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 第14章

作者:小狗下垂眼 标签: 穿越重生

“从小,我妈是不会给我做饭的。”

他把一束雪白的挂面洒在煮开的水里,搅动几下化开,谷以宁又问:“那是从哪儿学的中餐?”

莱昂一笑,反问:“从哪儿看出是中餐的谷老师?但如果你想吃,我倒是可以学一学。”

谷以宁没再问了,很快,莱昂煎好了鸡蛋和培根,捞出面条铺了芝士和蕃茄酱,送进微波炉烤了几分钟,撒上一些肉桂粉和胡椒,做出两份不伦不类的焗面。

味道着实算不上多好,但是富于创意,莱昂观察着谷以宁的反应,说不上是期待还是胆怯,无数次他以为自己了解谷以宁够深,却发现自己并不能看清。

谷以宁安静地很快地吃完后放下筷子,开始主动挑起话题,他说:“周骏不是真的为难我,他需要一个台阶,我今天本来是想给他这个台阶的。”

“我知道”,莱昂配合着回答,“但他说的实在过分,我没忍住。”

“他一向这样,但骂完就好了,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摔坏过他一台停产徕卡,他骂了一整天,但是我重新找到一台还给他的时候,他却没要,说自己已经修好了,还向我道歉。”

那是因为有人帮他走遍二手市场买到了配件,修了一整夜。莱昂看着谷以宁,没有说话。

“熟了之后其实他很照顾朋友,有点江湖义气。他也很会做饭,以前经常叫很多人去他家,做一堆乱七八糟的吃的,在外面拍戏他会带一个专门的厨具箱子,剧组那么忙,都要抽空烧烤……”

谷以宁低头看着盘子里残存的红色番茄酱痕迹,神色和缓,陷入回忆。

莱昂终于发现了谷以宁到底不对劲在哪里。

他一直在说话,好像非常需要和人诉说些什么,但话题却始终围着圆心绕圈,不肯触碰那个最中心的事。

两个人对坐在餐桌上,彼此心知肚明,没人对周骏为人多好脾气多差真的感兴趣,但是莱昂还是认真地听他说了很久。横亘在两人之中的回忆开始流淌,变成浅浅的漩涡,就算只是打圈,也让他觉得珍贵。

至于后来为什么和周骏闹掰?为什么拍完蔷薇号又要拍第一维?为什么不解释这个剧本也是你的?

他这一次竟然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从谷以宁家离开,莱昂站在楼道口,看着灰色的地砖上的裂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

是趁着谷以宁刷碗,他鬼使神差从茶几上拿走的,昏暗的小区里让他想起前一天的胡同巷子,于是学着谷以宁的样子,把烟咬在嘴里,这时才想起自己没有火。

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这个举动,收好烟,转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哪位?”

“是我”,莱昂低声说,“莱昂。”

庄帆顿了顿:“你怎么有我电话?”不过这倒也不重要,他又问:“有事吗?”

“能帮我约周骏见一面吗?”

“你倒是不客气,指挥我?你怎么不自己找他?”

庄帆摆架子的语气很招人讨厌,莱昂没和他抬杠,只是强调一遍:“只有你,我,还有周骏,我们三个。”

电话那头静了静:“谷以宁不知道?”

“不知道。”

“那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想跟他道个歉,劝劝他。”这个理由显然不够充分,想要说服庄帆,他只能继续又说,“但是谷以宁状态很不对,你应该看得出来,所以我觉得最好先瞒着他。”

第17章 旧账

又过了几天,周骏才终于同意见面。庄帆选了一个得体雅致的私房菜,被莱昂否决了,换成了火锅。

“周骏在那种地方都吃不饱吧?”莱昂抛出了非常实际的理由,并且周到地自备了酒水,一整箱红星二锅头。

周骏见到那一排蓝色酒瓶确实笑了,往圆桌上一坐:“怎么个意思?”

“道歉赔罪啊”,莱昂爽快道,单手拧开一瓶酒,咕咚咕咚倒满玻璃水杯,却不是自己先干为敬,而是撂在了周骏面前。

周骏看向庄帆:“这是哪国的赔罪道理?”

莱昂笑眯眯晃了晃自己的手:“我不能喝酒,只能倒酒,今天你喝多少我倒多少,够不够诚意?那天我说话太冲动,周老板,别和我计较了吧?”

