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宫燕支
“不用。”宋青禹摇头，很自然地牵起兰叶的手，另一只手抱起弟弟往竹楼走, “让他们自己玩吧，我们去掺和反而打扰他们。倒是你，刚才什么电话？看你接完以后，一脸莫名其妙的。”
兰叶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想起那通电话就觉得好笑，“一个自称是旅游博主的人，说要给我做推广，条件是让我给她预留几个住宿名额。被我拒绝了，还说我不懂做生意。”
宋青禹闻言，眉梢都未动一下，显然对这种状况习以为常：“嗯，不必理会。名气大了，牛鬼蛇神自然就冒出来了。让孙特助处理就好，他擅长这个。”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接着问：“对了，我记得之前看到文件，今年‘省级生态旅游示范区’的申报好像开始了？孙特助没跟你提这事？”
兰叶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孙特助是提过一嘴，还把申报材料模板发我了。不过我看着那厚厚一沓材料就头大，而且最近后山扩建和品种优化的实验数据都忙不过来，哪有空折腾那个。我就跟孙特助说，先放一放吧。”
其实这事赵支书也找过兰叶，他自然是希望兰叶去争这个名额的，但兰叶拒绝了。他现在精力有限，只想把工作重心放在科研和服务现有游客上。
宋青禹了然地点点头，一点都没觉得意外，反而很支持：“嗯，不想报就不报。一个名头而已，你这里好不好，来的客人自己会判断，不需要一块牌子来证明。”
“嗯。”兰叶点头，心里暖暖的。他喜欢宋青禹这种全然的信任和支持，从不干涉他的决定。
……
西州的蓉城，一间奢华的办公室里。
王子豪靠在真皮老板椅上，慢条斯理地问，“水军都安排妥了？”
手下立刻躬身回答：“王总放心，全都安排好了！从今晚开始，‘山野兰居’在各大平台的评分，保证跌到3.5以下！刷的都是那种看起来特真儿的‘用户体验’，绝对能糊弄住人！”
王子豪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敲着桌面：“嗯。评审团那边呢？”
“也打点好了。”手下脸上露出谄媚的笑，“一半以上的评委都明确会投我们。剩下的，就算不投我们，也绝不会帮那边说话。这次，十拿九稳！”
王子豪满意的点头，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得意笑容。
一个靠运气火起来的破村子，也配跟他精心打造的“云溪古镇”争？真是笑话！
*
西州，蓉城。
“省级生态旅游示范区”专项评审会议室内，气氛远不如王子豪办公室里那么轻松。
主持工作的严组长看向王助理，眉头微蹙：“小王，你刚才说……没有拿到‘山野兰居’的考察邀请函，是什么意思？他们拒绝接受评审？”
王助理推了推眼镜，脸上有些尴尬，避重就轻地回答：“李老，我联系过‘山野兰居’那边的负责人孙总，对方的答复是……目前度假村接待能力饱和，运营重心全部放在保障现有游客体验上，暂时不想参与任何外部评审活动。所以，没有给我们预留评审通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尝试过自己预约，但……他们的预约系统确实非常紧张，我没抢到。”
王助理没好意思说，他妹妹还帮忙打电话去问了，结果也碰了个软钉子，现在正怀疑人生呢。
“哼！”评委高成双闻言，立刻嗤笑一声，“好大的架子！一个网红景点，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既然他们主动放弃，那我看就算了呗！难道我们还要求着他们参评不成？”
评委傅元一边慢悠悠地喝着茶，一边阴阳怪气地接话，说话间还伴随着轻微的咳嗽：“咳咳……高老师这话虽然糙了点，但也没说错什么。现在这种靠营销炒起来的网红景点太多了，都是搞饥饿营销，忽悠一个算一个。我最近在网上看了不少关于他们的负面评论，说什么的都有，脏乱差、管理混乱、价格虚高……咳咳，口碑烂成这样，估计也是心虚，不敢让我们去看吧？”
评委蒋兴学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一副睡眠不足、只想快点结束会议的样子，不耐烦地敲着笔：“要我说，就别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了。‘云溪古镇’ 不就挺好？经营多年，基础扎实，口碑稳定，带动效应有目共睹。评他们，省心又稳妥，谁也挑不出错。”
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会议室的氛围立刻变得有些微妙。
这次省里要评五个生态旅游示范区，前两名毫无争议，那是全球都闻名的生态旅游示范区了，几乎每次评选前两名都是他们俩，区别就是谁是第一。剩下三个名额，就是各家争抢，端看花落谁家。
现在前四他们都定下来了，第五却卡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半路杀出来的“山野兰居”居然和“云溪古镇”票数持平。一个经营多年，口碑扎实，一个却是势头勇猛，颇有赶超之势，选哪边都让人为难，尤其……
不少人悄悄瞥向坐在最上方主持会议的严组长。
这“山野兰居”要是毫无背景就算了，他们完全不用纠结，这次评选“云溪古镇”，下次再评选“山野兰居”就行了，就当熬资历了……但现在谁不知道那兰老板是叶院士新收的宝贝弟子，而严组长又是叶院士的同门师弟。
