,大权在握,定然是不会轻易放权的,没想到他竟然会自己想通,舍得放手。
“阁老通达!”
张居正笑道:“也多亏小友点拨。”
其实主要还是去年他跟万历因某件政事吵了一架,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场,几乎一命呜呼,皇帝与太后也不曾像过去那样日日遣人过来嘘寒问暖,朝中大臣也接收到这个信号,一时张府门庭都冷落下来,除了他亲自提拔的那些大臣,许多同僚都不曾遣人过来问候。
好在最后到底还是让他挺了过来,他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人尚未走,茶就开始凉,如若真死了,闵悉说的抄家灭族的情况极有可能发生,他多年来的努力怕是要付诸东流,还要带累阖府上下遭殃。
于是他便在病愈之后向皇帝告了假,在家休养。他一告假休养,皇帝那边的态度倒是好了起来,朝廷一些大事还会遣人过来请教他的意见。他意识到自己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退下来,如此万历和太后都会念着他的旧情,方才不会翻脸不认人。
而这个时机,便是在闵悉和云霁回来之后。因为小皇帝对闵悉和云霁尤为信任,有他俩在,自己应该能够平稳着地,而不至被政敌趁机落井下石,置于死地。
第490章 山雨欲来
“阁老真是折煞下官了,实在愧不敢当!”闵悉哪里敢承认是自己点拨的他。
张居正捋着胡须道:“小友无须过谦,当局者迷,你比老夫看得通透。如今老夫病朽,已不堪用。唯放心不下社稷江山,虽变法初见成效,然大明沉疴缠身,终是治标难治本。小友是旁观者,比老夫看得更清,大明的社稷江山与黎民百姓,还得仰仗你和云大人这等年轻有为的国之栋梁。”
闵悉听见这话,顿觉肩头如压了两座大山:“阁老,下官能力低微,恐难以胜任如此重任。”
“闵大人切莫妄自菲薄。你可知为君者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闵悉一愣,这是什么意思?他这么问,肯定不会是能力,闵悉想了想才答:“下官以为得分情况,如若乱世,那必定是文韬武略与经世之才,如果治世,为君者最重要的品质当属仁德与胸襟。”
张居正颔首:“你说的不错。对为人臣者而言,君王最重要的品质便是仁德与胸怀,然纵观历史,能够称得上拥有仁德与胸怀的帝王屈指可数。咱们陛下年轻,有冲劲,这对有抱负的臣子来说是好事。万幸陛下信任你们,日后需要你们在合适的时候,为陛下做适当的引导与规劝。”
两个人私下里议论自己的老板,这个老板还是皇帝,这要是给有心人听了去,那就是杀头的死罪。张居正敢和闵悉隐晦地蛐蛐万历,这也是对他的极度信任了。
闵悉听出来了,张居正要让自己给万历当那个踩刹车的人,在万历头脑发热出昏招的时候泼冷水做提醒。这个任务,说实话,那是比做能臣还危险。纵观整个中国历史,能够听得进谏言的皇帝屈指可数,万历还是历史上名声极差的皇帝,一个不好,那可是掉脑袋的差事。
“阁老,下官也只能尽力规劝。下官人微言轻,只怕陛下也不会听。”其实这件事,就算张居正不要求,闵悉也不会置之不理,毕竟他和云霁选择了科举进仕这条道路,就注定是和大明深度捆绑了,万历是大明这艘大船的掌舵人,这大船怎么走,他们肯定不能放任自流。
张居正听到他的答复,微微点头:“君臣有别,臣子做到本分即可。”
闵悉离开后,张居正拿着闵悉送来的南洋大陆堪舆图,良久之后,手指才在舆图上轻轻敲了敲:“老夫若是再年轻二十岁,该多好啊!”他也想把这么大块版图纳入大明的治理范畴。
闵悉回到家中,云霁尚未回来,直至宵禁时分,他才回来,原来是请户部的同僚一起去云祥酒楼喝酒了。
闵悉想起自己的同僚,不由得轻拍一下额头,他居然忘了这茬,按说他是该请大家吃饭的,毕竟他升了职,又平安归来,怎么也得请顿酒,看来人情世故自己还是差了点。
“这不打紧,明日再请大家也是一样的。”云霁安慰他,“今天见到张阁老了吗?”
“见到了。你去户部打听到了什么?”
“听说了一些,张阁老因为光禄卿甘雨的考成问题与陛下起了争执。张阁老因此发病,那之后就再也没来上过朝。”
闵悉想了想:“光禄卿不是管宫廷膳食、祭祀的?说白了,就是个花钱的衙门,他们考成考什么?难道是考核他们怎么花钱的?”
