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李崇恨南方,但李师长放弃了仇恨。
李崇十九岁、还不是师长的时候,思想觉悟还没现在高,他很爱玩,但有一个理念:要玩的高级。普通的吃喝嫖赌触手可及,二爷看不上。
跟隋和光竞争着捧歌女、最后还输了,这事把李二爷臊成了李二货。
那之后他痛定思痛,要好好学习,绝不再吃亏。某天看报纸上说,西洋的教育很好,能富强国家,李崇玩了一把大的——离家出走留学去。
第一年读文学、逻辑和法律,第二年转化工,李崇学什么都快,但因为家里母亲寄信,他回了一趟国。也就是那天,李家大哥在机场被轰炸死了。
李崇的科学强国路中道崩殂,他代替大哥进入军队。
学的东西回国后也用上了——化学科学配比,搓出来火药威力更大,炸死人后还能诗歌抒情。
李崇宽慰自己:杀敌报国,殊途同归。
但南方不是他的敌人,他不能把斗军阀、扬民主的新政府当敌人。
“你也是个好人。”隋和光手掌下落,覆上李崇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好李崇。”
李崇把他的手扯进自己兜里,“手凉的要死,别到处晃。”
隋和光只能放弃对手的管辖权,暂时移交给李崇,走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当个坏人,也没什么。”
李崇已经成功撬开隋和光指缝,十指紧扣,闻言正色道:“你不要毁我名声——我是个清白的好男人。”
隋朱第一面见表现的那样古怪,专门要李崇介绍隋和光,可打进北平后,竟然真跟隋和光说的一样——利益没冲突的时候,隋朱不会动手。
隋朱一次都没有来找过隋和光。
隋和光和李崇度过了安宁的几天。
难得安宁。
第62章
李崇每天清早要晨练, 活动开筋骨,二十年如一日。往往隋和光七点醒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了。
这一片地皮都是李家的財产, 容纳下百号人绰绰有余——李崇带了百来个精锐进城, 其他人都守在城外,隨时接应。
院中几株老梨树初绽新蕊,风卷过, 便簌簌落下花芽与尚未化尽的雪, 沾了人滿身。
李崇把隋和光拉到院中空地, 本意是想散散步,趁清早没事拉拉扯扯、黏黏糊糊,结果隋和光忽然来了興致,问要不要过两招。
李崇幽幽地看隋和光。“你腿不疼了?”
前晚上他做昏头了,把人的腿分太开,扭傷了一点。李崇把北平城几家出名的药铺跑遍,跌打扭傷药、口服止痛药……全弄来,整个下午硬是没出院子, 盯着隋和光。
隋和光说:“不用脚,只动手。”
李崇抓起隋和光的手,把脸压上去, “打吧。”
手臂格挡的角度刁钻, 好多次贴着隋和光的腰撩过,隋和光挑眉,虚晃一招, 指尖点向李崇咽喉, 逼得后者后仰闪避。
隋和光没收力, 给了李崇一个清脆的巴掌。“嗬。”
这声笑不乏挑衅, 李崇磨了磨尖牙,又过几招,扣住隋和光手腕,指腹在腕骨内侧乱挠,老茧磨的隋和光一颤,他想起一点不太妙的回忆。
莫名其妙又被李崇从后方锁住,呼吸撞在隋和光耳后,有些重。李崇低下头,鼻梁骨去蹭隋和光的耳垂,作势要咬。
隋和光一回头就真被咬一口。咬在唇珠上。
李崇贴上来后却没有更深的动作,好像在发愣,直到隋和光吮了下他,才像突然回过神,什么技巧都没有。
每次隋和光刚想换气,李崇又不知轻重咬上来,把他的节奏全弄乱。
隋和光唇被吃肿了,李崇眼神慢慢深了,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眼睛里有血丝,像一簇簇火苗,目光灼灼。
“你要掐死我么。”隨和光喘了声。
李崇松开钳制,抬手,挑开了隋和光肩头的几片梨花瓣。香气残留几缕在手指上,李崇趁隋和光轉身的时候,悄悄抿了下指骨。
随和光还是第一次来李家这處院子,看庭院布置,没有珍奇植株争奇斗艳,只有青苔焉耷耷地扒着,跟普通人家也没什么区别,反而有了家常气息。
隋和光不自觉放快脚步,李崇被他落在后边。但没走几步,隋和光实在不能忽略背后那道視线。
李崇一直在看他。
等隋和光扭过身,李崇就若无其事地朝他一笑,懒洋洋的,好像方才死死盯着的不是他。
“你走神了,在想什么?”隋和光说。
李崇朝他笑睐,尽管极力藏住眼神,还是盖不住贪婪,像在描摹着什么。李二爷很有文雅地说:“在想梨花。”
如今已经是三月,北平今年天冷,梨花却开得早,有人说这是变天的前兆。但李崇现在说的不是变天,他在想春天。
李崇说:“我在想写诗,嗯——同淋雪梨花,也算共白头。哈哈,好诗。”
隋和光浮出一抹笑,没有对“白头”诗做出点评。
院中初春的新绿铺滿枝头,残冬的寒意变成满墙春色,新生悄然而至。
但李崇没有按计划,在清点家人家財后就撤離北平,他離开越来越早,回来越来越晚,隋和光看在眼里。
李崇在跟南方的“兄弟軍”协调軍事。
攻克北平后的第五日,天光未亮,寒气透过窗隙渗入。李崇在朦胧中下意识收紧手臂,只揽到一片空荡。几日的温存与平静,也都随着空荡被骤然抽走。
他倏然睁眼。
隋和光背对他坐在床沿,穿一件单薄的素色里衣,肩颈的线条在熹微中格外清削。他从额角到下颌,是一道极淡的弧线,仿佛古瓷上那道欲碎未碎的冰纹。
这玉人看向李崇,道:“其实你还是想打仗,对吗?”