这让人怎么选啊，票数持平，总不能明着欺负人师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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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评委三人又开始叽叽歪歪，试图让这事赶紧定下来。
一位戴着眼镜，学者气很浓的评委实在听不下去，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地开口：“几位老师的结论下得是否太武断了？‘山野兰居’是不是纯靠营销，不能光看几条来路不明的差评就下定论。事实上，它现在是网络上提到我们西州旅游时，热度最高、期待值也最高的新名片！很多去过的朋友回来都反馈体验远超预期！”
“如果我们评审团连实地都没去过，就因为它‘难预约’而直接取消其资格，这恐怕……无法向公众交代吧？也显得我们工作不够严谨。而且我们评选什么时候，是要对方先提交材料才去的？”
“就是！去都没去，仅凭几条来源不明的网络差评就否定一个现象级的项目，这不符合我们科学评审的精神！”
“但他自己不申报，怎么还要我们求着吗？”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最终，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上的严组长。
严组长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会议室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蒋老师、高老师、傅老师，‘云溪古镇’确实很好，但我们的工作是评估所有符合条件的项目，而不是提前做选择题。”
他看向王助理：“对方是否‘不想参与评审’，这只是你单方面的沟通结果，不代表官方态度。也许人家只是恪守商业规则，不想为任何人开特权方便之门呢？这本身无可指摘。”
接着，他目光扫过全场，一锤定音：“程序就是程序。‘山野兰居’在名单上，考察就是必要环节。这是原则问题，也是对各方负责。”
“进不去园区，难道就在门口看一眼吗？”高评委小声嘀咕，显然不服气。
严组长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稳：“就算只能在周边看看，也能看出很多问题。交通组织、外围环境、村民的精神面貌、乃至游客离园时的表情反馈，这些都是评估依据。至少，这能让我们有个初步的判断，给公众一个经得起追问的交代。”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高评委等人顿时哑口无言，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好了。”严组长站起身，“既然都没意见，那就散会。小王，继续想办法预约。其他人，各自准备，考察时间……待定。”
王助理内心泪流满面：“……是。”苍天啊，那破系统比抢春运火车票还难！得，继续发动全家老少一起抢票吧。
第97章
孙飞沉站在竹楼二楼的露台上, 这里被临时布置成了一个高效简练的办公点。他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数据流和监控画面交错。
宋青禹刚把玩累了的星星哄睡下，轻轻带上门走出来, 就看到孙特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Boss.”孙飞沉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确保不会吵醒屋内的小家伙, “近期的工作简报已经发您邮箱了。另外，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说。”宋青禹走到栏杆边，目光投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后山, 兰叶正在那里的实验果园里忙碌。
孙飞沉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用词透着重, “过去48小时, 监测到针对‘山野兰居’的异常舆情，差评数量呈集群式爆发, 模式高度一致，具备明显的水军特征。”
宋青禹闻言，终于将目光从后山收回，侧过头：“水军？”
不怪宋青禹惊讶, 他要没记错，那几家大型水军公司都被孙特助带律师团拜访过, 这儿正忙着打官司呢。现在竟然还有人敢顶风作案, 是孙特助的威慑力下降了，还是对方来头不小？
“情况有些复杂。”孙飞沉将平板电脑递过去，“我初步筛查了一下，大致分为两类。一部分确实是来自海外的虚拟IP池，评论内容低质且重复, 很容易识别。”
他滑动屏幕，几条评论跳出来：
【什么破地方，根本预约不上，垃圾！】
【图片都是P的吧？一看就是骗人的，谁去谁傻！】
【管理稀烂，客服态度极差，一生黑！】
宋青禹扫了一眼，眼神淡漠，示意继续。
“但另一部分，”孙飞沉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IP来源是真实的本地用户，账号历史活跃，甚至……其中不少是我们后台记录里的高频复购客户。”
他又调出几条评论，这几条就显得“走心”多了：