周骏噎了一口气,和一小孩儿计较个屁,端起酒杯,自己闷头干了半杯。

火锅很快沸腾起来,牛羊肉和几杯白酒下肚,周骏也把之前的龃龉抛之脑后。

庄帆在一旁观察,只觉莱昂确实如同谷以宁评价,是个难缠的高手——地方选得对、酒买得对、每句话说得也都对。他先聊电影聊诺兰,让周骏这个一根筋的技术男感叹相见恨晚;又三言两语透露了自己的过往经历,更激发对方热血义气,当即给莱昂开了个无限期offer,如果他离开央艺,随时都可以去骏驰实习工作。

“谢谢周老板”,莱昂诚恳一笑,“但我只想跟着谷老师。”

庄帆听出来,这才是进入了正题。

周骏脸色一沉:“也是,谁不想跟大导演工作,名利双收啊。”

“谷老师有能力有才华,对学生也很照顾。周哥,你不是那种嫉妒别人的小心眼,怎么就不愿意承认呢?”

“呵,我可没不承认。你前几天说的那些我都认。”

“那你是为什么对他这样?”莱昂看着周骏,手指在木桌上划了划,壮似不解:“人家是奚重言前男友,完成他的遗作也无可厚非吧?和新风向合作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版权在他们手上。”

“谷以宁是这么告诉你的?”周骏抱起手臂向后一靠,“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就是教授和助教的关系,有些是他告诉我的,有些是听说的。”莱昂说完一笑,“谁背地不聊聊老师八卦?周哥庄总,你们可别跟谷老师告状啊。”

周骏冷哼一声:“你们怎么八卦他的?是不是说他一往情深啊?”

莱昂面不改色挑了挑眉,引着周骏往下说:“哦?什么意思?”

没等周骏说下去,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庄帆开口道:“老周,莱昂只是实习生,待不久就回法国了,没必要扯那么远吧?”

“为什么不能?他们这么崇敬的谷老师,人设这么完美的谷教授,实际上是个多薄情寡义的人,这些他不该知道吗?”

莱昂眼神越来越暗,先看周骏,再看庄帆。

庄帆已经有了微微的愠色,道:“你不要说这么夸张,不就是没去追悼会吗?当时谷以宁是什么状态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夸张吗?莱昂你听听,你们谷老师不去亲友追悼会,把奚重言所有照片遗物全都删了扔了,连奚重言他妈都没见着儿子的东西。但是,偏偏这两部电影的资料他留下来,偏偏新风向办的什么狗屁怀念仪式他可劲儿参加。”

“那是因为……”庄帆顿了顿,“他当时也不知情,只以为是配合宣发。”

“你少替他说话庄帆,你站谷以宁那头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管你是喜欢他还是图别的,我看在过去交情不会管你,但在奚重言的问题上,你一个字都别想劝我,我跟你们就不是能走到一条路上的人。”

“那你是哪条路上的人?”庄帆扯了扯领带,“周骏,你为奚重言做过什么?”

“怎么?我需要你来教育我?!”

周骏重重拍了一掌桌子,哐当一声震得酒瓶直摇晃,周围几桌吃饭的人都安静了一瞬,对这三个男人投来打量的目光。

庄帆冷静了几分,深吸一口气,却听莱昂语气淡淡道:“人都死了,谁还能为他做什么?谷老师为自己事业考虑也是应该的。”

他一口气梗在喉咙,怒气从周骏转向莱昂,想控制自己不要冲动,却还是为这两个人事不关己的态度而不平。

“你们根本不知道谷以宁做了什么,他如果是为自己考虑,他又不缺好剧本,为什么非要碰这个烂摊子?”

周骏哼笑一声:“烂摊子?这可不是一个剧本,是奚重言已经开拍的、有了所有故事板甚至分镜的电影方案。他谷以宁不傻,他没算过这笔帐?我不信!”

“那能多值钱?所有剧本、分镜头、特效美术方案加一起,能有多值钱?你算算?”庄帆胸口起伏,忍不住道:“能值八百万吗?”

“多少?”周骏嗓门拔高几分,以为庄帆在开玩笑:“你什么意思?”