云霁点头:“对,查账查出来对不上,账单单价金额远超市价。张阁老秉公执法,要求严惩,可那甘雨是后宫宠妃的亲戚,陛下想保下他,张阁老不同意,于是便起了争执。”
这光禄卿确实是个肥差,只要稍微动点心思,那银子便如流水般哗哗落入了口袋,一般来说,只要不太过分,也不会盘根究底,既然被弹劾了,那说明应该是贪得比较多了。
“他贪了多少银子?”闵悉问。
“仅去年一年,就贪墨了上万两白银。”
“后宫开支一年多少银子?”
“据我所知,大约40万两左右。”
闵悉啧啧两声:“贪得够多!该罚!”
“陛下则认为张阁老自己也不清白,所以没必要揪着这件事不放。这大概是张阁老气病的缘故。”云霁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闵悉突然就明白了张居正的症结所在,他为朝廷整顿吏治,皇帝却在拆他的台。但皇帝也不是完全污蔑他,他身为首辅,位高权重,虽然明面上拒不受贿,事实上,他生活的奢靡程度不是他的俸禄可以承担得起的,虽然皇帝和太后也给了不少赏赐,但私底下肯定也收了不少贿赂。
张居正受贿这事皇帝和太后自然是知晓的,从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不知道,如今皇帝羽翼丰满,需要剪除那些阻碍他独揽大权的障碍,就不会再给张居正面子了。
太后的身份也尴尬,儿子长大了,不再是她可以掌控的小娃娃,她如果这会儿站出来帮张居正说话,就等于站在了儿子的对立面,她是个聪明女人,肯定不会为一个外臣得罪自己的儿子。
“难怪我听张阁老说,他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老还乡,看来确实是惹了一身膻,不得不退了。”
“张阁老是这么跟你说的?”
“对。我看他那意思,好像是看着咱俩回来了,才打算退的。他觉得咱俩能够规劝住陛下,还让我们以后多规劝陛下呢。”
云霁听到这里,便说:“看来朝廷人事又要有变动了。”
“张阁老应该安排好接班人了吧?是谁?”闵悉问。
“听闻是礼部尚书潘大人。”
“潘大人为人如何?”
“潘大人性情温和,与朝中大臣关系都还不错。张阁老想是让他来当和事佬,让他缓和变法产生的矛盾,大概也算是给自己找退路吧。”
张居正变法,自然是得罪了朝中一大群人,但他肯定也有拥护者,否则光靠他一人是无法把改革推行下去的。只是他一倒台,他得罪的那些人就如见了血的苍蝇,顷刻蜂拥而至,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支持变法的人自然也都会被弹劾清算。
所以他们刚回来,就要面对一场疾风骤雨。
闵悉忍不住叹息:“看来如今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你说我们回来得算是时候吗?”
云霁轻轻摇头:“我也说不好。但张阁老既然选择在咱俩回来之后才退,那意思就是跟咱们深度绑定了,想抽身也抽不了。”
“可是咱们人微言轻,能抵得住那些反对派的清算吗?我还好,鸿胪寺从来不在漩涡中心,顶多说我乱花钱出使南洋,但我也给大明朝搞了几座金矿回来,功过可以相抵,他们弹劾也弹劾不到我头上来。你们户部是变法的起点,税收改革直接影响到了他们的利益,那些人恐怕想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吧。”
云霁沉默好一会儿:“那就要看陛下对张阁老的态度、对咱俩的态度了。”
闵悉想了想,万历针对张居正,主要还是想夺权吧,张居正主动放权,万历应当也不至于赶尽杀绝。至于自己和云霁,应该还属于万历信任的范畴,不至于就被清算出去了。
闵悉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有些悲哀,封建王朝时代,皇权力量太大了,上无封顶,个人的命运完全取决于皇帝的个人喜好和良心,而不是依照律法与规章制度来决断。
过了一会儿,闵悉一拍双手,振奋起来:“也不至于那么悲观。咱俩顶多被弹劾,大不了就是降职罢官,也不至于被降罪。要真是这样,咱们就安心回来做生意赚钱,然后想办法出海,以后就在南洋大陆待着,开辟一个新天地来。”
云霁本来情绪有些低落,听闵悉这么一说,心中又豁然开朗起来:“对啊,咱俩既不贪污,也不受贿,也没有滥用职权,能查出什么问题来。咱们官职太低,想来人家也不稀得来对付咱们。”
第491章 招财童子
翌日到了衙门,闵悉还没开口说请大家吃饭,他的顶头上司鸿胪寺卿就发话了,说是为了庆祝闵悉平安归来,衙门同僚一起设宴,要为他接风洗尘。
闵悉赶紧说:“多谢诸位同僚,不过这顿我做东!咱们中午就去云祥酒楼,我已经预订好了。”
反正鸿胪寺也没啥事,不到午时,大家就都到了云祥酒楼。自家的酒楼,肯定要坐最好的雅间。菜品也是拣最好的上,佛跳墙、开水白菜、文思豆腐、烧鸡、烤鸭等都有,酒也是最好的。
鸿胪寺这个清水衙门油水太少,虽然是京官,但能够消费得起云祥酒楼的人并不多,所以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闵悉胃口倒不如同僚们那么好,主要是吃些素菜和主食。
鸿胪寺卿看他吃得少,便说:“闵大人为何吃得这样少?我看你如此清减,理应多吃些肉。”
闵悉笑了一下:“下官这一年多在海外,吃得最多的就是肉,很少能吃上主食和素菜,把胃给吃伤了,恐怕需要些日子慢慢调理过来。”
吃肉吃伤了,这话听起来非常凡尔赛,但却是事实,众人只能说:“闵大人受苦了。”
闵悉摆摆手:“无妨,各位大人随意,不用管我。”
吃了几口菜,坐在闵悉左手边的鸿胪寺卿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闵悉倒了一杯,闵悉反应过来,赶紧说:“谢大人,我来我来!”