【太难抢了！根本抢不到！气得我睡不着！给个差评泄愤！（五星好评的截图.jpg）】—— 这条评论下面还有楼主自己的回复：【嘿嘿，抢到明天的了！此评作废！但就不删，略略略～】
【给一分都嫌多！为什么不能让我想去就去？凭什么要预约？凭什么要拼手速？我不服！】——实际消费记录：8次）
【兰老板你是不是玩不起？扩大点规模啊！每次抢票跟我双十一秒杀似的，头发都薅秃了！差评！除非你给我走后门（狗头保命）】
宋青禹看着这些“怨气冲天”又透着诡异亲切感的差评，沉默了几秒，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饶是他见多识广，这种“粉到深处自然黑”的阵仗也是头一回见。
“这些……”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是用户反向操作？”
“目前分析，大概率是。”孙飞沉推了推眼镜，分析道，“其动机，很可能是出于一种……‘劝退潜在竞争者，方便自己抢票’的心理。但这种行为，客观上与真正的恶意差评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对我们口碑的干扰。”
他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而且，经过数据关联分析，我发现那批虚假水军的启动时间，与这批‘真爱粉差评’的集中爆发时间高度重合。不排除是有人利用了这种用户心理，在进行浑水摸鱼。”
宋青禹眸光微沉：“有人在幕后引导和放大。”
“是。”孙飞沉点头，“真实用户情绪或是自发，但如此规模的同步爆发，背后极可能存在推手煽动，试图扩大负面影响。Boss，是否需要我深入追查源头？”
宋青禹略一思索，摆了摆手：“查清楚源头，证据固定好。至于平台上的显示……”他看了一眼后山实验棚的方向，“先处理掉，用技术手段还是联系平台方都可以，尽快让评分恢复正常。别让这些无聊事烦到兰叶，他手上那个杂交品种的实验正到关键期，关系后山整体开发的布局，不能分心。”
“明白。”孙飞沉颔首，立刻记下要点，“我会处理干净。”
*
与此同时，山野兰居入口处的停车场。
一行穿着与周围休闲游客格格不入的西装人士，正脸色各异地站在那里。正是“省级生态旅游示范区”评审团的成员们。
高评委盯着手机上依旧显示“已约满”的预约界面，又瞥了眼需要验票通行的智能闸机，脸上愠怒几乎压抑不住：“简直是胡闹！一个旅游景区，搞成这般一票难求的饥饿营销，成何体统！我看网上那些差评所言非虚，就是店大欺客！不知多少消费者权益受损……”
他话音未落，旁边闸口恰有一家五口满面春风地走出，人人脸上洋溢着满足与松弛。两个孩子正兴奋地争论着刚才见过的七彩番茄哪个更漂亮。
“……妈妈妈妈，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啊？我还想去挖土豆盲盒，我已经学会怎么烤土豆了！”
“好好好，下次再来。妈妈可是老客户，签到打卡攒了好久积分才换了这张‘保底券’。等你和哥哥期末考出好成绩，我们就来奖励自己，好不好？”
两个孩子立马欢呼雀跃，保证一定好好学习，要爸爸妈妈说话算数。
孩子爸和爷爷也笑着附和，父亲感慨：“虽然价格不菲，预约也难，但有一月一次的保底券，心里有底，能提前安排休假。能一家人这样开开心心度个假，实在太值了！”
爷爷连连点头：“值，太值了！空气好，吃食也香，老头子我好多年没睡这么踏实了。听说兰老板后山的果园还在开发，等开放了，咱们再攒攒积分，全家一起来！”
这一家子的欢声笑语和心满意足，像一记无声却响亮的耳光，扇得几位原本义愤填膺的评委脸上火辣辣地疼。高评委的脸色更是由青转红，精彩纷呈。
严组长则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其他出园的游客，几乎个个容光焕发，仅有的几个闷闷不乐的也是孩童，一副没玩尽兴的委屈样。
傅评委干咳一声，试图缓解尴尬，看向王助理：“王助理，这……还是进不去？总不能真让我们就在这门口看一眼就算考察了吧？”
王助理额头上沁出细汗，连忙道：“各位老师稍等，稍等！我联系了一位本地老乡，他说知道一条小路……”
正说着，他眼睛一亮，看到一个穿着汗衫、精瘦黝黑、手里还提着根鱼竿的老汉溜溜达达走过来，立刻迎上去，“吴叔！这边这边！”
钓鱼佬吴雨伯走过来，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群气质迥异的“城里人”。
王助理赶紧介绍：“各位老师，这位是吴叔，是附近有名的钓鱼高手，也是‘山野兰居’最早的客户之一。吴叔，这几位是省里来的考察员，工作需要暗访调研，这是证件。您看之前提的那条路……”
吴雨伯仔细验看过证件，这才露出朴实热情的笑容：“哦哦！领导们来考察工作啊！没问题！我知道一条沿溪的小路，不用坐缆车也能绕到兰家村后山那片承包林，算是外围。就是吧……路不太好走，而且只能在林子外围转转，像七彩土豆田、番茄梯田那些核心区都有围栏和专人看管，我可不能带你们进去啊，逃票的事儿咱不干。”
严组长闻言，点了点头：“无妨，能到外围实地看看也很好。麻烦老乡带路了。”
于是，一幅奇特的景象出现：一群西装革履、平日养尊处优的专家评委，跟着一位悠闲的钓鱼老汉，离开平整的停车场，拐进了山脚一条青苔遍布、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攀爬。
路途藤蔓缠绕，不时需拨开垂下的枝杈，几位年长的评委很快便气喘吁吁。
然而，就在他们沿着溪流拐过一个弯，踏上一片稍微开阔的缓坡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