他的嗓音是温和的。
李崇几下打理好自己,再把外衣拢到隋和光身上,神色不见仓促,他坦然道:“以前是。我听了些流言,说东瀛这些年很不安分,大搞軍事改革——”
隋和光接话:“说东瀛虎視眈眈,和我国必有大战。李崇,也许再等一等,你就不用再杀自家人了。”
李崇确认了隋和光的意思——他在劝他留下,建功立业、杀敌卫国。
李崇斩钉截铁,声音沉着:“那是以前的想法,现在我跟你去香港。”
隋和光眸光微凝。不对,不对。
就在昨天,李崇明明有离开的打算——不是分别的时候,谁会从早到晚盯一个人,好像看一眼少一眼?谁会伤春悲秋地吟酸诗?自知看不到老的人,才会念白头。
但李崇经过一番纠结,还是决定跟隋和光走。
隋和光心里不知道是动容更多,还是为难更多——纠结后的决定更不容易动摇,他劝的这些,李崇也一定想过。
隋和光定了定神。“你应该留下来。”
李崇:“但你已经决定了要走。因为香港有资本的一套规则,讓你站着就能把钱捐出去,不用跪着给军阀送钱,买命。”
“我保不住你,只有强盛的国家能保得了个人。南方已经出了新政府,那就等着看他们能做什么。”李崇重复:“我跟你走,去香港等。”
隋和光不回应他的表态,只凝视李崇,然后列出一个李崇必定在意的理由:“李家还要你复興,难道你不顾你家人吗?”
李崇沉默片刻,道:“……可你也是我家人。”
二十歲的时候,他们被困在山林,手搭手背靠背,彼此抵着头互相祈祷,在神佛渺茫的注视下,跪拜了天地;
三十歲的时候,在李家军的见证下,他接过他的聘礼;
今岁春回,他们终于真真切切做了一场夫妻。
隋和光是李崇早就选好的家人。
听李崇理智又疯狂地论述“我跟你走”,隋和光心中居然漫出来一瞬恐慌。
这恐慌讓他不由自主加重语气:“你现在跟我去香港,能带多少兵?几十亲信?然后,守着我那点产业,陪我‘安分’地养老等死?”
他准备好了一通说辞——你不用为我牺牲,我承受不起;爱很可贵,但只有爱就很可怜可笑了;道不同,不如放彼此……
但话未落下尾声,只看一眼李崇那沉静而明悟的眼神,隋和光就知道,不妙。
这些大道理说服不了李崇。
甚至也说服不了隋和光自己:他在答应李崇之前,不就该考虑清楚上边的问题?
所以真的理由是什么?什么让隋和光劝李崇留下?
“重点不在我留不留下,而在你想和我分开。”
李崇看穿了隋和光,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既是了然,也是失望。
“果然……其实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会推开我。”
隋和光心念一动:“……你試探我。”
李崇说:“不算什么試探,如果你要我,我一定走。”
但李崇已经走出九十九步,隋和光不给他最后一步台阶。
李崇有怨。
“我和你以前的小情儿没什么不一样……可能有一点不同,”李崇伤人伤己,“大少爷甘心被我□□,好大的补偿。”
李崇看隋和光语塞,还是不忍心,把口气放缓了些:“还有一点不同,我比较贱,比较缠人……你又最怕欠人情,这才冲动答应了我,对不对?”
“你想要什么,是不会放手,”李崇苦笑,“但你的想要通常很短。”
李崇真是很了解隋和光。
他现在对李崇仍有欲望,但欲望在这几天的相處中慢慢平息,对旁人而言可能是“岁月静好”“相濡以沫”……
但隋和光是没有情魄的人。
他在爱之一道上堪称乞丐、不,丐帮帮主,无爱一身轻,贫穷自潇洒。同时他很吝啬,撒出去的爱总跟怜爱、宠爱、疼爱混在一起,轻飘飘的。
玉霜死后,他忽然发现爱也能成債。
现在他又欠李崇一笔情債,越想还债,越发现自己是个穷光蛋,但已经迈出这一步,怎么办呢?
李崇:“你真是很狡猾……反悔的是你,怎么想让我先做坏人?”
隋和光铁石心肠,无动于衷般。“你既然清楚我是坏人,怎么执迷不悟,要和我做家人呢?”
不明白怎么干起来的。
反正被李崇骂完“狡猾”后,隋和光就被凶恶咬住,衣服被撕开,因为理亏隋和光一声没吭,李崇怎么弄他都受着。
其实李崇还得到了其他情人没有过的东西——惭愧。有愧疚在,这时候哪怕他要隋和光大半家财,隋和光也真会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