鸿胪寺卿抬手将闵悉的手压下:“无妨。这杯酒我敬闵大人,以后升迁了,可不要忘记咱们这些旧同僚。”
闵悉听得一愣:“大人何出此言?下官这左寺丞已经做到头了,哪还有升迁的可能。”他一个小小举人,能做到从六品的左寺丞已经是破格提拔了,不可能还能升职。
鸿胪寺卿抿了一口酒,微微一笑:“这可不好说。闵大人此次出行,可谓是立了大功,升迁指日可待。”
按常理来说,闵悉这种情况升职加薪也属正常,只是他的情况特殊,确实没法接着往上升了,他估摸着皇帝会给他赏赐,而非升官。
“大人说笑了!”闵悉没把鸿胪寺卿的话当真。
吃过午饭,闵悉让车夫把自己送到了琉璃铺子。他离开大明快两年了,不知道琉璃厂办得如何了,是否出了新产品。
陪同的陶旺跟闵悉说起了自己所知的情况:“二爷的琉璃铺子如今是京城最红火的铺子,出了好多新鲜玩意儿,三爷很喜欢逛琉璃铺子,几乎每月都要去一次。琉璃厂也送了好多新品到府上来,都被三爷收在了熹微院中。二爷见过了吗?”他说的三爷是指云霖。
闵悉摇头:“还不曾留意到。”
陶旺说:“想是被三爷统一收在厢房中,还没来得及给您和大爷看呢。”
“那等我回去再慢慢看,今天咱们先去铺子里看看。回头再找个时间和大哥去一趟琉璃厂。”
听陶旺这么说,看来琉璃厂这两年应该赚了不少钱。
马车还没到琉璃铺子,就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前面已经停满了马车。
陶旺掀开帘子,一股冷风吹进来:“二爷,咱们在这里下吧,前面应该都是来逛琉璃铺子的马车。”
“生意这么好吗?”闵悉惊讶道。
“前日才开市,这两日想必客人正多着呢。”陶旺解释。
闵悉才想起来,按照传统习俗,正月初六是大小商家开市的日子,难怪这两天人多。
闵悉抓住狐裘大氅的下摆下了马车,随着人流往前走。走到琉璃铺子时,眼前的场景让他吃了一惊,琉璃铺子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铺子了,原本只有一个门面的铺子,如今已经扩充成了三间门面,左右两家都被盘了下来。
就算是这样,铺子里依旧人头攒动,拥挤不堪,都是来买东西的客人,男女老少皆有。
琉璃铺子跟别的商铺陈设大为不同,里面的陈列架全都是用玻璃镶嵌的,可以全方位看到商品的全貌。
闵悉发现,铺子里多了不少新品,有放大镜、望远镜、镶嵌着各种形状镜子的精美妆奁、透明玻璃做的蝈蝈笼、玻璃灯盏、玻璃花瓶等等,产品琳琅满目,叫人应接不暇。而且做工越发精美,令人爱不释手。
闵悉叫过一个小厮,让他陪自己转了一圈,问了一下价格。负责接待的小厮是新来的,不认识闵悉,见他只问价,却一个也不买,便有些不悦,但还是按捺住了脾气,耐着性子回答了他的问题,但态度多热情也真算不上。
闵悉走到柜台处,曲起手指敲了敲柜台:“牛掌柜,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牛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收银子,听见闵悉的声音,猛地抬头:“东家?东家!您可算是回来了!几时回来的?”
那个负责接待闵悉的小厮本来打算离开去接待别的客人,听见掌柜的这么说,吓得一个激灵,扭头去看闵悉,只见闵悉笑盈盈答:“初四回的,事多,今儿才有空来转转。店里生意不错吧?我看着店面都扩了两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