庄帆开口说出来,反倒觉得轻松了,他冷笑一声,看见莱昂也在紧紧盯着自己。

刚才还游刃有余的少年,像是在竭力遏制着一些汹涌的情绪,脸上那种若无其事的平淡却一扫而空,一言不发,只等着庄帆继续说下去。

庄帆定了定说:“谷以宁拍完蔷薇号之后,有了些钱,就立刻从新风向手里拿回《第一维》的剧本,一共八百万。”

“这不是抢吗?”周骏震惊、不解,“他自己付的?他是傻吗?”

“因为蔷薇号票房太好,新风向才狮子大开口,我也劝过他,找另外一家出品公司合作,八百万买下剧本和谷以宁的导演,一定有公司愿意付这笔钱。但是谷以宁可能是疯了吧,他不愿意,说必须要独立制作。而且,他也根本没想告诉任何人,是因为当时需要有一定资质的公司走账,他才找到我的。”

“不对,不对啊。当时奚重言和新风向的官司已经和解了,《第一维》的版权怎么还会在新风向手里?是不是谷以宁自己卖了版权?然后又反悔?”

庄帆看他一眼,冷笑道:“这应该要问奚重言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谷以宁不会做这种蠢事。”

虽然,他做的这件事已经够蠢了。

不对,怎么想都不对,庄帆回国没几年,莱昂只是个小孩儿,有些事他们不知道,周骏是一清二楚的。他低着头自言自语地捋着往事。

奚重言拿着《第一维》的剧本四处投递,新风向和他签约,条件是先拍《逃离蔷薇号》,成绩好了才能让他拍自己的剧本;

蔷薇号拍到一半,奚重言和公司闹翻,被踢走;

他打算独立拍《第一维》,开机后却被新风向下律师函;

然后是官司、生病、维权、继续扛着拍戏……

最后奚重言告诉他们,他说,他明明说已经和解了——蔷薇号的纠纷他撤销帖子,第一维的版权归还奚重言。

砰地一声,火锅因为久未翻动,锅底黏在一起,爆出一声炸响。

“是奚重言自己卖了版权。”莱昂哑声开口。

周骏红着眼睛瞪他:“不可能!你不知道奚重言有多看重这个剧本,他要不是被新风向坑了,这个剧本从头到尾都不可能……”

但不会再有其他可能了,版权是他自己的,谁能卖掉?

周骏说不下去,所以从始至终,保护这个故事完整独立的人是谷以宁,卖掉它背叛它的人,是奚重言。

“那谷以宁为什么不说?这么多年他都……”

“我不知道老周。”庄帆垂下头,疲惫道,“关于奚重言的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一丁点都不知道。”

三个人,陷入各自的苦闷沉默之中。莱昂看着翻腾的红油汤水,滚烫的蒸汽直直冲上去,像是能把所有沉在最底处的秘密全部蒸腾出来,变成眼前的湿润。

他告诉周骏:“他说了很多你的事,说你很照顾他,还教他做饭。”

周骏笑了:“操。他他妈的这辈子第一次给奚重言做饭,就是我教的。他这大少爷去剧组探班,狗屁不会干,就要给奚重言做饭,我收工了累成那样还要教他,因为他说奚重言瘦了,说是因为剧组饭不行,要吃点好的。”

他抹了一把脸,抬起头:“那时候奚重言已经查出了病,谷以宁还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做的饭多难吃,狗都不吃,奚重言全吃了……傻逼。”

“傻逼!都是他妈的傻逼!”

他给自己倒了满得溢出来的一杯酒,脖子一仰全干了。

周骏喝得太快,很快趴在桌上睡过去,庄帆拍了他几下,没叫醒。

庄帆自己也喝得不少,只有莱昂始终清醒着,与他相隔火锅的雾气对视。

“我本来以为你是要套周骏的话。”庄帆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看向莱昂说:“没想到,原来是套我的。你非要让我约他,就是想好了让我们两个当面对峙吧?”

庄帆自嘲一笑,说出去谁信,他竟然中了一个小孩的局,而更可笑的是,尽管他方才已经隐约察觉到莱昂的煽风点火,却还是没办法克制自己,清醒自愿地全都说了出来。

“是。”莱昂坦然承认,“抱歉。”

也没什么,庄帆想了想说:“是我自己想说又不敢,怕谷以宁会生气,但不敢却又想说,因为不想看这傻逼,”他对着周骏的后背摇了摇头,“不想看这傻逼一直那样骂以宁。”